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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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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

江南的雨勢越來越大,天陰地晦,響午時分,青龍城裏黑的像是已經入了夜,走在雨幕裏難以辨清方向,得貼著一座座房屋行走。

每當這時,便理解為什麽丐幫的弟子大多赤著腳走路,有些穿著高底雙齒的木屐,下雨時,便將寬大的褲腿挽起來,光溜著腿在雨中行走,也不怕腿腳被打濕。

奇寒練進入當鋪,將傘收起來,抖落上面的雨水,布面的翹頭鞋裏蓄著雨水,走動時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莫名惹人生厭。

“呦,常玉,回來啦?”當鋪的掌櫃沖奇寒練招了招手,“怎麽樣?我就說那酒好喝吧?”

奇寒練剛剛出去可不是為了喝酒的,他找不到淩劍閣的弟子,便在一個有玄鶴衛暗號的地方塞了消息,不過如今江南雨勢大,那紙若是被雨水打濕洇了墨跡,消息就傳不到玄鶴衛手上了。

他還得找個機會,跟淩劍閣的弟子聯系上,再托淩劍閣的人給玄鶴衛遞一份消息。

“酒不錯。”奇寒練向掌櫃點點頭,將傘斜靠在門口,問起別的事,“司辛呢?我們該走了。”

一個臉部疤痕縱橫的金發男人從後房掀簾出來,和奇寒練對視了一眼,啞聲問道:“這麽著急?”

這個叫“司辛”的疤臉男人就是奇寒寄,他將自己的臉給劃爛,嗓子也吼破弄啞,改了以前擡頭挺胸的習慣,現在佝僂著肩背,把自己的形象變成了一個和從前完全相反的模樣,確保別人認不出他,就連奇寒練一開始都沒將他給認出來。

他不會易容,只能用這種毀容的笨辦法,而且他這一輩子也只需要用這一次。

“春季將盡,需盡快將賬冊交到上面……”奇寒練話音未落,忽然聽見身後的雨幕中傳來習武之人特有的穩健腳步聲,於是閉上嘴,退向一邊。

門外進來三個佩劍武者,都戴著遮雨的鬥笠、披著蓑衣,進門後淅瀝的滿地都是水,也不脫下。

奇寒練格外註意了一下那三人腰間的佩劍。

江湖中大門大派的弟子一般只在重要場合穿門派服裝,平時使用的武器上有些會刻有本門派的標志,有些不會。

淩劍閣徒子的佩劍上必定有顯眼的標識,因為怕門中徒子行走江湖遇險時成為無名屍骨,如果佩劍還在身邊,至少能讓人知道這是哪個門派的,去淩劍閣上報屍體的所在,或者費些功夫將屍體送回淩劍閣,這位能讓淩劍閣徒子屍身還鄉的人還能賺得一些江湖名聲。

江湖名聲可是個好東西啊,名聲好,有什麽困難,別人都願意幫你一把。

所以玄鶴刀宗才打著“除劫衛國”的名號拉攏淩劍閣和丐幫。

那三人腰間的佩劍都有淩劍閣的門牌標志——一把小劍上飛著一朵祥雲。

奇寒練找到了標識後,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沒事找事地開始拿著掃帚掃當鋪裏的地面,想要借機留下來聽一聽這三人來當鋪做什麽。

為首的那名淩劍閣弟子膀大腰圓,看著得有八尺高,身軀像一座小山。他一手肘撐在櫃臺上,彎腰向那矮矮的掌櫃笑道:“來當些金器,換成海紋銀,要去沂國裏走走。”

掌櫃的一聽是金器,當即兩眼放光,搓著手笑臉問道:“多少金器啊?”

站在後面的那兩個淩劍閣弟子分別從蓑衣下拎起一大袋東西來,重重地放在了櫃臺上。

掌櫃打開袋子,見到裏面金器的數目震驚無比,他問:“這些全都換成海紋銀?!”

那名為首的弟子道:“對,全都換,你這邊換得來麽?換不來我就找別家。”

那掌櫃連忙道:“換得來!換得來!三位俠士稍作等待,我這就去稱!”

又轉頭喚道:“常玉!給三位客人倒茶!”

奇寒練順勢丟了掃帚,去裏間端壺倒水,順便將早就備好的另一份消息塞進了懷中,捧著茶壺出去給坐在外間的三名淩劍閣弟子倒茶。

“這處當行也不是什麽大行,怎麽會有那麽多海紋銀可換?難不成是早就備著一堆,準備銷贓?”

他出來的太快,三名淩劍閣弟子交頭接耳的聲音無可避免地落入了他耳中。那三名弟子見他出來,都住了嘴,裝作沒事人似的東瞧西看。

大燕人講究繁瑣禮節,倒茶得一手執壺,一手扶茶壺蓋,就算有的茶壺沒有蓋,也得扶著上面那一部分做個樣子。

但奇寒練一手直接給三人倒上茶,同時將懷中揣著的消息紙掏出來,迅速地塞進了為首的那名淩劍閣弟子的衣襟中。

為首的那名弟子稍稍地驚訝了一下,隨後收殮神色,用眼神向奇寒練示意了一下奇寒練的身後。

奇寒練面不改色——依舊是冷的能憑空結霜的表情——轉過身,拿著空了的茶壺向內間走去,同時瞥了一眼來人。

陳偉——這是他進入“天劫”的引導人,也是“監視者”,就是當初在巷口偷看他和夏禾演戲的那個“天劫”成員。

來到青龍城後,他一直在陳偉的監視之下,很難有獨自行動的機會,這次好不容易逮到了機會,以出去買青龍城知名佳釀為借口給玄鶴衛遞消息。

陳偉剛剛看見了他給人塞消息的動作?

奇寒練在內間將茶壺放下,眸色晦暗,伸手摸向大腿側邊綁著的那把短匕,猶豫了幾息,最終還是移開了手。

這人是個“天劫”高層,他需要陳偉帶著自己了解更多關於“天劫”的事,暫時還不能殺。

找個借口。無論陳偉看沒看見,他都得找個借口把往人懷裏塞紙的事情給應付過去。

“……”奇寒練去拍了拍正在收拾賬本的奇寒寄。

奇寒寄啞聲道:“說。”

奇寒練低聲問:“你有銀票嗎?”

奇寒寄伸手去自己衣襟裏摸了摸,摸出一張小額銀票來,遞給奇寒練。

接過銀票,奇寒練轉身又去了外間。此時掌櫃正在櫃臺後面稱量黃金的重量,一名淩劍閣弟子站在櫃臺前監工,陳偉坐在外間的另一頭,等著奇寒寄和奇寒練收拾好東西一起走人。

奇寒練出來後,直接走向那名淩劍閣領頭人,將手裏的銀票又塞進了對方的衣領裏,然後聲音不高不低地擡眼問:“給這麽多,夠了嗎?我沒錢了。”

陳偉微微歪頭,越過奇寒練去看那個被塞了銀票的男人。他問奇寒練:“怎麽回事?”

“出去買酒的時候覺得他長得俊俏,親了一口,被他訛上了。”奇寒練轉頭解釋道。

聞言,陳偉有些驚訝地瞧了一眼那個滿臉胡茬的高壯大漢。

常玉……好這口?

那淩劍閣領頭弟子聞言神色僵了一瞬,但到底是個會看人眼色、腦子靈活的,他故意將那銀票抽出半截來看了看,然後惡聲惡氣地對奇寒練道:“這次就先放過你,要是下次還敢隨便親我……”

他往自己的頸前比劃了一個橫著割的動作。

【那個人,需要我們幫你殺麽?】

奇寒練微微搖了搖頭,道:“別殺我,只是情不自禁,不會有下次。”

【別殺他,有用。】

淩劍閣弟子聞言點了點頭,似乎是放心了,向後靠坐在椅子上,等著掌櫃的把金器給稱完。

這家小當行也是奇怪,不僅有大量現成的海紋銀,還不問淩劍閣弟子那大量金器的來路。就算是大門大派來典當東西,為了避免出事,也該問問情況,讓掌櫃的心裏有個底。

淩劍閣弟子們還在等金器稱量好,奇寒練瞧著差不多了,便去裏間叫上奇寒寄,兄弟兩個一起跟著陳偉打開傘,踏入雨幕中。

陳偉在前帶路,奇姓兄弟倆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跟在後面,借著雨幕的嘩啦聲做遮擋,湊近了低聲對話。

奇寒練道:“你跟著淩劍閣的人去找主子吧。”

“不去。”奇寒寄低聲打斷道,“我不給你礙事,你也不用管我。”

他們除了金發特征之外,別的地方長得都不像,更何況兩人如今一個易容,一個毀容,沒人會覺得他倆是兄弟。

奇寒練這兩天來了青龍城後,才知道奇寒寄現在也是“天劫”中人,不過是改名換姓進去不知道幹嘛的,會把知道的消息告訴他,但又不像是單純進來臥底,更像是有什麽深層目的,一直在想方設法地往上爬,整日阿諛奉承哄人開心,好換取在“天劫”內晉升的機會。

只要不是叛變了,奇寒練不會幹預奇寒寄,只是兄長自小體弱的印象太深入人心,整日跟活不長久一樣,奇寒練怕奇寒寄受不了長途跋涉的“天劫”任務,想將兄長送回去。

奇寒練還不知道段意馨沒了,奇寒寄也沒告訴奇寒練。

經過兩人的不斷深入,發現這“天劫”與其說是一個規模大的商會,更不如說是一個邪/教組織。整個“天劫”信仰一個長著六只手三只眼的紅皮鬼,卻將其稱之為“神”,還會有信徒不時放血“養神”,賺的錢也是為了“養神”。

“天劫”的首領是一個被稱為“主教”的人,兄弟倆還沒見過那個主教長什麽樣,也不知道對方是誰,只是知道有這麽一個人物,受“鬼神”的神諭而領導整個“天劫”。

包括陳偉在內的“天劫”正式成員都被洗腦得很成功,覺得只要遵從“主教”從鬼神那裏聽來的神諭做事,就能往生極樂,所願皆成,成為天神。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騙人的,但這世上不乏有眼瞎的人。

……不是在說劉公子。奇寒練在心中抱歉地想。

“你們一有消息,都想著逃出去,把消息給殷慶炎,讓整個玄鶴衛來滅‘天劫’……”

傘下的奇寒寄說著,突然低聲笑了起來,他用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向奇寒練,接著說道:“你哥我啊,貫會做一個阿諛奉承的小人。我已經爬上去了,等確定了‘天劫’的“主教”是誰,我就殺了他。”

他咬牙切齒,似乎是要嘔出血來似的說:“下毒,設計,還是直接行刺——我要殺了他。”

“你求穩,我求險。”

“……”奇寒練默然片刻,低聲說,“小心些。”

“你也是。”奇寒寄偏頭咳嗽了兩聲,聲音飛散在雨幕中,被墜落的雨滴敲碎,叫遠處的人聽不明晰。

奇家的親緣關系不親近,因為家中主母早亡,新來的後母又是以妾的身份進家,不會做主操持家中大事,也不懂得怎樣讓小輩們有正常的交流機會,故此他們兩兄弟的關系一直不冷不熱、不親不疏的。

其實奇寒練從來沒有惹過奇寒寄,無論是奇寒練,還是奇寒練的母親,都沒有找過奇寒寄的不痛快。

只是奇寒寄的嫉妒心和虛榮心作祟,看不慣奇寒練而已。

奇寒練長得好看,又勤奮,武藝好,還聽話,很討父親喜歡。

相比起來,奇寒寄這個長得醜、不會武、行商從政都不怎麽樣、只有一張嘴會哄人、天生一臉奸臣像的兒子,就很不討喜了。

……明明父親也是個奸佞。

反正現在奇家倒臺了,兄弟倆從前的戶籍身份也銷毀了,如果他倆想,可以直接裝作不認識,反正他倆也從來沒有兄弟相稱過,除了一頭金發和半身血之外,沒有別的地方能證明他倆是兄弟。

可為什麽還要互相照應呢?為什麽還要給對方尋找出路呢?

可能是因為奇寒寄良心未泯,在奇家倒臺之前為奇寒練尋了條生路;可能是奇寒寄重傷被擡回玄鶴刀宗後,是奇寒練不合眼地守了奇寒寄幾十個日夜。

可是因為血濃於水,或是情同手足。

如今已無所謂到底如何了,能活著就很好,活著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世上,又有什麽感情,是真正說得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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