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壹叁
關燈
小
中
大
壹壹叁
現實猶如寒冬的冷雨，澆熄了少女天真的天馬行空。她所以為的可愛兒女也還未出生，就葬送在了他最好的朋友手中。
通過宇智波族人之口，鈴嵐終於窺見了他藏在內心深處的傷口。他們曾經的故事遠比她想象的轟轟烈烈，不顧一切。
初夜之後，他不惜得罪權貴千金買下她，背後的理由也呼之欲出，他大概只是不想別的男人再占有「她」，哪怕只是一個相同的名字。
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也如烈火烹油中的一滴水，將一個成熟男人的魅力推向了致命的巔峰。如果說，她最初的期盼僅僅是，始於他超出常人的軒昂氣度。那麽，是他眼中每每的落寞讓她深陷沈淪。
“你到哪去了？”
鈴嵐一上階梯就迎來了揚月匆促的腳步。她慌慌張張道，“我到處在找你呢！”
“剛剛和小茜他們聊了一會。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揚月留心看向樓上，繼而拉著她來到廊後的拐角內，神色嚴穆的說道，“有位大人指名要見你！”
看著她們緊張兮兮的樣子，害她還當是出了什麽嚴重的大事。
“我已經有了恩客，也不再是這間游廓的頭牌了。”鈴嵐未以為意的說完，就要回房去。
揚月拉住她的酥臂，冰寒的手心告訴她事情並沒有那麽平常。“對方的隨從護衛，拿出了刻著松川家紋的玉牌。”
那就像威嚴如王的虎符，隨著她壓低的輕聲細語，依然讓聞者心中一墜。
“中將大人嗎？或是他的其他高朋貴戚？可是據我所知，中將大人曾經拿出來展示過的那一塊是木質的。”鈴嵐低眉思索了一番問道，“那位大人長什麽模樣？”
“不清楚。他和侍從兩個人都帶著鬥笠，感覺很陌生，不像是以前見過的客人。那位衣著不凡的大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講過一句話。”雖然看不見他鬥笠下的神情，他也從未表現出一絲怫怒，憑著女人的直覺，揚月感到來者不善，十分不安。“怎麽樣，你有眉目了嗎？”
“我也只是猜測……”不排除訪者只是松川家系中，其他慕名而至的權貴公子。
又或許，將他招致而來的並不是她遠播的艷名。一度被游女們津津樂道‘忍者與公主’的流言蜚語，此刻同時浮現在她們腦海裏，使人背脊發寒。
就連一貫跋扈的中將都才僅配用木質腰牌，而有資格使用玉，在這支只手遮天的高門中，比橫行霸道的中將更加接近權利中心的人——
“只怕是天守閣的人——”鈴嵐和揚月四目相視，一種寒意油然從腳底蔓延到了她們心房。
“我的祖宗，你們兩個不要在這裏耽誤時間了。”老板娘站在木梯上道，“快點去梳妝吧！客人已經等很久了！”
揚月長話短說，“總之，我已經派人去通知宇智波大人了，你自己小心一點！”
在侍婢推開梅花松竹紋樣的紙門前，鈴嵐深吸了一口，仿如重回到了那晚。她以太夫的身份正式走進人們的視野，不知前方迷離的夜色裏，下一步的腳下，等待她的是怎樣萬劫不覆的惶然。
“大人，鈴嵐姑娘到了！”
“打擾了——”
“請留步。”這大概就是揚月口中的護衛了。他已摘去了鬥笠，端正的外表乍看之下不算出眾，卻有股陽剛的正氣。他反持劍身，以劍柄探試確認著她沒有在衣物中攜藏武器。
這時，一副縈紆著慵懶的聲音從屏風後的內室傳來，“以猿飛大人的身手，怎的還需如此小心謹慎嗎？”
“陪同在您身邊的就只有我一人，不得不謹慎些，若出個半點侘傺我實在擔待不起！”
其實她也沒打算要搬出松川家的特權，只不過在聽到游廓的人擡出‘宇智波斑的女人’這個名堂來壓她，讓她知難而退時，忽然就激發起了鈴蘭的倔強。
她倒要想見一見，這位讓他傾心的太夫，到底是怎樣的絕色佳人？畢竟直到鈴蘭冠上他的姓氏之前，她可都不敢直接宣稱是斑的女人。
猿飛將刀入鞘，站回了「他」的身後。“見到大人要行禮。”
隨著視線繞開朦朧的屏風，來者的身形清晰起來。在猿飛的「提點」下，鈴嵐垂首，弱如扶柳的身姿走進去伏身施了一個大禮。“萬分抱歉，讓您久候了。妾身與大人素未謀面，未知您……”
“擡起頭來。”
在對方不含溫度的命令下，鈴嵐的視線從對方的鞋面上擡起，亮出了星眸中的從容。訪者的模樣豁然明朗起來，有預想之中的雍容光艷，也有出乎意料的邪魅灑脫。
「他」穿著金雀色的休閑大紋簡服，頭發高高束成了一個馬尾，飛揚的英氣隨之入鬢。將天然清秀的流暢臉廓整個呈現出來，舉手投足間盡是瀟灑，少一分則柔，多一分剛。
“你多大了？”不能責怪「他」周身浮動的暗香，暴露了主人的身份。盡管「他」皎如玉樹臨風前的俊逸，足以令萬千少女心中一燙，但是她被賣進游廓7年，在學習取悅男人中長大。她熟悉男人是什麽樣子。她也深深記得斑第二次來的那天夜裏，他望著天守閣時，眼裏的流光。
鈴嵐只是無論如何都不曾料到，這位高居雲端的姬君，她對斑的在意，竟會屈尊降貴親自前來。
她斂起冒犯的目光，垂首答道，“妾身已滿17。”
17——
她17歲時，還在渾水摸魚，做著不稱職的藝伎，還不認識斑。少女絕代芳華的容色並沒有讓她失望，不枉顧他們避人耳目，舟車勞頓從大名府而來，美得讓人刺目。
“——大人！”鈴蘭猝不勝防的抽出了，斜放在他忍具包裏的查克拉刀。猿飛一時大意，沒有想到她竟然真的這般狡狠。
“啊！”危險的刀刃逼得鈴嵐屏住了呼吸，膝骨久跪的生疼在半懸的生命面前歸作了一片麻木。
「他」以刀鋒代替指腹，撫上她如玉之潤,似綢之柔的臉頰。這是一把得心應手的好刀，弧形的刀鋒增擴了切割面，根本不需要註入多少力氣，只要她稍微一帶，就能夠在她臉上開出一道毀她餘生的猙獰豁口，甚至讓猿飛都不敢輕舉妄動。
鈴蘭從不掩飾自己眼中的陰冷，漫不經意地端詳著她不向驚恐妥協，依然動人心魄的容顏。“比傳聞中更加漂亮呢？是吧，猿飛大人？”
“這是我家傳的查克拉刀，鋒利非常，不適宜拿來作您的玩具……”
猿飛的提醒被鈴蘭拋在腦後。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利刃在她吹彈可破的水潤肌膚上擠出了一道紅印，仿佛下一秒就會有血花迸濺而出，含著玩味的唇角卻無笑意。
她的聲音不大，卻決定著她的命運，足以令人為之駭然。鈴嵐呼吸緊促，那冰冷的觸感告訴她，刀鋒距離割開她的肌膚，似乎又近了一毫。
“猿飛大人你猜，假如我真的一刀劃下去，斑大人會不會恨我呢？”
她清楚自己得罪「他」的根源在哪，「他」可以讓自己死上成白上千次，也可以有無數辦法折磨她，只要「他」高興。鈴嵐情急之下張了張口，可是她說不出「這輩子再也不見他」這樣的討饒，唯有要緊牙關，任晶瑩在眼眶裏打轉。
“縱有絕頂的容貌又如何，到底也不是斑心裏的白月光。”猿飛不否認她讓人憐憫的美，他這番話似乎稍稍平覆了「他」心中的波瀾。
他從旁看著這個柔弱可憐的女子，她眼中的清冷與執拗，多嘴說道。“這種不甘向逆風妥協，纖弱卻又頑強的生命力，您不覺得似曾相識，很像「鈴蘭」嗎？”
鈴蘭對花素來沒什麽研究，僅是憑感覺道，“不像，用鈴蘭來比喻太過清寡了。還是美得繁艷的山茶，或者玫瑰之類的來形容她更貼切。”
不知是感慨還是嘆息，猿飛的聲音輕到悠遠。“我是說，從前在南賀鎮上，經營著小店的那個清雅像鈴蘭花的姑娘。”
她恍然。鈴蘭——那不就是自己？
一旁的猿飛說，“斑所喜歡的，是「鈴蘭」的靈魂。”
她不知該嘲笑自己健忘，還是感嘆諷刺。太久沒有聽到有人這麽喚她了，已經蒙落上了厚厚的灰塵。她一時之間竟忘了那是她曾經的名字。
“……”
“這樣好了？”
短暫沈寂後，她唇角一勾，仿佛又想到了新的壞主意。她的一顰一笑，都猶如使她成||癮||的毒藥。
她的手也有些酸澀了。鈴蘭終於放下了危險的刀刃說，可是她的劫還未完。“魅惑不正是你的所長嗎？你既然能迷住斑，就來侍奉我試試？如果你能挑起我身體的情欲，我就不殺你。”
猿飛聞言默默道，“您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要不要試一試？這可是你唯一活下來的機會。”
她強抑住顫抖說道，“妾身……可以說幾句話嗎？”
“你說吧。”鈴蘭給了她機會。自己也想聽一聽，她要說什麽。
“殿下。”她使用了一個模糊了性別的尊稱。
“您的來意，妾身鬥膽猜到了幾分。如果與您愛上同一個男人是為不敬之罪的話，那麽妾身死不足惜。然而，妾身實在渺小，從未能撼動一毫您在大人心中的地位。在宇智波大人心中，能與亡妻相提並論的，也就只有您了。”
鈴蘭沒有說話。
“妾身這麽說，不是想要狡辯。花兒尚有雕零的一天。那麽，為愛情而死也不失為一種壯烈，好過謝後任人踐踏。可是妾身，既未得到兩情相悅的愛情，更不敢違抗您的意思，即便死去也是冤枉的。”她的惋惜和動聽的聲音一起消弭在安靜堂皇的大屋裏。
“您出來也有段時間了。”猿飛結束了靜默的氣氛，提議道，“大人。我們回去吧？”
“最主要的事情還有沒辦。”
鈴蘭又再將矛頭指向她，“斑每天什麽時候過來？今日他會不會來？”
“每次都是晚間深夜時候，不過宇智波大人也不是每天都會來。他原本說過前日會來，結果也沒有來。”
“叫個人去，把斑找來。”鈴蘭轉頭向吩咐猿飛道，她想了想說，“就說有個喪心病狂的惡霸，跑到這間游廓裏來，把他最寵愛的心肝寶貝綁架了。”
“……”
“告訴他立刻過來。暴徒嘛，可是沒有什麽耐性的。他讓我多等一分鐘，我就砍掉她一根手指頭。可惜他的寶貝情人，也只有十根手指供我砍的。再晚一分鐘，剩下的就只有頭了……。”鈴蘭看著她的纖纖玉指說，她到底想要看一看，斑究竟會不會為了她，立刻放下所有事情前來。
猿飛阻止不了一個女人的任性，只得照做。
“你起來吧。”鈴蘭對她說道，“剛剛你說猜到我的來意？”
不知是對她話中狠毒的深信不疑，鈴嵐不敢輕易相信她的寬恕。她請斑來的目的，不外乎就是要斑當面表明和自己一刀兩斷。
少女眼中呈現出覆雜交織的畏怯，不過很快消逝在了迷惘中。
“我只是不相信他看人的眼光。他太傻了，總是被人欺負。明明那麽高瞻遠矚，卻一次次被身邊人，並不高明的伎倆所蒙蔽。為了保護身後那群人有命活到今天，他流過的可是血啊……”
鈴蘭不在乎她的話在聽者眼中有幾分可信，意識到她在不知覺間，說得有些多了。於是，話鋒一轉道。“我來只是想告訴你，好好服侍斑大人而已。因為他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疑忌讓鈴嵐一時忘記了尊卑，怔怔的看著她。她的醋意假若只是玩笑，那麽太過逼真。而且，她在她清澈的眼眸裏，發現了和他一樣的落寞與哀傷。
她回眸過來時，已經恢覆了往昔的明艷。“不過還是要委屈你了一下嘍？”
“若您不安的話。”鈴嵐鬥膽問道，“那麽您為什麽不親自留在大人身邊？沒有人比自己更值得信任不是嗎？”
她？鈴蘭沒有回答。因為她已經沒有選擇愛情，可以為他奮不顧身的自由了。
**
不能與忍者的迅敏相比，雜役即使一刻都不耽誤，用最快的速度騎馬去往木葉也需要花上一些時間。
“猿飛大人站了這麽久，也很辛苦了。”等待的時間的確很惱人。鈴蘭見桌邊放有娛樂的將棋，於是邀請道。“陪我下盤棋吧？”
“這些游戲我實在一竅不通。”
“那有何難，誰又不是別人局中的棋子呢？”鈴蘭是個體貼的領袖，她又道。“都說是帶猿飛大人出來玩的，卻讓你一直罰站，這讓我於心何忍呢？不如猿飛大人去挑一挑心儀的姑娘，只要大人力所能及，幾個都可以，算我請客。不過這個不行哦！”
忽然被點到的鈴嵐睜大了明亮的瞳仁。
“碰她的話，斑大人會生氣的！”
“……您這不是要讓我家破人亡嗎？”他又不能把大名喬裝到游廓來的事情，抖落出來。猿飛心中原本還在苦惱，今晚回家後該怎麽向妻子解釋，這一身夾帶著胭脂味的清甜芬香。此刻他寧願去戰場上奮勇殺敵。
“我家的日斬還沒有學會體術……請您看在我對木葉及您，一片忠心的情面上，就不要難為我了吧！”
“忍者學校不是快要開放了嗎？聽說對單親孩子和孤兒都是免費的呢。”
猿飛不單指今早官員來向她揭發斑這一件事，“其實大人一直都是個很賢惠的人。”
“猿飛大人是在暗諷我處事偏私嗎？”
“我只是在陳述自己看到的事實。”
“大人——”
猿飛忽然凜起的目光，猶如一道繩索，另一端系纏在她們的心房上，同時牽動起兩個人的心跳。她提前結束了和自己孤單寂寥的對弈。
這一刻來的太快，快到沖碎了她的平靜。按照雜役離開的時間推算，斑聞訊後立即動身，刻不容緩地朝這裏來了。雜役到達木葉後見到斑的過程中，不可能完全行雲流水，至少要經過通傳再到被批準入內，要刨除這段時間，那麽更加說明斑一路上的星飛電急，來心似箭。
鈴嵐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心跳的巨聲。她也想知道，斑在得知她遇險後，到底會不會為她而來？
**
游廓仿佛還沒有開始營業的寧靜，寬闊富麗的大廳裏都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嬉笑之聲，也看不到一個人，無論游女還是小廝。
斑從木葉出來時，揚月派去求助的人還沒有到。
快到游廓之際，斑在半路上遇到了剛剛出來不久，正要去往木葉的雜役。雜役將猿飛所說的話原封不動，一字不落的轉述給了斑。他滿頭大汗十分倉惶，看起來不像是玩笑，同時還交給他一只發簪。
斑聽說後只覺得奇怪。為了搶劫財物，所以綁架了她這種事不是沒有概率發生。但對方顯然是知道他底細的。
居然如此明目張膽，大張旗鼓的地向他挑釁叫囂。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這麽有血性的仇家了。還是說，對方初生牛犢，對自己的身手有何誤解？
在清楚對方的身份以前，他倒是對這個勇氣可嘉的暴徒有幾分欽佩。
“咳。”猿飛揉摸著似乎發癢的喉嚨。
斑沿著木梯來到二樓。在他們這種登峰造極的實力面前，一聲壓低的輕咳足以精準將他的位置出賣。
拉開門的間隙，為斑準備的驚喜首先映入了他的視野。鈴嵐兩手被吊捆著，口中也被塞住了絹帕不能言語。一雙睜大的星眸，可憐地向斑訴說著委屈。猿飛則一臉無奈地站在她的身後，撓了撓頭。
“——猿飛？”斑往裏走了幾步，早上他們還在辦公室樓見過，斑對他的動機感到莫名其妙，“是你找人捎來的口信？你究竟在搞什麽鬼？”
他怎麽會搞這樣的鬼？猿飛的視線為他遞送去了答案。順著他的提示，斑看到了裏素面朝天，穿著男兒衣服單手撐在桌邊，托腮望著他的鈴蘭。
他深邃的瞳底一震。
如果不算那個刺目的下午，她在扉間身邊。他們大概已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不見了。細細算來，也並不很久，卻仿佛已是花謝花開輪回了幾旬，一切都物是人非。
“午安啊，斑大人！”鈴蘭唇角勾出一弧漫不經心的嫣然笑意，“不好意思，烈日之下，還讓你這麽心急如焚。”
“呵。”他從鼻腔裏輕拋出一聲不無譏嘲的冷哼。
被戲弄的慍色轉瞬即逝。斑的神色已從詫異中沈澱下來，只剩下了冷漠。他兀自坐到桌邊，拿起鑄鐵茶壺為自己酌了杯茶道，“你這又是什麽意思？”
他的語聲中而非沒有溫柔，只是曾經的熾烈凍結成了冰。盡管除了進門後的那一瞬，他全程都沒有再給過「他」一個正眼，但是那裏面滿滿都「他」的音容笑貌。
他沒有動怒發火的原因，不止因為「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名。他眼底那一瞬的波瀾，是她永遠也掀不起的悸動。
她看得很清楚，鈴嵐眉睫一抖，瑩然的眼淚終於從眼眶滾落出來。
“我到外面等您。”想來她對她來說已無足輕重。猿飛替鈴嵐解開了繩子，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兩人。
“謝謝您的幫助！”離開房間後，鈴嵐向一再幫助自己的猿飛致謝道。多虧他有意放松了繩結，被綁得這段時間，才沒有讓她吃太多苦頭。
“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若非主公沒有計較之意，我也只能聽命行事。”想來她也有滿腹的疑惑和委屈。猿飛看著她紅潤的雙眼，不禁讓人猶憐。“他們之間……一言難盡，不過你不用害怕，有斑來了應該已經沒事了！你受驚了半日，還是早點去休息吧？”
繁艷暧昧的大屋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鈴蘭這才環視起周圍的布置，比起當年他們相識的綺園高級得多了。她游目了一圈，目光重新落回在斑身上，似乎並不介意他冷淡的態度，依然笑容可掬道，“我並不是存心打擾斑大人睡午覺，只是有件東西要交給你。”
“叫猿飛或者其他人，送到我辦公室就行了。”
“是為一件私事。”
冷掉的茶香灌進他的胸腔，在喉間留下滿腔冰涼。斑反問道，“你我之間，還有何私事？”
鈴蘭沒有馬上說話。那個姑娘剛剛說到亡妻。是的，「鈴蘭」已經死了，活著的是大名。他一定想不到，曾經在燭光下的涼椅上，他抱著她手自指導，教她讀懂的那些他書架上的武經七書，竟有一天會用在與他的對弈上。
與他為敵，實在太難了。來這裏之前，她已在腦海中將這個場景預演得滾瓜爛熟。可是一見到他，就使她心神俱亂，對麽堅強的壁壘都搖搖欲墜。
短暫的沈默後，她從衣袋內取出一個雪白肅穆的信封，推進斑的餘光。
鈴蘭沒有去揣測他的神情。她知道，他是不會到場見證這一刻的，見證著她和一直以來都與他敵對的男人，挽手共度餘生。
只不過，他們之間的糾纏也該有一個終點了。鈴蘭不想隱瞞他，更何況他早晚也會發現。
“我要結婚了。只是因為諸多牽涉，暫時不會公開。”她對斑的口風還是極其信任的。
斑打開了請柬，伴隨著她字字尖銳如針的語聲，他在新郎那一欄，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扉間的名字。
斑晃了晃手中沒有血色的請柬。“這就是你的全部「理由」？”
“如果我說不是，那又如何呢？”——你就不會恨我了嗎？
以免再牽起自己心中的瘡疤，鈴蘭咽回了一不下心滑到嘴邊的疑問。“過去的事……就當做是一場游戲、一個夢吧？你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給與了我所能給的回報，大家都有得有失，誰也沒有虧本。”
“你想要從我口中得到什麽？祝福，還是恭喜？”
鈴蘭擡起眸來，還是沒能躲開他如炬的目光。四目相及，冰冷暗湧的瞳仁中，是大名雍容的身影。
未等她再開口，被捏皺成一團的請柬已在斑手中化為了碎片。
他揚手一拋，就像他們碎成齏粉死去的誓言，無數碎屑在光塵中揮灑下來。斑曾經以為，還有一個人永遠陪伴在自己身側，相偎相依、不離不棄，原來只有他自己。
鈴蘭並不介意被撕毀的請帖，只是起身說道。“木葉再見吧，斑大人？”
繼而揚長而去，率先走出了兩個人的世界。
最後也未敢再看他會奪她心魄的側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現實猶如寒冬的冷雨，澆熄了少女天真的天馬行空。她所以為的可愛兒女也還未出生，就葬送在了他最好的朋友手中。
通過宇智波族人之口，鈴嵐終於窺見了他藏在內心深處的傷口。他們曾經的故事遠比她想象的轟轟烈烈，不顧一切。
初夜之後，他不惜得罪權貴千金買下她，背後的理由也呼之欲出，他大概只是不想別的男人再占有「她」，哪怕只是一個相同的名字。
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也如烈火烹油中的一滴水，將一個成熟男人的魅力推向了致命的巔峰。如果說，她最初的期盼僅僅是，始於他超出常人的軒昂氣度。那麽，是他眼中每每的落寞讓她深陷沈淪。
“你到哪去了？”
鈴嵐一上階梯就迎來了揚月匆促的腳步。她慌慌張張道，“我到處在找你呢！”
“剛剛和小茜他們聊了一會。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揚月留心看向樓上，繼而拉著她來到廊後的拐角內，神色嚴穆的說道，“有位大人指名要見你！”
看著她們緊張兮兮的樣子，害她還當是出了什麽嚴重的大事。
“我已經有了恩客，也不再是這間游廓的頭牌了。”鈴嵐未以為意的說完，就要回房去。
揚月拉住她的酥臂，冰寒的手心告訴她事情並沒有那麽平常。“對方的隨從護衛，拿出了刻著松川家紋的玉牌。”
那就像威嚴如王的虎符，隨著她壓低的輕聲細語，依然讓聞者心中一墜。
“中將大人嗎？或是他的其他高朋貴戚？可是據我所知，中將大人曾經拿出來展示過的那一塊是木質的。”鈴嵐低眉思索了一番問道，“那位大人長什麽模樣？”
“不清楚。他和侍從兩個人都帶著鬥笠，感覺很陌生，不像是以前見過的客人。那位衣著不凡的大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講過一句話。”雖然看不見他鬥笠下的神情，他也從未表現出一絲怫怒，憑著女人的直覺，揚月感到來者不善，十分不安。“怎麽樣，你有眉目了嗎？”
“我也只是猜測……”不排除訪者只是松川家系中，其他慕名而至的權貴公子。
又或許，將他招致而來的並不是她遠播的艷名。一度被游女們津津樂道‘忍者與公主’的流言蜚語，此刻同時浮現在她們腦海裏，使人背脊發寒。
就連一貫跋扈的中將都才僅配用木質腰牌，而有資格使用玉，在這支只手遮天的高門中，比橫行霸道的中將更加接近權利中心的人——
“只怕是天守閣的人——”鈴嵐和揚月四目相視，一種寒意油然從腳底蔓延到了她們心房。
“我的祖宗，你們兩個不要在這裏耽誤時間了。”老板娘站在木梯上道，“快點去梳妝吧！客人已經等很久了！”
揚月長話短說，“總之，我已經派人去通知宇智波大人了，你自己小心一點！”
在侍婢推開梅花松竹紋樣的紙門前，鈴嵐深吸了一口，仿如重回到了那晚。她以太夫的身份正式走進人們的視野，不知前方迷離的夜色裏，下一步的腳下，等待她的是怎樣萬劫不覆的惶然。
“大人，鈴嵐姑娘到了！”
“打擾了——”
“請留步。”這大概就是揚月口中的護衛了。他已摘去了鬥笠，端正的外表乍看之下不算出眾，卻有股陽剛的正氣。他反持劍身，以劍柄探試確認著她沒有在衣物中攜藏武器。
這時，一副縈紆著慵懶的聲音從屏風後的內室傳來，“以猿飛大人的身手，怎的還需如此小心謹慎嗎？”
“陪同在您身邊的就只有我一人，不得不謹慎些，若出個半點侘傺我實在擔待不起！”
其實她也沒打算要搬出松川家的特權，只不過在聽到游廓的人擡出‘宇智波斑的女人’這個名堂來壓她，讓她知難而退時，忽然就激發起了鈴蘭的倔強。
她倒要想見一見，這位讓他傾心的太夫，到底是怎樣的絕色佳人？畢竟直到鈴蘭冠上他的姓氏之前，她可都不敢直接宣稱是斑的女人。
猿飛將刀入鞘，站回了「他」的身後。“見到大人要行禮。”
隨著視線繞開朦朧的屏風，來者的身形清晰起來。在猿飛的「提點」下，鈴嵐垂首，弱如扶柳的身姿走進去伏身施了一個大禮。“萬分抱歉，讓您久候了。妾身與大人素未謀面，未知您……”
“擡起頭來。”
在對方不含溫度的命令下，鈴嵐的視線從對方的鞋面上擡起，亮出了星眸中的從容。訪者的模樣豁然明朗起來，有預想之中的雍容光艷，也有出乎意料的邪魅灑脫。
「他」穿著金雀色的休閑大紋簡服，頭發高高束成了一個馬尾，飛揚的英氣隨之入鬢。將天然清秀的流暢臉廓整個呈現出來，舉手投足間盡是瀟灑，少一分則柔，多一分剛。
“你多大了？”不能責怪「他」周身浮動的暗香，暴露了主人的身份。盡管「他」皎如玉樹臨風前的俊逸，足以令萬千少女心中一燙，但是她被賣進游廓7年，在學習取悅男人中長大。她熟悉男人是什麽樣子。她也深深記得斑第二次來的那天夜裏，他望著天守閣時，眼裏的流光。
鈴嵐只是無論如何都不曾料到，這位高居雲端的姬君，她對斑的在意，竟會屈尊降貴親自前來。
她斂起冒犯的目光，垂首答道，“妾身已滿17。”
17——
她17歲時，還在渾水摸魚，做著不稱職的藝伎，還不認識斑。少女絕代芳華的容色並沒有讓她失望，不枉顧他們避人耳目，舟車勞頓從大名府而來，美得讓人刺目。
“——大人！”鈴蘭猝不勝防的抽出了，斜放在他忍具包裏的查克拉刀。猿飛一時大意，沒有想到她竟然真的這般狡狠。
“啊！”危險的刀刃逼得鈴嵐屏住了呼吸，膝骨久跪的生疼在半懸的生命面前歸作了一片麻木。
「他」以刀鋒代替指腹，撫上她如玉之潤,似綢之柔的臉頰。這是一把得心應手的好刀，弧形的刀鋒增擴了切割面，根本不需要註入多少力氣，只要她稍微一帶，就能夠在她臉上開出一道毀她餘生的猙獰豁口，甚至讓猿飛都不敢輕舉妄動。
鈴蘭從不掩飾自己眼中的陰冷，漫不經意地端詳著她不向驚恐妥協，依然動人心魄的容顏。“比傳聞中更加漂亮呢？是吧，猿飛大人？”
“這是我家傳的查克拉刀，鋒利非常，不適宜拿來作您的玩具……”
猿飛的提醒被鈴蘭拋在腦後。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利刃在她吹彈可破的水潤肌膚上擠出了一道紅印，仿佛下一秒就會有血花迸濺而出，含著玩味的唇角卻無笑意。
她的聲音不大，卻決定著她的命運，足以令人為之駭然。鈴嵐呼吸緊促，那冰冷的觸感告訴她，刀鋒距離割開她的肌膚，似乎又近了一毫。
“猿飛大人你猜，假如我真的一刀劃下去，斑大人會不會恨我呢？”
她清楚自己得罪「他」的根源在哪，「他」可以讓自己死上成白上千次，也可以有無數辦法折磨她，只要「他」高興。鈴嵐情急之下張了張口，可是她說不出「這輩子再也不見他」這樣的討饒，唯有要緊牙關，任晶瑩在眼眶裏打轉。
“縱有絕頂的容貌又如何，到底也不是斑心裏的白月光。”猿飛不否認她讓人憐憫的美，他這番話似乎稍稍平覆了「他」心中的波瀾。
他從旁看著這個柔弱可憐的女子，她眼中的清冷與執拗，多嘴說道。“這種不甘向逆風妥協，纖弱卻又頑強的生命力，您不覺得似曾相識，很像「鈴蘭」嗎？”
鈴蘭對花素來沒什麽研究，僅是憑感覺道，“不像，用鈴蘭來比喻太過清寡了。還是美得繁艷的山茶，或者玫瑰之類的來形容她更貼切。”
不知是感慨還是嘆息，猿飛的聲音輕到悠遠。“我是說，從前在南賀鎮上，經營著小店的那個清雅像鈴蘭花的姑娘。”
她恍然。鈴蘭——那不就是自己？
一旁的猿飛說，“斑所喜歡的，是「鈴蘭」的靈魂。”
她不知該嘲笑自己健忘，還是感嘆諷刺。太久沒有聽到有人這麽喚她了，已經蒙落上了厚厚的灰塵。她一時之間竟忘了那是她曾經的名字。
“……”
“這樣好了？”
短暫沈寂後，她唇角一勾，仿佛又想到了新的壞主意。她的一顰一笑，都猶如使她成||癮||的毒藥。
她的手也有些酸澀了。鈴蘭終於放下了危險的刀刃說，可是她的劫還未完。“魅惑不正是你的所長嗎？你既然能迷住斑，就來侍奉我試試？如果你能挑起我身體的情欲，我就不殺你。”
猿飛聞言默默道，“您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要不要試一試？這可是你唯一活下來的機會。”
她強抑住顫抖說道，“妾身……可以說幾句話嗎？”
“你說吧。”鈴蘭給了她機會。自己也想聽一聽，她要說什麽。
“殿下。”她使用了一個模糊了性別的尊稱。
“您的來意，妾身鬥膽猜到了幾分。如果與您愛上同一個男人是為不敬之罪的話，那麽妾身死不足惜。然而，妾身實在渺小，從未能撼動一毫您在大人心中的地位。在宇智波大人心中，能與亡妻相提並論的，也就只有您了。”
鈴蘭沒有說話。
“妾身這麽說，不是想要狡辯。花兒尚有雕零的一天。那麽，為愛情而死也不失為一種壯烈，好過謝後任人踐踏。可是妾身，既未得到兩情相悅的愛情，更不敢違抗您的意思，即便死去也是冤枉的。”她的惋惜和動聽的聲音一起消弭在安靜堂皇的大屋裏。
“您出來也有段時間了。”猿飛結束了靜默的氣氛，提議道，“大人。我們回去吧？”
“最主要的事情還有沒辦。”
鈴蘭又再將矛頭指向她，“斑每天什麽時候過來？今日他會不會來？”
“每次都是晚間深夜時候，不過宇智波大人也不是每天都會來。他原本說過前日會來，結果也沒有來。”
“叫個人去，把斑找來。”鈴蘭轉頭向吩咐猿飛道，她想了想說，“就說有個喪心病狂的惡霸，跑到這間游廓裏來，把他最寵愛的心肝寶貝綁架了。”
“……”
“告訴他立刻過來。暴徒嘛，可是沒有什麽耐性的。他讓我多等一分鐘，我就砍掉她一根手指頭。可惜他的寶貝情人，也只有十根手指供我砍的。再晚一分鐘，剩下的就只有頭了……。”鈴蘭看著她的纖纖玉指說，她到底想要看一看，斑究竟會不會為了她，立刻放下所有事情前來。
猿飛阻止不了一個女人的任性，只得照做。
“你起來吧。”鈴蘭對她說道，“剛剛你說猜到我的來意？”
不知是對她話中狠毒的深信不疑，鈴嵐不敢輕易相信她的寬恕。她請斑來的目的，不外乎就是要斑當面表明和自己一刀兩斷。
少女眼中呈現出覆雜交織的畏怯，不過很快消逝在了迷惘中。
“我只是不相信他看人的眼光。他太傻了，總是被人欺負。明明那麽高瞻遠矚，卻一次次被身邊人，並不高明的伎倆所蒙蔽。為了保護身後那群人有命活到今天，他流過的可是血啊……”
鈴蘭不在乎她的話在聽者眼中有幾分可信，意識到她在不知覺間，說得有些多了。於是，話鋒一轉道。“我來只是想告訴你，好好服侍斑大人而已。因為他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疑忌讓鈴嵐一時忘記了尊卑，怔怔的看著她。她的醋意假若只是玩笑，那麽太過逼真。而且，她在她清澈的眼眸裏，發現了和他一樣的落寞與哀傷。
她回眸過來時，已經恢覆了往昔的明艷。“不過還是要委屈你了一下嘍？”
“若您不安的話。”鈴嵐鬥膽問道，“那麽您為什麽不親自留在大人身邊？沒有人比自己更值得信任不是嗎？”
她？鈴蘭沒有回答。因為她已經沒有選擇愛情，可以為他奮不顧身的自由了。
**
不能與忍者的迅敏相比，雜役即使一刻都不耽誤，用最快的速度騎馬去往木葉也需要花上一些時間。
“猿飛大人站了這麽久，也很辛苦了。”等待的時間的確很惱人。鈴蘭見桌邊放有娛樂的將棋，於是邀請道。“陪我下盤棋吧？”
“這些游戲我實在一竅不通。”
“那有何難，誰又不是別人局中的棋子呢？”鈴蘭是個體貼的領袖，她又道。“都說是帶猿飛大人出來玩的，卻讓你一直罰站，這讓我於心何忍呢？不如猿飛大人去挑一挑心儀的姑娘，只要大人力所能及，幾個都可以，算我請客。不過這個不行哦！”
忽然被點到的鈴嵐睜大了明亮的瞳仁。
“碰她的話，斑大人會生氣的！”
“……您這不是要讓我家破人亡嗎？”他又不能把大名喬裝到游廓來的事情，抖落出來。猿飛心中原本還在苦惱，今晚回家後該怎麽向妻子解釋，這一身夾帶著胭脂味的清甜芬香。此刻他寧願去戰場上奮勇殺敵。
“我家的日斬還沒有學會體術……請您看在我對木葉及您，一片忠心的情面上，就不要難為我了吧！”
“忍者學校不是快要開放了嗎？聽說對單親孩子和孤兒都是免費的呢。”
猿飛不單指今早官員來向她揭發斑這一件事，“其實大人一直都是個很賢惠的人。”
“猿飛大人是在暗諷我處事偏私嗎？”
“我只是在陳述自己看到的事實。”
“大人——”
猿飛忽然凜起的目光，猶如一道繩索，另一端系纏在她們的心房上，同時牽動起兩個人的心跳。她提前結束了和自己孤單寂寥的對弈。
這一刻來的太快，快到沖碎了她的平靜。按照雜役離開的時間推算，斑聞訊後立即動身，刻不容緩地朝這裏來了。雜役到達木葉後見到斑的過程中，不可能完全行雲流水，至少要經過通傳再到被批準入內，要刨除這段時間，那麽更加說明斑一路上的星飛電急，來心似箭。
鈴嵐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心跳的巨聲。她也想知道，斑在得知她遇險後，到底會不會為她而來？
**
游廓仿佛還沒有開始營業的寧靜，寬闊富麗的大廳裏都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嬉笑之聲，也看不到一個人，無論游女還是小廝。
斑從木葉出來時，揚月派去求助的人還沒有到。
快到游廓之際，斑在半路上遇到了剛剛出來不久，正要去往木葉的雜役。雜役將猿飛所說的話原封不動，一字不落的轉述給了斑。他滿頭大汗十分倉惶，看起來不像是玩笑，同時還交給他一只發簪。
斑聽說後只覺得奇怪。為了搶劫財物，所以綁架了她這種事不是沒有概率發生。但對方顯然是知道他底細的。
居然如此明目張膽，大張旗鼓的地向他挑釁叫囂。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這麽有血性的仇家了。還是說，對方初生牛犢，對自己的身手有何誤解？
在清楚對方的身份以前，他倒是對這個勇氣可嘉的暴徒有幾分欽佩。
“咳。”猿飛揉摸著似乎發癢的喉嚨。
斑沿著木梯來到二樓。在他們這種登峰造極的實力面前，一聲壓低的輕咳足以精準將他的位置出賣。
拉開門的間隙，為斑準備的驚喜首先映入了他的視野。鈴嵐兩手被吊捆著，口中也被塞住了絹帕不能言語。一雙睜大的星眸，可憐地向斑訴說著委屈。猿飛則一臉無奈地站在她的身後，撓了撓頭。
“——猿飛？”斑往裏走了幾步，早上他們還在辦公室樓見過，斑對他的動機感到莫名其妙，“是你找人捎來的口信？你究竟在搞什麽鬼？”
他怎麽會搞這樣的鬼？猿飛的視線為他遞送去了答案。順著他的提示，斑看到了裏素面朝天，穿著男兒衣服單手撐在桌邊，托腮望著他的鈴蘭。
他深邃的瞳底一震。
如果不算那個刺目的下午，她在扉間身邊。他們大概已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不見了。細細算來，也並不很久，卻仿佛已是花謝花開輪回了幾旬，一切都物是人非。
“午安啊，斑大人！”鈴蘭唇角勾出一弧漫不經心的嫣然笑意，“不好意思，烈日之下，還讓你這麽心急如焚。”
“呵。”他從鼻腔裏輕拋出一聲不無譏嘲的冷哼。
被戲弄的慍色轉瞬即逝。斑的神色已從詫異中沈澱下來，只剩下了冷漠。他兀自坐到桌邊，拿起鑄鐵茶壺為自己酌了杯茶道，“你這又是什麽意思？”
他的語聲中而非沒有溫柔，只是曾經的熾烈凍結成了冰。盡管除了進門後的那一瞬，他全程都沒有再給過「他」一個正眼，但是那裏面滿滿都「他」的音容笑貌。
他沒有動怒發火的原因，不止因為「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名。他眼底那一瞬的波瀾，是她永遠也掀不起的悸動。
她看得很清楚，鈴嵐眉睫一抖，瑩然的眼淚終於從眼眶滾落出來。
“我到外面等您。”想來她對她來說已無足輕重。猿飛替鈴嵐解開了繩子，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兩人。
“謝謝您的幫助！”離開房間後，鈴嵐向一再幫助自己的猿飛致謝道。多虧他有意放松了繩結，被綁得這段時間，才沒有讓她吃太多苦頭。
“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若非主公沒有計較之意，我也只能聽命行事。”想來她也有滿腹的疑惑和委屈。猿飛看著她紅潤的雙眼，不禁讓人猶憐。“他們之間……一言難盡，不過你不用害怕，有斑來了應該已經沒事了！你受驚了半日，還是早點去休息吧？”
繁艷暧昧的大屋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鈴蘭這才環視起周圍的布置，比起當年他們相識的綺園高級得多了。她游目了一圈，目光重新落回在斑身上，似乎並不介意他冷淡的態度，依然笑容可掬道，“我並不是存心打擾斑大人睡午覺，只是有件東西要交給你。”
“叫猿飛或者其他人，送到我辦公室就行了。”
“是為一件私事。”
冷掉的茶香灌進他的胸腔，在喉間留下滿腔冰涼。斑反問道，“你我之間，還有何私事？”
鈴蘭沒有馬上說話。那個姑娘剛剛說到亡妻。是的，「鈴蘭」已經死了，活著的是大名。他一定想不到，曾經在燭光下的涼椅上，他抱著她手自指導，教她讀懂的那些他書架上的武經七書，竟有一天會用在與他的對弈上。
與他為敵，實在太難了。來這裏之前，她已在腦海中將這個場景預演得滾瓜爛熟。可是一見到他，就使她心神俱亂，對麽堅強的壁壘都搖搖欲墜。
短暫的沈默後，她從衣袋內取出一個雪白肅穆的信封，推進斑的餘光。
鈴蘭沒有去揣測他的神情。她知道，他是不會到場見證這一刻的，見證著她和一直以來都與他敵對的男人，挽手共度餘生。
只不過，他們之間的糾纏也該有一個終點了。鈴蘭不想隱瞞他，更何況他早晚也會發現。
“我要結婚了。只是因為諸多牽涉，暫時不會公開。”她對斑的口風還是極其信任的。
斑打開了請柬，伴隨著她字字尖銳如針的語聲，他在新郎那一欄，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扉間的名字。
斑晃了晃手中沒有血色的請柬。“這就是你的全部「理由」？”
“如果我說不是，那又如何呢？”——你就不會恨我了嗎？
以免再牽起自己心中的瘡疤，鈴蘭咽回了一不下心滑到嘴邊的疑問。“過去的事……就當做是一場游戲、一個夢吧？你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給與了我所能給的回報，大家都有得有失，誰也沒有虧本。”
“你想要從我口中得到什麽？祝福，還是恭喜？”
鈴蘭擡起眸來，還是沒能躲開他如炬的目光。四目相及，冰冷暗湧的瞳仁中，是大名雍容的身影。
未等她再開口，被捏皺成一團的請柬已在斑手中化為了碎片。
他揚手一拋，就像他們碎成齏粉死去的誓言，無數碎屑在光塵中揮灑下來。斑曾經以為，還有一個人永遠陪伴在自己身側，相偎相依、不離不棄，原來只有他自己。
鈴蘭並不介意被撕毀的請帖，只是起身說道。“木葉再見吧，斑大人？”
繼而揚長而去，率先走出了兩個人的世界。
最後也未敢再看他會奪她心魄的側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