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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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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州兩天沒合眼,這一覺便睡得特別沈。不知過去多久,他聽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叩叩”的聲音。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微弱而縹緲,不停地喊楊州、楊州、楊州。

楊州煩躁地從鼻腔裏哼了一聲。他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些,但仍舊閉著眼睛。

“豬嗎?”陳堅無奈地望著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楊州陷在蓬松的鴨絨被裏,側躺著,雙臂彎曲放在胸前,是個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起來吃飯了。”陳堅戳了一下他的肩膀,發覺肌肉的彈性很好,忍不住又來了一次。

楊州口齒不清地說:“不吃,出去。”

“快起來。”陳堅嚇他:“不然我就親你了。”

楊州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陳堅等了兩秒,毫不猶豫地俯下身去。楊州半夢半醒間察覺到危險,條件反射地用胳膊肘一撞。陳堅早有防備,在半空截住了他,順勢一拽,把他扯成了平躺的姿勢。

楊州睜開眼睛。他剛醒,意識還有些遲鈍,一看清眼下的狀況,就想推開陳堅坐起來,可惜被被對方搶先一步,用身體的重量壓了回去。

“你幹什麽!”楊州劇烈掙紮起來。隔著一層薄薄的鴨絨被,他能感受到一具火熱的男性軀體,這個認知簡直讓他窒息。

“親你啊。”陳堅理所當然地說。他把楊州的雙手一左一右壓在耳側,游刃有餘地註視著他驚慌的獵物,眼看著楊州眼中漸次掠過錯愕、羞惱、憤怒。“你聽見我說話了吧,還故意不起來。”陳堅痞氣地一笑,準確地捕捉到那兩瓣粉色:“滿足你。”

他只輕輕碰了一下就離開了,怕楊州咬他。事實證明他做得對,因為楊州整張臉都紅透了——那是種憤怒到極致的紅,絕不是因為害羞。

楊州不知從哪爆發一股力量,掙脫了陳堅的壓制,眨眼間兩人就在床上動起手來。

他們一個是警校畢業,受過正規的格鬥訓練,一個是野路子出生,從會走路起就開始打架,早就想找個由頭跟對方練練,現在

終於得償所願。

床上空間有限,被子又糾纏著腿腳,一開始兩人難分勝負。但陳堅下手有講究,舍不得打楊州的臉,反而是楊州沒有顧忌,專挑他的脆弱部位攻擊,漸漸搞得陳堅有些被動。

還蹬鼻子上臉了,陳堅想,非得教訓教訓。

就這麽稍一走神,左臂突然傳來劇痛,他低呼一聲,從床上滾了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楊州措手不及。他喘得很急,茫然地望著陳堅,這才發現自己竟忘了避開他的傷。

陳堅低著頭坐在地毯上,右手按著傷處,白色的繃帶漸漸浸出一絲血紅。

楊州想說些什麽,可是胸口堵得發疼,一個字也蹦不出。

陳堅很快站起來,楊州不知道他方才是不是在心中把自己千刀萬剮了,反正此刻仍舊是笑嘻嘻的。“趕緊下去吃飯,”陳堅用食指隔空一點,正中他的心口,“這筆賬我記下了。”

他轉身往外走,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遲早幹|死你。”

楊州洗了把臉,換了衣服,把淩亂的床鋪收拾整齊,這才下樓。

安娜急著回家,D3和安德魯不用吃飯,偌大的餐廳裏只坐著陳堅。楊州在門口看了一會,發現他正無聊地用筷子撥弄飯粒,背影有幾分寂寥。

一個在基地住了三十年的人,恐怕早已厭倦了覆制粘貼的生活,渴望一些新鮮、一點刺激。或許這就是他總來招惹自己的原因。

楊州想起不久前的那個吻,幹燥、柔軟、帶著草莓香氣。曾經他僅僅看見親昵的畫面就會反胃,然而今天陳堅走後,他也不過用袖子擦了擦嘴唇而已。

這真是太奇怪了。

安德魯為楊州端來晚餐,楊州指了指陳堅右手邊的位置:“放那吧。”

平時他和陳堅各自坐在長餐桌的一端,相隔五米遠。今天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改變了這個慣例。

陳堅飯吃了一半,米粒已經數了一千,視野裏突然出現一雙筆直修長的腿。他放下筷子,挑剔地看了楊州一眼,勉為其難地說:“接受你的道歉。”

“我沒道歉。”楊州拉開椅子坐下,不冷不熱地說:“要道也是你道。”

“想跟我接吻的人都能排到南極去了。”陳堅說:“你還不知足。”

“不包括我。”

兩人沒有再開口,餐廳裏非常安靜。過了一會,安德魯給陳堅端來一盤紅褐色的豆腐狀食物。D3跟進來,疑惑地問:“陳,你今天怎麽不說話?”

在莉莉出事之前,每天的晚餐時間都會拖得很長,因為陳堅總是拉著楊州閑扯,今天的沈默實在反常。

陳堅聲音悶悶地:“食不言寢不語不知道嗎,小垃圾箱。”

D3怒氣沖沖:“不許叫我小垃圾箱!”

“聽見安德魯這麽叫你,很形象。”陳堅對安德魯道了謝,接過盤子。

兩個機器人立刻吵了起來,音量很高,被陳堅黑著臉趕走了,餐廳裏又重歸寂靜。

“那個是什麽?”楊州問完覺得自己語氣太生硬,又補了一句:“有點像豆腐。”

陳堅知道他這是在隱晦地求和,就像剛才坐到他身邊一樣。他們的性子都驕傲,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難得。陳堅想想確實是自己逾距在先,就順著臺階下,把盤子推過去一點:“嘗嘗。”

楊州夾了一塊放進嘴裏,那口感很奇怪,絕不是豆腐。這時陳堅說:“豬血。”

楊州瞪大眼睛,“呸”地吐了出來。

陳堅低頭憋笑,嘴上還不饒他:“矯情。”

楊州夾了幾片青菜囫圇咽下,這才覺得心裏好受些。他看陳堅肩膀抖個不停,訕訕地說:“我不知道這個還能吃。”

“中華料理博大精深,你不知道的多了。”陳堅嘴角掛著笑,一手懶懶地抵住額頭,忽然問:“你是揚州人?聽說揚州很漂亮。”

“我母親是。”陳堅目光灼灼,楊州總覺得他話裏有話,對“漂不漂亮”這個問題,也就含糊過去:“還行吧。”

吃完飯,陳堅去了書房,楊州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新聞。

史密斯的文章被數個媒體轉發,在網絡上掀起驚濤駭浪。文章並沒有刻意聳人聽聞,只說綁架莉莉的兇手在審訊中承認自己是連環殺手K,真實性待進一步求證。但即使是這樣,凱爾·格林非犯罪基因攜帶者的身份依然引起了熱議。親玫瑰派的公眾人物接連發表文章,質疑《隔離法案》的正當性,幾個著名法學家和社會學家也站出來,力證環境對犯罪的影響遠比基因更高。Stars的交流社區裏,“刪除紅點,回歸匿名”的帖子被頂到了最顯眼的位置,輿論風向一邊倒。

文章發布已有四個小時,紐約警察局依然未做出任何回應,白鴿派平時的領袖人物也縮成了鴕鳥,想必是真的黔驢技窮了。

換作以前,楊州一定會為玫瑰派的勝利而感到高興,而現在,只剩置身事外的冷漠。

D3來到他身邊,憂心忡忡地問:“楊先生,你說這次的事件可能促成《隔離法案》廢除嗎?”

“說不好。”政治局勢每一秒都在變動,今天玫瑰派占上風,誰知道明天會不會又爆出醜聞。

D3發出一聲嘆息。

“怎麽,你想離開這裏嗎?”楊州問。

“對我來說裏面和外面沒有差別。但我知道陳先生很想離開。”

“為什麽?”

“他想去找——”書房的門開了,D3扔下說了一半的話,很快跑遠了。

看來這裏還有忌諱。

“幹什麽呢?”陳堅在楊州身旁坐下,岔著腿,兩人的膝蓋若即若離地挨著。

“看新聞。”楊州把手機倒扣在沙發上,問:“凱爾·格林你打算怎麽辦?”

陳堅先是一楞,然後表情忽然變得微妙起來:“你不總說我專制嗎?我打算民主一回,讓基地的居民投票決定如何處理他。”

楊州摸不清他這話的真假,一時沒做評論。

陳堅強調:“我說真的。”

楊州斷然道:“不行。”

“你在命令我嗎,親愛的楊州?”陳堅微微低下頭,湊近那張混合著冷淡與艷麗的臉,在一厘米之外停下了,嗅了嗅楊州衣領裏飄出的氣味。

楊州的脖子又麻又癢,他忍著沒有動,耐著性子說:“你知道那樣做的後果。”

陳堅用哄騙的語氣跟他商量:“要不你再讓我親一下,我就把他交給法院。”

楊州自動過濾了前半句,分析道:“如果凱爾·格林被證實就是K,美國十有八九會向聯合國提出引渡。我勸你現階段不要輕舉妄動,關著他就行了。”

“你這人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像塊石頭。”陳堅調了半天情,結果發現自己演的是獨角戲,哀嘆一聲,軟綿綿地躺倒在沙發上。

楊州猶豫了一會,問:“你換藥了嗎?”

陳堅的偽裝瞬間就瓦解了,本來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的渙散目光變得炯炯有神,牢牢地鎖定楊州,好像要在他身上燎起一把火來。

“怎麽,心疼了?”他雙手枕在腦後,一副“我就知道你口是心非”的得意模樣。

楊州後悔自己的多嘴,“我回房間了。”

陳堅猛地弓起脊背坐起來,像一只大貓。“話說,之前那個不會是你的初吻吧?”

他本來只是開玩笑,沒指望楊州回答,誰知卻從對方垂落的發絲中瞥見了泛紅的耳尖。

陳堅來不及分析那一瞬間心底掠過的萬千種情緒,便沖動地握住了楊州的手腕。

楊州背對著他,沒回頭。

“我真的有點喜歡你。”

四周靜了一秒,然後響起嗡嗡的蜂鳴,攪得人氣血上湧、心潮難平。

“喜歡我的人都排到南極去了,”許久,楊州不冷不熱地說:“你先領個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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