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給我打電話說許家陽死了的時候，我只覺得可笑，想著估計又是許家陽想出來的新招吧。我不僅不想他死了，甚至是他同意分手，我都以為只是他的緩兵之策。

和許家陽在一起的歲月，他讓我知道，他很在意我，也很在意我們之間的關系。為了甩了他我也是花了心思的，最後直接說我要和江語結婚。他不信，我知道的。他聽到了我和馮濤說的話，知道了我曾經喜歡林老師的事，我是後來他死之後才知道的。

許家陽死了。

這個事實讓我怎麽也不願意相信，我不敢相信。仿佛我不信，他總有一天還會回到我的視線裏。我從來不承認我對許家陽有感情，可是又說不清自己的心緒。

那是一種心痛，一種從骨子裏散發出來讓靈魂都開始顫栗的心痛，那種感覺讓我陌生。當年林老師自殺的時候，我難過，我惱怒，我悲傷，可是我沒有感受到心痛。那是一種沒有眼淚，卻無法讓自己坦然去接受的情感，氣喘心疼。

可是我還是沒有辦法承認我愛他。我不愛他，我為什麽會愛他，我怎麽會愛上他呢？多年前我們最好的時光裏我都沒有愛上他，我們在一起三年他體貼入微我同樣沒有心動，可是在他死之後，那份悲哀快將我淹沒。

那種悲哀就像溺水一樣，無處可逃，避無可避，我沒有想到我愛許家陽，可是許家陽不在了的這個事實，接受了它用了我這輩子最決絕的勇氣。

陸斯諾的指責我無法逃避也無法否認，許家陽的死像是我平靜生活裏的一次巨大的災難，改變了很多東西。其實死去的人不需要勇氣，活著人才需要勇氣去面對。

我

因為胃出血住了院，在醫院裏吃什麽都索然無味，吃什麽都難以下咽，突然才想起來自己的胃病是從初中那會兒就有的，高中的時候也疼得不行，大學那幾年和工作的時候常常疼得我無法站起來。可是和許家陽在一起的那三年，我幾乎忘記了這回事。

許家陽的好，在這個時候都冒了出來，我再想起他來，卻發現以前那些被自己忽略的感動。我已經知道許家陽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周明凱的人了，可是許家陽，你在哪裏？

和許家陽鬧的最兇的那段日子，幾乎每次爭吵結束，我轉身之後都是許家陽留在公寓收拾滿屋子的狼藉。有一次他也氣急了，拿起一個杯子要砸，揚起來才發現那是我平時最常用的水杯，然後他瞪著我又換了一個杯子，把杯子砸向離我最遠的角落。我是後來回憶時才反應過來，他那時候是怕砸到我吧。

一個人在最氣急敗壞的時候還顧著你，一定很愛你。

可惜我明白這些的時候，我正站在許家陽的墓前。

周明凱愛許家陽，這個七個字，是我餘生永遠擺脫不了的咒。

帝都下雪了。

帝都的雪景難見，十多年來只是零零散散地飄過一些雪花，落地便融了，和許家陽剛在一起的那會兒，他曾經對我說，他一直想看看帝都的雪，想看看白色的帝都。只是他最後也沒有看到，因為大雪的落下，是在他死後的第三個月。

有些事情，是無法彌補的遺憾。

許家陽的遺憾，後來成為了我無法釋懷的結。

許家陽是死在了通往柳城的鐵軌上，我想，他大概很想念柳城吧。我知道許家陽離開柳城的這些年，從來沒有回去過，那是生養他的故裏熱土，他從來就沒有放下過。我對柳城也是有感情的，小時候我的外婆家就在柳城，在柳城上高中那三年，於我來說，也是很難忘的。

我和許家陽之間最美好的記憶，大都是在柳城。

所以，我想回去了。

柳城算是我的第二故鄉吧，但如果沒有許家陽，可能我對那座城市永遠不會有其他的感情了。可是那裏有許家陽的惦念，那裏有許家陽的放不下。

那裏，有關於許家陽的回憶。

我是在去高鐵站的出租車上才告訴馮濤我要去柳城了，然後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再不想理會那些事情。要去柳城，我感到莫名的心安。

帝都到柳城，不算遠，五個多小時。在高鐵上，我很平靜，前所未有的平靜，車大概經過許家陽臥軌的那個位置時，後面的人提到了他，我突然擡眼看到外面飛快過去的破舊工廠，想要告訴許家陽，我們回去了。

柳城不是當年那個柳城了，我也不是當年那個周明凱了，物非人也非，都變了。我站在列車旁邊，從玻璃裏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穿了很厚的羽絨服，系了圍巾，眼鏡染了霧氣，再也不是那個喜歡穿衛衣的少年了。

柳城這些年發展很快，我很陌生，一直到出租車開到民育那一帶的時候，我才開始有了熟悉的感覺。

我才踏上柳城土地的那一刻，覺得自己那顆蘇浮萍一般的心終於靠了岸。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留在柳城。

我去了民育，打了一場很酣暢的籃球，認識了三個年輕的男孩子，一起去老時光吃了頓火鍋。我記得老王，但是老王把我記成了許家陽。

仿佛是有人又提醒了我一遍，許家陽不在了。

我笑著對老王說，他在帝都。

自欺欺人的感覺，總會讓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但是怎麽辦，說出許家陽不在了這六個字，我的心會疼得像是淩遲。所以我不敢。

我還去了許家陽以前的家，沒有人，門上有許先生的聯系方式。他大概也在等他回來吧。

其實，許家陽是一個迷路了的人，這些年走了太遠，時間過了太久，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想留在柳城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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