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留下

關燈
史密斯的報道發表十個小時後,紐約警察局局長終於迫於輿論壓力出面回應,沈痛表示將重啟案件偵查程序,暫緩將詹姆斯·路德放逐火星。

這種含糊其辭的表態引起了民眾不滿,當天便有大批市民上街游行,要求將真正的兇手繩之以法。

基地裏,呼籲自由之聲也日漸高漲。陳堅又做了一次公眾講話,簡述了莉莉綁架案的始末,反思了治安方面存在的問題,承諾政府將逐一改進。

雖然沒有其他證據,但大多數人已經相信凱爾·格林就是K。紐約警方追捕了一個多月都沒能抓獲的連環殺手,基地警方卻只用三十六個小時就將之拿下,兩相對比,之前一些不滿陳堅的居民也轉變了態度。加上手臂上貨真價實的槍傷,陳堅順利化解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政治危機。

第二天,《紐約時報》的一則新聞引爆全世界。UNPO副局長龐德和紐約警察局局長私下勾兌的郵件不慎洩露,裏面的內容涉及貪腐賄賂,以及用詹姆斯·路德替換凱爾·格林的計劃等,舉世震驚。

一天之內,大大小小的醜聞層出不窮,白鴿派的家底被掀了個幹凈。平時很活躍的白鴿派標桿人物,要麽夾起尾巴做人,要麽撇清關系表示自己不知情,有的甚至宣布“政治立場發生改變”,只剩兩三個極端激進分子還在做困獸之鬥。

第三天,紐約警察局局長被解職。

第四天,UNPO副局長龐德被解職,由第四隊隊長傑弗裏暫時代任。

第五天,美國司法部正式向聯合國提出引渡請求。

第六天,一號基地收到聯合政府文件,要求其配合將凱爾·格林轉移。

“你還真是料事如神啊。”陳堅把文件揉成一一團,這種新型紙張彈性極好,手上力道一松,便又伸展開來。他樂此不疲地捏緊又松開,問楊州:“像不像開花?”

他明顯沒把聯合政府的命令當回事,楊州問:“你不打算把凱爾·格林交出去?”

陳堅漫不經心:“交啊,怎麽不交。”

話音未落,外面就傳來一聲嘶啞模糊的哭喊。

“馬上過年了,誰在我門前哭喪呢。”陳堅叫安德魯去看看,安德魯動了動耳朵,很快分辨出來:“是蓋勒先生。”

陳堅不耐煩:“不去照顧莉莉,到我這哭什麽。”

D3解釋:“前幾天他一直在政府大樓門口靜坐,要求嚴懲凱爾·格林。也許是聽說美國提出了引渡,不想讓凱爾格林在基地以外受審,所以才到這裏來找您。”

十分鐘後,方行急匆匆地推門進來,喊道:“陳堅,你還不過來!”

他的目光和楊州短暫接觸,楊州明明白白地讀到了“他怎麽還沒走”。

陳堅正悠閑地把玩手裏的紙,把它捏成千奇百怪的形狀,頭也不擡地說:“你幫我打發了。”

“那怎麽行!”方行走過來,一手揪著陳堅的衣領,象征性地拽了拽,勸道:“你這樣無動於衷,大家會寒心的。”

陳堅正在折天鵝,被他一打岔,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進行,煩躁地嘆了一聲。

這片地方住的大多是政府官員,因為蓋勒先生哭得太淒慘,周圍已經聚了一圈人,好言好語地安慰他。

然而蓋勒先生好像一具沒有感知的木偶,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不知是為了乞求還是因為耗光了力氣,他如同爛泥一般跪在草坪上,嘴裏不斷重覆著破碎的呼喊:“莉莉,我的莉莉!”

陳堅和方行還在僵持,楊州實在受不了那樣痛徹心扉的哭聲,勸道:“還是去看看吧。”

陳堅把文件扔進壁爐裏,無奈地站起來:“好吧。”

“等會,”楊州想了想,委婉地叮囑:“積點口德。”

陳堅嘴角上揚,溫柔地對他一笑:“知道了。”

方行深深地看了楊州一眼,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在掌心留下幾個指甲印。

楊州在別墅裏坐了一會,到底不放心,猶豫再三還是跟了出去。

草坪上圍了十幾個人,蓋勒先生趴伏在地,陳堅蹲在他面前,攙著他的雙臂,似乎在耐心勸說。

蓋勒先生頭發花白,雙眼無神,嘴唇機械地蠕動著。盡管沒有發出聲音,楊州還是看出他在叫莉莉的名字。

他走到距人群三米遠時,陳堅的暴躁情緒剛好到達頂點,怒吼一聲:“別他媽哭了!”

楊州停下腳步。在場的人也都小吃一驚,苦笑著相互遞眼色。其實他們也被蓋勒先生的哭喊弄得心煩,但沒人敢像陳堅這樣說出來,因為誰也不願被扣上“殘忍冷血”的帽子。

蓋勒先生被吼得清醒了些,暫停了哭泣,直勾勾地望著陳堅。

“莉莉還躺在醫院裏,你太太也病倒了。”陳堅緩和了臉色:“如果你再崩潰,誰來照顧莉莉?你知道她不讓其他人接近。”

“陳,”蓋勒先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啞著嗓子說:“我很痛,很痛,你能體會嗎?”

陳堅面無表情、斬釘截鐵地說:“不能。”

蓋勒先生呆呆地張著嘴,幹涸的眼眶裏又湧出顫巍巍的清淚。

“感同身受是假的,沒有人能夠完全理解另一個人的痛苦。”陳堅手上使力,把蓋勒先生硬從地上架起來,“你的家人需要你,再痛也得忍著。”

蓋勒先生站不穩,大半個人都倚靠在陳堅身上。他哆嗦著嘴唇,卻沒能說出完整的句子。

“我十歲的時候,父親離開了我。”陳堅微微側過頭,避開人群的註視。他頓了一會才說:“走之前,他答應我一定會回來,讓我等他。於是那之後一整年,我每天都在城門口站到太陽落山。他到現在也沒回來,但我已經不需要站在那裏等他了。”

四下一片寂靜,連肆虐的寒風都暫停了呼嘯。除了知情的方行,在場的人都以為陳堅是被父母拋棄到基地的孤兒,突然聽他說起往事,個個面露驚訝。方行眼圈泛紅,退到人群最外圍吸了吸鼻子。

陳堅的哀傷轉瞬即逝,又恢覆成近乎冷酷的鎮定:“所以,其實人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念頭就能撐下去。莉莉需要你,記住這個就夠了。”

蓋勒先生斷斷續續地說:“可是……可是……我真痛……”

陳堅作勢一送,旁邊兩個人連忙上前,從他手中接過蓋勒先生。“這就是宗教該發揮作用的時候了,去吧,去找你的上帝吧。”陳堅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叫他們送蓋勒先生回去。蓋勒先生沒有反抗,也無力反抗,被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

圍觀的人跟陳堅打了個招呼,各回各家。方行站在原地,眼看他朝自己走來,忍不住露出微笑。然而陳堅一陣風似的刮過他,方行伸出去的手撈了個空。他扭過頭,看見陳堅停在楊州面前。

原來他的終點,從來不是他。

“十字畫錯了。”楊州淡淡地斜了陳堅一眼。

陳堅理直氣壯地反駁:“世界上那麽多宗教,我總不能挨個鉆研吧。”

他們並肩往別墅走,舉止毫不親密,甚至連手都沒有碰到,但站在一起時,偏偏有一種外人難以融入的氣氛。

可他不是外人,方行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悲哀地想,楊州才該是外人。

陳堅和楊州一前一後踏上門前的回廊,陳堅推開門,紳士地一欠身,示意楊州先進。

楊州停下腳步,忽然說:“你爸……”他醞釀了一路,語氣變得遲疑而謹慎,卻始終找不出最佳的表達方式。

陳堅輕佻地吹了聲口哨。他轉過身,暧昧地問:“心疼我啊?”

楊州偏頭避開突然放大的英俊五官,極輕地吸了口氣,說:“有點好奇。”

“我瞎編的啊。”陳堅直起身,倚著門框笑得沒心沒肺,“你太好騙了吧。”

楊州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後微微揚起眉頭。他的桃花眼因為這個動作變得圓溜溜的,有幾分不符年齡,卻毫不違和的天真可愛。

很久以後陳堅知道那是他發怒的征兆,但當時沈浸在美色中,放松了警惕。直到楊州平靜地從他身邊經過,然後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腳。

陳堅本來就站得不穩,冷不防受了這一下,十分狼狽地跌倒在地。

D3聞聲而來,一驚一乍地說:“陳,門檻並不高呀!”

“閉嘴。”陳堅拍拍褲子站起來,慢悠悠地往屋裏走,親昵地調笑:“脾氣還挺大。”

楊州回到自己的房間,腕上手表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幾乎要把皮膚燙傷。

他戴上耳機,“餵”了一聲。

那邊顯然沒料到他會接聽,沈默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說:“路易斯,為什麽這麽久都不和我聯系?”

“你不清楚嗎。”

他的冷漠讓傑弗裏瞬間心虛起來。

“我不清楚,哦,是那個嗎……嗯,很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凱爾·格林的事,但這是上面討論的結果,我也只能執行。”傑弗裏等了一會,楊州還是不吱聲,他尷尬又氣惱地說:“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不是嗎?而且現在的局勢對我們非常有利,這不是你想看到的嗎?路易斯,何必這麽固執,中國不是也有一句話,一將功成萬骨枯——”

楊州冷笑一聲:“去死吧。”

他準備切斷通訊,那邊的傑弗裏著急地大叫起來:“等等路易斯!白鴿派已經知道基因實驗的事了!”

楊州的手停在空中,傑弗裏一口氣說道:“現在白鴿派雖然人人喊打,但如果基因實驗被證明屬實,他們馬上就能扭轉局勢!到那時,他們會打擊報覆,天生犯罪人的生存條件會更加惡劣,這難道是你所希望的嗎?白鴿派現在醜聞纏身,內部分裂,但我們能拖住他們多久?等他們完成重整,必定會派人來基地調查,那時一切都晚了!”

傑弗裏這個人喜歡危言聳聽,楊州很清楚。但他的這番話卻在楊州耳邊縈繞不去。

在基地住了一段時間,他已經適應了這裏惡劣的環境、落後的科技和閑適的生活。當初選擇玫瑰派的立場,出發點不過是正義,而現在,卻無法控制地夾帶了私人感情。

基地的未來會怎麽樣?

伺機而動的白鴿派,道貌岸然的玫瑰派,野心勃勃的基地勢力,最終誰會取得勝利?

楊州定了定心神,說:“我已經不是UNPO的人了,你無權指揮我。”

傑弗裏還要說什麽,楊州匆匆切斷:“我知道該怎麽做。”

有人敲門,楊州以為是陳堅在聽墻角,警惕地去摸武器。

“楊先生,是我。”

聽出是安德魯的聲音,楊州放松下來:“怎麽了?”

安德魯進屋關上門,開口就問他接下來的打算。楊州一楞,這才想起自己是他的一級指令者。

安德魯理智地分析,如今他們的身份已經暴露,陳堅的防備心又很重,調查舉步維艱,或許離開才是明智的選擇。

楊州又何嘗不知道自己的困境。對傑弗裏來說,他是UNPO的叛徒,對陳堅來說,他是聯合政府的走狗。誰都不信任他,他也不信任他們。

可是他不能就這麽放棄。

楊州盯著角落裏的麋鹿沈思,片刻後說:“留下吧。”

安德魯沒問原因,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