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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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貳
隨著奶奶入土為安，這場有驚無險的風浪，總算平息下來，餘波只剩下後續的處理。
新加入的猿飛、傳寢等族猶如及時雨，很快便派上了用場。所有往日與式部往來密切的親信家臣，都被控制了起來。
回程的路上有浩浩蕩蕩的大隊車馬隨行。經過這場暴風雨，她與斑的交集更加為人樂道。無數雙眼睛，或明或暗的視線都集中在他們身上。斑和鈴蘭只就公事潦草的溝通了兩句。
“你打算如何處置式部一黨？”
“挑一兩個他身邊的親信留下來。”一寸山河一寸血。鈴蘭如今已經能夠面不改色的說出最冰冷的話。“剩下的雖不全該死，不過為了給猴子看一看，也只能委屈他們犧牲了。”
斑眼中的眸光算是對她的讚賞。式部是證明玄正發起※政※※變※謀反的鐵證。假若現在呈一時之快肅清了他們，將來死無對證，繼承了他們意志的心懷鬼胎者，他日極有可能反過來栽贓鈴蘭謀害兄長。
他們的想法還是很有默契的。
她執掌權位方才一年，就有人膽敢結黨，公然謀國。對於其他那些心有不甘，看輕她年紀輕輕，就生出了不臣之心的公家貴族，全部都要以起到隔山陣虎以絕後患的警示。
“式部已是甕中之鱉，倒不急於理會他。”此時的鈴蘭眼裏，即便是三番兩次謀害她的式部，不過是蝦兵蟹將。
他們總算揪出了害死公主的罪魁禍首。斑本想在那天玄正企圖對鈴蘭痛下殺手時，一劍削去他的頭。想起鈴蘭迄今為止的鍥而不舍，斑最後還是決定將他交給鈴蘭處理。
“替我獻上一支白菊吧。”斑相信她會給公主一個交代的。
他們在護送鈴蘭平安到大名府後分道揚鑣。剩下都是公家的事情，他也應該回去繼續忍者村的工作了。不過有一件事情，讓斑覺得十分蹊蹺。
玄正為什麽要主張用自己或夏目大名的血，來與她進行滴血認親的實驗呢？這不是正中下懷，印證了她私生女的身份嗎？
鈴蘭一定與世代貴族的松川家有著某種血緣聯系，這是斑一開始就深信不疑的。
那一次在茶室的交談，玄正就留給斑一種感覺，他在隱藏著什麽事。不單單為了要掩蓋他的罪行，似乎還有更深層的原因掣肘著他，不能光明正大的揭穿鈴蘭的真正身份。沒有什麽是比她冒充公主更大的把柄了，他又一心想要推翻她。斑不相信從小就出生在公家的玄正會有仁慈之心。
明明抓住了她的命脈，卻又不利用置她於死地的原因——就比如，這個冒充者不是普通的欺詐犯，她真的具有松川家族的血統。
而反駁他的柱間也很奇怪。扉間那個陰險的家夥絕不會就真的毫無準備，在宇智波一族的配合下，他們可以決定著結果。
玄正和柱間他們為什麽要爭論血樣取之於誰呢？難道與奶奶還是夏目大名，采用母系還是父系進行比對，結果是有著區別的嗎？
斑想起公主過去的乳母，那個隱居起來的阿柊。看來他有必要去拜訪她一下了。
**
葬禮結束後不久，鈴蘭便迫不及待的來到大名府的地下監牢。
這裏是比普通監牢更加不見天日的地方，就如陰間的地獄，讓人晝夜不分的經受著絕望的熬煮。它陰暗的仿佛無法與象征著頂端權利，有著亭臺覆樓的天守閣聯系到一起。或許它本身就是一座沈重的監牢，所有的絢爛不過是外面人看到的海市蜃樓罷了。
跟隨鈴蘭一起前來的是兩位武士，他們的祖輩生前都是奶奶身邊的親隨。今天的談話她既不想讓千手一族聽見，也不想讓宇智波知道。比起她這個新主，他們可能更忠於自己的家族首領。
“這重型監陰森的厲害，您怎麽親自來了。”綺麗華美的衣袍出現在這幽閉的地方是多麽的不合時宜，主管看守的獄卒長聽說大名要來殷勤的在前引路。
從上面通往這裏的門口由武士把守。距離最深處的監牢還有一小段路時，鈴蘭遣散了所有看守獄卒，整個地下監牢中只有唯一的犯人與她及武士。
漸漸熟悉了這裏死一樣的寂靜，玄正很遠便聽到了獄卒長斷斷續續獻媚的討好。他順著不請自來，走進他視野的薄紅色衣角擡起頭見到鈴蘭，站在鐵欄之外冷冷的看著他。盡管她們的容貌身型如此相像，她不經意間的出現就像雲璃回到了這個世界，可是贗品終究是贗品。他從未把她們混為一談過。
“是我低估你了！”晦澀的陰暗反倒將他溫潤如玉的面容發揮到了十二分。
“一個兩個都這般不中用，愚蠢的自作聰明讓你鉆了空子！”因為利益而結黨的人，總歸各懷鬼胎。式部妄想著將來拉攏千手一族為己用，沒有完全按照他的話傳達出來，隱去了她和扉間的流言。現在再說這些已經亡羊補牢，毫無意義了。玄正穿著白色的囚服坐在粗糙的地上，他陰鷙的眼中憎恨遠超於畏懼，映照出失敗者的不甘。
他惡狠狠的問，“我先前的隨身衣物被他們扔到何處去了？”
鈴蘭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她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公主到底是不是你殺害的！”
“你是從何處知道的？”先前在大殿之上他便有所疑問，鈴蘭的冷顏清楚地告訴他，他是不會盼來答案了。玄正是個識趣的人索性說道，“你要殺就殺吧！”
像大名府這種讓人永遠不能掉以輕心的地方，從來不存在空穴來風。若不是她的授意，還有什麽消息能夠傳入這不見天日的壁壘裏來。
他從獄卒的口中得知了鈴蘭對式部黨羽下不同人的處置，有意網開一面。他又補充說，“你留著那幾條狗養起來，不就是為了讓我背上殘害手足的罪名，再便於你名正言順的置我於死地嗎？”
“是用鞭抽還是刀剮都隨便你們二人，只要打到他說為止。”
公主的死就像一個緊緊的結同時系在她和斑的心裏，眼下距離他們苦苦探尋的真相，終於只差了一步。鈴蘭現在只想知道，是不是他為了爭奪權利不光想奪走她的性命，還要再殘忍的毀掉她的清白，逼迫她離開這個世界。
鈴蘭想到他不會甘心對她就範，這也是她不想讓第三者聞悉，卻又帶了兩個武者而來的目的。
“是，大人！”武士齊聲遵命。他們隨身攜帶的武器只有劍，也清楚熟悉割開哪裏能夠不威脅他性命，一直被疼痛折磨。
即使沒有麻繩鐵鏈的捆綁，他也不是兩個絕頂武士的對手。其中一人一劍穿※入※了他的臂膀。他們亦想盡快將主攻交待的事情辦好。盡管他如今已是階下囚，正式的處決下來之前，武士依然使用了敬語。“您已經犯了一次錯，不要一錯再錯了。”
刀鋒剌開了他的左腿，“那你把我的衣物還給我！”
他討價還價的籌碼連武士都覺得奇怪。“難道您以為您還能活著離開這座銅墻鐵壁嗎？”
淒厲的嘶喊並不能減輕鈴蘭心裏的不平，隨著她再次開口，武士停止了虐打，只是制住他左右雙手不能傷害主公。其實答案已然在他們彼此心中揭曉。就算他再不屑向她討饒，也有理由接受酷刑。他在大殿上的反應早已說明一切。她只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好。”鈴蘭一口答應道。
監牢內沈默下來，死一樣的寂靜寓意著他似乎也在害怕著回首這件事。
縱然她與公主真正結識的時間很短，但或許是一母同胞的心靈感應，鈴蘭也感受她心中的溫柔無害。她忍不住義憤道，“盡管你並沒有把她當作親人看待，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要爭奪權位。”
“恰恰相反。”他說道。玄正一直都清楚，他雖為長子，實則和玄以不分高下，都是側室所出。雲璃則不同，在他心目中，正室公主所出的雲璃比他更加高貴，舉手投足間的優雅就如渾然天成。玄正一直對這個妹妹頗為疼愛，直到那一天的轉折。
“雲璃十六歲那年，正逢什麽節日吧。想到她平日不能輕易出府，我便帶上她還有幾個隨從一起去近郊賞櫻。回來的路上經過滑坡時馬忽然受到驚嚇，雲璃從馬上摔了下來。我們盡快趕回了府中，直到深夜雲璃始終昏迷不醒。看到侍女們端出來的，一塊塊染滿血的紗布繃帶我很難過。”
“是我帶她出府的。雲璃本就不會馴服馬匹，我不該同意讓她騎馬的。一切都要歸結我作為兄長的疏忽……目睹床榻上危在旦夕的雲璃，那般柔弱的她全身上下就連臉上都受了一些擦傷。盤繞在我腦中都是這些懊惱的想法。”
玄正講述至此黯然的神情，讓鈴蘭相信他沒有撒謊。不難想象他當時的愧疚不安，直到那時他還是一個將妹妹視若珍寶的好兄長。
他接著說起一切的開端。“父親大人不堪見我魂不守舍，內疚過度而不思茶飯，為使我不必如此自責才將雲璃的身世告訴我。”
“天將明時雲璃醒了過來，痊愈後只是腿上落了小塊疤痕。”萬幸有驚無險，卻仿佛有一顆種子在這一夜悄然種下，漸漸萌芽。這一年他還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十六歲的雲璃日漸光芒萬丈。在玄正看來，悔婚的斑才是令人無法理解的異類。
上一代的愛恨是非，鈴蘭身為人女也牽涉其中，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你又為什麽要傷害她呢？”
“我沒有想要害她，那只是意外！”玄正激動的糾正她，“我得知父親大人突然要將雲璃下嫁到忍者氏族時，立刻去見了父親大人，也曾強烈的反對過。父親大人沒有采納我的意見。”
想要鞏固住他們的地位，徹底改寫火之國的所屬歷史。雲璃必須嫁出天守閣，並且不能為任何一支對他們父子有潛在威脅的公家氏族增添羽翼。
或許這場婚約來的並不突然，正因為夏目大名察覺到了他的心思，才沒有事先告知他自己的安排。
就算不是宇智波，也要嫁到別處。而他也會娶一個能夠使他及他的家族，地位更加穩固的正室妻子。
哪怕她即火之國最高貴的女子，哪怕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男人。他們永遠都無法光明正大，有兄妹之外的交集。
玄正始終記得父親那番令他冷靜下來的話——在一個人還十分弱小的時候，沿途只能選擇取舍，只有強大到將規則掌握在你股掌之間，你才有權利重拾一切。
他說道，“只是沒有想到宇智波反而提出了退婚。而且她居然真的喜歡上了那種野蠻之人！”
玄正想起那晚發生的事。
四月的天氣和暖，他赴宴晚歸經過雲璃院前時，恰好遇到她。
南賀川邊的奇遇讓雲璃暫時忽略了失戀帶給她的傷痛。即將降下大門的天守閣中，除了輪守游巡的武士，只有草叢中的蟋蟀還鳴叫著，目廊上就連侍女都看不見了。向來循規蹈矩的雲璃今天似乎打破了許多規矩。在這靜謐的夜下，乖巧的人兒總是會不由生出幾分卻懦的罪惡感。
來不及靜心回想，世界上另一個境遇完全不同，卻又一模一樣的自己這種奇妙的事情。雲璃不覺加快了腳下倉促的蓮步，以至於方一邁進院廊便撞見了玄正。
“雲璃？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
“兄長……”偏巧遇到了她不想碰見的人。雲璃低下頭去，眉前的青絲被清風卷散就像少女的局促。
她不清楚為何要躲著他，也並不是討厭。只是哥哥看她的目光越來越奇怪。讓她十分不舒服。
“公子——”玄正身後的兩個隨從之一耳語告訴他，雲璃白天去了南賀川的事。
“你去見那個忍者了嗎？”玄正聞悉後轉過頭問雲璃。她還穿著外出時所著的唐衣外褂，柔潤雙唇間的呼吸微微急促，一目了然正是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
“對不起。”她承認自己有失儀態。一經他提起，雲璃又再次想起她今天失儀的初衷。就連蝴蝶自己也不知道，它偶然扇動了一下纖弱的翅膀，卻掀起了另一個世界的風暴。
“他都直言不諱道明了不想娶你，連父親大人派去的人面子都不肯給！你還要跋山涉水，當面去求他要你嗎！？”
“我先回去了。”他的話雖重，倒也不是沒有刺中她的內心，仿佛放大了她的自取其辱。雲璃不想與他爭執，但玄正卻越發激動，死死攥著她的手臂。“唔，好疼……”
“那個忍者不過一介粗鄙的武夫，地位還不及武士！哪裏就令你如此著迷？！你看著我！我何處就比不過他？！”她瘦弱的削肩幾乎要被捏碎了，雲璃猶如一只受驚的小鹿，不知所措的看著他。從小到大兄長從未這般大發雷霆如此失態過，尤其對她。
“放開我！”
雲璃掙紮著，玄正也不管她真的泫然欲泣，好像今日非要她說出個答案來。“你回答我啊！”
“即便不對等，婚約也是父親大人定下的。當初父親大人沒有詢問我的意思，兄長何故卻來質問我？”父親讓她降級嫁到忍者氏族根本不是為了成全她的愛慕。她居閨中深閣，可是雙瞳看得十分清楚。雲璃從來沒有怨怪過父親獨對她的冷血，只因著玄正一再逼問她才開口提起。
“除開今日的任性，我不清楚我究竟做錯了什麽。”她雖宛若煙雨詩畫中的嬌花般柔弱，卻有著不可撼動的堅持。在他的呵怒下，依然挺直了脊梁。雲璃頓一下緩聲道。“兄長大人今日醉了，固而才會說出這些奇怪的話。請早些休息吧！”
“我沒有醉！”玄正心中知曉，真正阻擋在他們之間的並不是宇智波。只是酒精的烈性催發了他的妒火。
他近一步逼問道，“為何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對你不好嗎？還是我不夠優秀到令你滿意？！”
“你要做什麽兄長？！”
既然阻止不了她嫁給別人，不如現在就據為己有。酒精模糊了理智的邊界，玄正不由分說的拖拽著她向最近的，她的寢室走去。
雲璃有種可怕的預感，她掙扭不過一個執迷欲望男人的力氣。轉頭喊人求助道，“阿初！救我阿初！”
“公主！”阿初是她的近身婢女，因為天色已晚，除了她一直擔心未歸的雲璃，院子裏只剩下另外兩名輪值的侍女。從方才他們的高聲爭執起，她們就為公主殫精竭慮，只是有玄正的人擋著才只能躲在廊下。
就算侍衛趕到也不能以下犯上，當下能救公主的就只有大名——他們的父親了。聽到雲璃的求救，阿初飛快地跑到門口，卻被玄正的隨從捂住口鼻，攔住了去路。
兩個隨從對視了一眼，他們也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一絲惶然，但是很快便站定了陣營。公子和公主在大名心中的地位高下立見，權勢腳下的匍匐者沒有是非，只有正確的選擇。
“不要這樣！”玄正闖進她的房間，直將她按在床褥上，不堪想象的恐懼終於降臨在她身上。他的深情讓她無法經受。
雲璃帶著哭腔祈求道。推開他沒有逃走兩步又被他壓在身下，曾經熟悉的竹取香掩蓋不住的濃烈酒氣，每落在她的身體上都像是一次玷汙。
“求你快點醒一醒！兄長大人！我是雲璃，我是你妹妹啊！”
“我對你的心意，你真的一點都感受不到嗎？”她連※抗※※爭的樣子都是猶憐的。壓抑多年的心意，一發不可收拾。玄正不顧雲璃的意願，瘋狂表達著他的愛意。
這是她最後一次稱呼他為哥哥了。曾經也有一個殺手男子闖進她的房間，只可惜她的意中人並沒有再次從天而降。
阿初等人被捆住，她咬著塞在嘴裏的手帕嗚咽大哭起來，已經許久聽不到公主的哭喊聲了。
雲璃停止了哭泣，她吹彈可破的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跡。她像是做了一場無邊的噩夢，她怎麽也想不到在她身上施下這等暴行的，竟是她的親生哥哥。
玄正酒醒了大半，眼前滿室的狼藉與蒼白脆弱的雲璃，都觸目驚心提醒著他方才犯下的罪孽。
“你還好嗎，雲璃？對不起。”他手忙腳亂的為她瑟瑟發抖的身體蓋上杯子，像是一個撿到了絕世美玉的乞丐守在她的床邊，生怕她會碎去。“都怪我一時沖動，我今日之所以會如此失態，全是因為聽說你去見了宇智波……”
“我什麽也不想聽。”經過劇烈的掙紮似水如歌的聲音有了一絲沙啞。雲璃感受到的只有濃濃的惡心，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讓她感到惡心。
有了他無意間的觸碰才令人安心她還是一個鮮活的人。即使隔著被子她也條件發射，立刻縮了一下狼狽的身體。
昔日那雙總是盛滿星河的眼眸黯然，失去了它的光輝。玄正順著她游離的目光最終所停留的鏡子上。
“你不要胡思亂想。”他生怕再次驚擾了她，可是他的話和聲音一樣毫無重量。
“有件事你知道後，或許會讓你的心情好一點。”見她這般心如死灰，玄正十分擔心不知她脆弱敏感的神經又想到了哪，才告訴她實情說道。“其實你同我不是真的同父異母的兄妹。”
“……你說什麽？”他的話果然立刻奏效，雲璃回過頭來睜大了她的一雙盈盈秋瞳。
“你不是父親大人的親生女兒。晴宮大人和父親大人的結締只是屈從於父母之命。她當時另有情人，我也是後來才從父親大人口中得知的。你的親生父親是一名忍者，不過他早在母親大人仙逝之前就過世了。”事情的始末他也只是通過父親轉述得知，當下心中的慌亂使他沒有顧得上講起太多細節。
“騙人……”雲璃連連搖頭。“不可能的，你說謊！”
“你不相信我，盡可去向父親大人求證！只怕是他不會喜歡重提這些過去的事吧。相信我，雲璃。我對你說的每字每句都是肺腑之言。正因為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們不需要遵守人倫的束縛，我們與普通的男女是一樣的。”
她輕啟薄唇，顫抖的張了張口，卻發現無可辯駁。回數起從小到大父親對她的疏於關懷與冷淡，他所說的驚天之言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原來父親唯獨不疼愛她的原因，根本不只因為她是女孩子。
雲璃覺得一陣眩目，仿佛整個世界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過去認知中的那個世界頃刻轟塌瓦解。母親在她生命中留下的記憶太過短暫，
宗親家眷間的友善總是隔著疏離與虛假的面具，她一直最相信的親人，父親和兄長不過是她一廂情願所想象出來的幻影。無論她怎樣努力，她都是永遠無法被接納的障礙。是的，對於‘父親’來說，她只是一個障礙。
只有她一個人毫不知情，一個人活在鏡花水月之中。
真實世界的天寒地拆令她打了一個寒噤，刺骨到邁不開寸步。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陌生的地域前行。
令她眷戀的人從始至終都寥寥無幾。
此時一張可愛帥氣的臉龐跳進雲璃的思緒，好似在提醒著他自己的存在。
整座天守閣中唯一真正將她視為家人的，也就只有一直陪伴她的玄以了。那個不谙世事的孩子，得知她不告而別一定會不開心，興許又會鬧上好幾天讓他的乳母手足無措，不得安寧有些歉意，這也是她唯一一經想起就割舍不下的人。但是雲璃希望他能夠永遠活在融暖澄澈的陽光之下。
於斑，不過半日間已瞬息萬變，自己距離他心中的那位女子似乎越發遙遠了。她再無可言說。
雲璃最後想起南賀川邊所遇到的，那個好像鏡中的女子，世界上的另一個她。她原以為她們能夠成為朋友，她也能夠擁有一個無話不談，相依相伴的姐妹。遺憾的是她已經不能接受現在這個自己了。
服侍他人向來都是奴仆的差事。玄正用手帕拭幹她臉上的淚跡，略顯笨拙的動作卻溫柔繾綣，仿佛他手下的不光是一個吹彈可破的瓷娃娃，還是一樽易碎的稀世珍寶。見她不再撕心裂肺的掙紮，就如湖中平息的漣漪。他不再以兄長自居，聲音和手上的動作一樣盡量放到了最緩。
“我知道這件事情你需要時間來消化，你好好休息幾日。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但是你要相信，我是真心愛著你的。”
雲璃目不轉睛的看著她陌生的哥哥，她是相信他的。就算疼痛可以被天明驅散，但是她的靈魂今後永遠都會被囚困在噩夢裏徘徊。
“你在聽嗎？為何這樣看著我？”
她說，“我想洗個澡。”
“我叫她們準備一下。”她竟然回答了他。玄正一時意外沒作多想。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他都一口答應。只要她還能夠開口理他。
有了他的吩咐，阿初等人才從隨從的武士手下恢覆了自由。在服侍雲璃沐浴期間，阿初看見她雪白肌膚上清晰可見的痕跡一直在偷偷流淚，仿佛
在為她送別。
“對不起，阿初。連累無辜的你們一同受過。”雲璃充滿歉意的對她們說，“幫我取一套幹凈的外衣來，你們兩個就回去休息吧。”
“……雲璃大人！”她竟反向她們致歉，阿初泣不成聲道，“……是阿初無能！”
雲璃淺淺微笑著朝她搖了搖頭。佛說，自我※了※卻要入地獄經受慘烈果報。如果來世不能再為人，她想做一朵幹凈的花。
雖然和玄正交待過一直看著她的命令產生了沖突，阿初兩人還是優先尊從了主意的意思。
玄正本想親自目睹她安然入睡再離開，從隔壁門內傳來的哐當一聲，物體倒落的聲響，讓他忽然意識到不好。等他進入浴室時，雲璃已經沒有呼吸。
“你已經要奪走本該屬於她的權印了！為什麽……”鈴蘭聽不下去了，她不顧儀態的上去揪住他的衣領質問道，“為什麽還要奪走她的生命呢！？”
可惜再殘酷的錘罵抽打，她也不可能完璧歸趙再回來了。
“我不想的！”玄正眼中帶淚的高聲辯解道，“這根本不是我所希望的！”
或許是她觸動了玄正一直不肯承認的內疚，亦或是她某一瞬間令人無比想念的容顏。他還有腿腳沒有鐵拷繩索的捆綁，卻沒有反擊一腳踢打開他恨毒的鈴蘭。
鈴蘭抑制住激動的情緒，理了理華美的外衫。“那麽，由衣呢？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還有什麽話要對她說？”
“你要殺就殺吧。”玄正卻不肯領情，他完全不在乎鈴蘭提及的話題，好像從來不認識這個人，只催促道。“我的衣服什麽時候送過來！”
“我有派過人去取過嗎？”
“你！一城之主竟然言而無信，果然和你的出身一樣下作！”
“與你這樣的人沒有規則可遵守。”鈴蘭已經打定了主意，“你憑什麽斷定我一定會殺死你呢？死不過一瞬間的痛，連懺悔的時間都來及，你沒有資格受此優待。”
‘噹’的一聲撞擊毫無預兆蓋過了鈴蘭的聲音，從甬道另一邊傳來，就像腐朽的鐘聲。驚得玄正打了一個激靈，想必他心中也掀起了慌亂。
鈴蘭望了望出口的方向解釋道，“想必搬運刑具的工人來了，粗手粗腳的太不小心了。”
“你到底要怎樣？！”
“大名家的公子應該聽說過滴水之刑吧。就是先將你固定坐在一個地方，然後在你的頭頂上方裝上一個水桶。它的底部會留有一個小孔，每天不停地流滴，就像滴水穿石一樣，日覆一日將你的頭慢慢泡軟腐爛，露出頭骨。最後越來越薄，到你痛不欲生，求死不能。你素有風度氣概，想來骨頭也一定比普通賤民更硬吧？”
鈴蘭交待身邊的武士說，“待會記得囑托獄長勤查看些，不要讓水幹掉。”
“卑鄙的賤人——！”玄正謾罵著沖上來正欲攻擊鈴蘭被敏捷的武士扼住。
“在漫長的餘生中好好懺悔吧。”鈴蘭不想再多看這個人一眼，轉身便走。未等她走出幾步，身後竟傳來了玄正放肆的笑聲。他失了心瘋般的笑聲中仿佛峰回路轉，在絕望之後重新抓住了她最在乎的要害。
“你不怕宇智波斑得知你的真面目嗎？他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確絕非什麽純良之人。但是若被他知道，他為之赴湯蹈火的女人是他祖祖輩輩的敵人，千手一族的後代，你說他還會不會愛你呢？哈哈哈！”
鈴蘭沒有回答，繼續在他猖獗的笑聲中走出了鬼魅的監牢，這樣的地方她再也不想來第二次。
**
該來的遲早要來，即便她再怎樣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堆，故意拖沓也終究要直視面對。
一盆冷水澆熄了她曾經相信的情誼，和一次次給自己的希望。就如當初由衣對斑的殷勤、在他面前的刻意表現，她一直說服自己不要多想；
在她對宇智波女眷‘說走嘴’她夜不歸宿時，告訴自己她最彌足珍貴的朋友沒有惡意，全是誤會最後終於在今日爆發，讓她無法再自欺欺人。
由衣本以為她不會再見到陽光，武士們將她押解到一間和室示意她進去後，之後便守在了門口。
“終於要輪到我了嗎？”沒過多久，鈴蘭的狠毒手段快速的傳遍了火之國，自然也傳到了大名府內普通的監牢。一見到鈴蘭，由衣便質問道。“你將玄正公子怎麽了？”
她的眼神先是在只有她們二人的屋內探尋了一圈，就像在提防什麽暗算埋伏。
鈴蘭忽然發現，她們相識了這麽久，由衣卻一點也不了解她。
“我還沒有開口，你倒問起我來了，怎麽看都該是我的疑惑更深吧？”她們之間的舊賬不知覺間，已積攢了厚厚一本，該是清算的時候了。
“還記得我們打過的那個賭嗎？”鈴蘭幫助由衣回憶道，從她閃爍的目光裏，她看到了恐懼。“我說過，你一定會後悔幫助奶奶寫信騙我到火之國來的。”
“我以為你不會承認脫胎換骨之前的事情了。”由衣嗤笑的哼了一聲，陰陽怪氣的說道，“怎麽這會不佯裝高高在上，不認得我了呢？”
“整座大名府裏都是我的人”鈴蘭端起茶，醇淡清幽的茶香溢滿一室，滾熱的杯沿讓她皺了皺眉，覆又放下。“別說是隔墻有耳，就算他們站在這裏又敢怎樣呢？”
由衣雖然心中有忿，卻不得不畏懼掌握在她手中的生殺大權。“我沒有打算害你！葬禮那日的大殿上，是你授意那些忍者差點殺死我……”
鈴蘭幾乎打斷她的話，“事到如今一切都明了了，再爾虞我詐，自作聰明就沒意思了。”
“我真的沒有……”
“謊稱是我過去的朋友，向宇智波族人散布我是游女的人是你；
作為我是游女的證據，送給宇智波稻荷的那張照片，原本就是我的，是你從朝霧島的房子裏帶到了南賀川；
撒謊欺騙石原我沒有戀人，讓我服下那藥的也是你。
啊，差點忘了！還有斑父親去世時，你有意帶我離開南賀川。
說起來，還有更早你住進我家，總是暗示我斑有別的女人……”
大殿上的指控就不說了，鈴蘭掰算著手指，歷數著樁樁件件。最後發現根本數不清。
終於揭穿了她在她面前所演的戲，所有她設下過的圈套。可是鈴蘭的心中卻沒有快感。
“你這麽說有什麽證據？”
“橫豎左右都活不過明日了，今天不把你想說的話說完，明日就只能帶進黃土裏了。”眼見她還在負隅頑抗，鈴蘭提醒她，她所信奉的那套死不承認的最後一手，在權利面前毫無用處。她道，“我只有一個問題不明白，我以為我們是至親的朋友。至少我主動從沒傷害過你，為何非要我死才罷休不可呢？”
在和斑的這段關系中，唯一令她自覺愧疚的人只有公主。即便由衣同樣喜歡上了斑而不得，也不是因為她半路橫刀到愛，一再從中作梗的人反倒是由衣自己。由衣看她的眼神，仿佛遙遠地隔著岑層山巒，隔著一望無痕的海。
鈴蘭不明白為什麽。她們為什麽，會演變成今日比政敵更加僵凝的地步。
鈴蘭忠言規勸起了作用，就算她能夠把過去在南賀川所做的事全部洗得一幹二凈，憑著她所知的底細、她在大殿之上的背叛，鈴蘭已絕不可能再放她活下去了。
由衣看到的始終都是她表面的冰冷。
她深吸了一口氣，忍下了在眼中打轉的淚滴，像一切都是美好的舊時一樣喚了一句蘭蘭。
“不是朋友。”她糾正她。由衣說起她到舊屋借住時的事情，因為鈴蘭總是一臉濃妝又冷言寡語，讓由衣覺得十分難以靠近，便很少和她搭話。不久之後發生了一件事，第一年在外飄零的寒冬，由衣被凍得感染了風寒。在她發燒頭熱，沒有食欲的時候，鈴蘭把專程買來的點心放在了她面前。“你可能不知道，那時你買給我的落雁，正是以前的戀人最常買給我的那種。讓我仿佛見到了曾經最親近的人。”
“和你熟悉以後我就在想你這個女孩子，盡管看上去很有心計又難處的樣子，原來這麽單純。會將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寧願不給自己添置漂亮的衣服，也會給我買我愛吃的點心，可其實你一個至情至性的女孩子。不會像我過去認識的富家千金一樣，茶會上只會攀比。雖然我們看起來年齡相仿，也不曉得你的真實年紀是不是真的比我更小，但在我心裏你就是我妹妹，傻得像個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或許再也不會有一個比你對我更好的人。”
由衣看著鈴蘭，頓了頓說。“可是命運是不公正的！”她的語氣開始淒厲起來。
“我不否認你待我情同姐妹。但如果把我們兩個放在一起的話，你除了臉生得比我漂亮耀眼之外，哪一點勝過我？除了看起來稍微幹凈一點，你和無家可歸的低賤乞丐有何區別？你讀過書嗎？無論是聰明才智，還是知書識禮我都遠強於你。假如不是被戰爭害得家破人亡，我根本不會和你這種身份，靠著取悅男人為生的風塵女子成為密友！為什麽宇智波斑如此膚淺，只看會看中庸俗的外表？為什麽因為酷似公主而被靜大人收養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比她夢中更雍容奢華的錦衣華服卻全都實現了鈴蘭身上。
終於喊出了多年來的壓抑，由衣激動的喘著粗氣，與對面人的冷漠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膚淺的人是你。”鈴蘭的目光向一旁轉區，緩解了泛紅的眼圈兒。由衣的質問讓她明白，她喜歡的只是那個叫人談之色變，叱咤風雲的宇智波斑，從來沒有真正深入的了解過他。
原來由衣內心一直都瞧不起她。一直以憐憫的心態待她。是斑和奶奶相繼的青睞，徹底碾碎了由衣自以為是的優越感。
由衣只看得到她的一步登天。不過是如人飲水，唯有自己才知冷暖。令由衣羨艷到嫉妒，來自奶奶她的垂青，卻是她一生都摘不掉的枷鎖。
鈴蘭不想與她再多費唇舌，“因為這些，僅僅因為這些，你就要置我於死地嗎？你就沒有想過，如果玄正圖謀成功，成為了大名，我會落得怎樣的下場嗎？”
“……沒有。”由衣不敢看鈴蘭，她撒了一個毫無底氣的謊。
其實由衣也存有許多疑問。她過去始終不理解，奶奶為何獨收養了鈴蘭？除了目睹她加害公主的那段說辭，是她按照玄正的意思覆述的。其他在大殿之上，指控她冒認公主等等幾乎就是玄正對她所講的整件事的原委。因為鈴蘭恰好與公主容貌相近，所以老夫人會收養她，促使她漸漸萌生了野心。
畢竟他的父親曾經一度奪權，老人對他心懷芥蒂也無可厚非。由衣卻總隱隱覺得，事情似乎沒有他所說的這般簡單。
就算是靜大人也不可能騙過所有人的耳目，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發現起疑嗎？大殿之上那群擁護她的家臣，更是加深了由衣心中的疑惑，鈴蘭與公主究竟有幾分相似？真正的雲璃公主又身在何處？
這一切真的只是偶然嗎？真相和呈現在她眼裏的富貴榮華相比，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她又補充說，“我一直將你視作姐妹，只是恰逢你與殿下為敵。我們不能輸。”
“你沒有資格使用‘姐妹’這個詞。”若她這般虛偽的謀算著自己的利益也稱之為姐妹的話，鈴蘭覺得這對雲璃是一種極度不公的侮辱。她們之間的話題已經到了終結。“談談玄正吧。”
雖然由衣不懂她，她卻無法不了解由衣。她並不是一個全力追逐利益而奮不顧身的人，通過她的一個眼神，鈴蘭便得知她真的傾心愛上了這個男人，超過於斑。
“讓你引以為傲，遠遠優越於我的商人之女身份，在他這等世代公家權貴眼中，渺小的比之藝伎游女恐怕高不出明顯毫厘。你認為他能夠娶你為正室嗎？”
鈴蘭的話似乎刺痛了她的要害，“即便只為側室，只要他心中獨愛我，我所得的恩寵一樣是最多的！”
“他的氣派別院，可是連一塊輕薄比紙的手帕都容不下呢。”
“你的話是什麽意思？”
“難道你現在還願意相信，在大殿上授意暗殺你是我或者式部的命令嗎？老實說，式部罪行昭昭，就算沒有你作為人據，他也多活不了一天的。”
“你不要再騙我了！”由衣拒絕承認。
她原以為斑一直以來的毫無回應，只是斑遲鈍沒有註意到自己。她甘願放下身段千裏迢迢追尋到水之國，赤※裸※地向斑表明心意，他卻摧毀了她的自尊。她奶奶面前表現的大方識理，與玩世不恭的鈴蘭相比，誰更像大家閨秀一目了然。可是依舊得不到老人的賞識。
在她最低迷不振的時候，玄正就像她的救贖。比斑、比她曾經理想中的世家公子更加顯貴，他符合故事中一切王子所具備的條件，且又從來沒有其他紈絝子弟或多或少的濫情傳聞。盡管他最初的來意正是因為她與鈴蘭的親密無間，忽然的柳暗花明，讓由衣拒絕相信這充其量是一場夢。
“何止是我讓你感到出乎意料？公子只是自保，是靜大人先起殺心的。呵，你不惡毒？你不惡毒為什麽要對公子趕盡殺絕呢？”由衣不知道的是，鈴蘭對玄正的恨意從來都無關權利之爭。那是比權利之爭更痛的遺憾。
“我給你看兩樣東西吧。”鈴蘭拿出從侍女那裏收走的絹帕，方一展開由衣便追問道，“我送給殿下的手帕怎麽會在你手裏！”
“是我院子裏的一個打掃侍女，在他院子後面未清理的垃圾中撿回來的。”
撿到手帕的侍女已經格外珍惜，礙於平時的活計總是免不得臟，經過勤快的反覆清洗局部已經犯了舊黃。由衣拿在手裏仔細確認了一番，這已是她盡最大的努力，呈給他的心意。
“不相信的話，我可以叫來他院裏的侍女。畢竟他總不會親自去做丟掉垃圾這樣的事情。”
“你還要給我看什麽？”除了這塊代表信物的手帕，由衣沒再送過玄正其他物品。
“這是他覺得自己臨終之前，執意向我討要想帶到地獄的東西。我想你會感興趣的吧？”鈴蘭從袖袋中取出一個平安禦守。
玄正再三向她索要衣服引起了鈴蘭的疑心。從地下監牢離開，鈴蘭第一次來到了玄正的院子，儲物室內適用於各種場合的羽織和服不少於她，有的甚至還是全新的。典獄長送來了他被押解前，最後所穿的服飾。
除卻本身名貴的衣質以外，阿桃在她的註視下翻找出了所有他當日所帶的，包括折扇、玉墜等等所有的配飾，它們每一樣都價值連城。但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來說應該全是毫無意義了，要來只是為了維持他不存在的體面嗎？在這些珍寶中，鈴蘭註意到了一個與價值格格不入的粉色禦守。
它兩面都繡著梅粉交織的和風櫻花，柔暖的顏色讓人心照不宣，它來自一位女子。仿佛物如其人，叫人不由浮想手持它的祈禱者是怎樣的風華絕代。
由衣接過來半信半疑的打開了封口的結，裏面疊放著一張蓋有火之寺的朱印，像是祈福得來的花簽。上面只有一縱清雋麗的小字——雲璃敬拜，保佑兄長大人安康順遂。
由衣從來沒見過這件東西，或者說她沒有見到的資格。女人天性的敏銳使鈴蘭無需再多做解釋。就算手帕的來處全是捏造，玄正可以擁有無數情人，有數不勝數的信物，但是偏卻始終收藏著妹妹所贈的小物，絕對非同尋常。
她敏感的看向鈴蘭， “你拿這個給我看，不會是想告訴我、向我炫耀，殿下所愛的人是你吧？”改變人性似乎真的比守護江山更難，直到現在她以己度人的揣測鈴蘭。
“他當然瞧不起我。”鈴蘭回答她說，“是我姐姐。”
“什麽？”由衣下意識的應了一句，鈴蘭冷然的神情告訴她，她已經不再擁有這個稱呼。
“你……姐姐？”她的聰慧確實不輸鈴蘭。由衣先是不解，禦守內的閨名就像一根繩線，盡管模糊無序卻仿佛全都串聯在了一起。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她仿佛大夢初醒，睜大眼睛呆楞的望著鈴蘭“——那麽，你是說你是？！”
“今生我要與你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鈴蘭留給她的最後一面依舊沒有笑顏。由衣還沒有反應過來，已被授意進來的武士綁住手腳，蒙上了眼睛。
在被武士扔上馬車之前，他們堵上了她的嘴巴。黑暗剝奪了她的一切感官，反應過來後的恐懼就像一頭猛獸，在由衣心頭啃咬折磨著她。她呼喊掙紮不能，這仿佛一輛通往刑場的馬車，耳中只有飛奔不決地馬蹄聲，馬不停蹄的奔向死亡。
她過去毫無意義的算計，爭先恐後的湧入她的腦海。她過去以為近在咫尺的榮華恩寵，全都是一場海市蜃樓。
鈴蘭敲碎了她的夢。玄正從頭到尾都是她所觸及不到的人，由衣為自己哭得不能自已。在眼淚與混沌的視野中，恍惚浮現出早時鈴蘭的身影，她穿著清泉藍色的浴衣便服，清冷的面容上還流露出一抹年少的青澀。
由衣不知道馬車究竟行進了多久，她反覆缺氧昏睡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這座刑場和她所聽說的一樣安靜空曠。武士向來時一樣將她仍在地上。想起鈴蘭冷如寒霜的眼睛，以及玄正的下場，由衣不由縮緊手腳，她不一定被一刀痛快的砍掉※頭顱。或許是將她活埋，短短一瞬之間，無數種即將到來的死法從她腦中略過。
武士並未讓她久等，刀刃出鞘的尖銳刺得由衣渾身一顫。刀鋒斬斷了她手上的繩索，由衣嚇得嗚咽求饒，就再她恐懼著刀鋒再次落下之時，她聽到了馬蹄聲。之後便是良久的寂靜。
由衣戰兢的試著用她解開束縛的雙手，摘下眼前的黑布，空氣似乎都變得清新起來。視野重新適應了光亮，她發現四周早已沒有了武士與馬車的蹤跡。
這裏像是一個鄉下小鎮，望著嶄新世界中的藍天白雲，由衣跌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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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奶奶入土為安，這場有驚無險的風浪，總算平息下來，餘波只剩下後續的處理。
新加入的猿飛、傳寢等族猶如及時雨，很快便派上了用場。所有往日與式部往來密切的親信家臣，都被控制了起來。
回程的路上有浩浩蕩蕩的大隊車馬隨行。經過這場暴風雨，她與斑的交集更加為人樂道。無數雙眼睛，或明或暗的視線都集中在他們身上。斑和鈴蘭只就公事潦草的溝通了兩句。
“你打算如何處置式部一黨？”
“挑一兩個他身邊的親信留下來。”一寸山河一寸血。鈴蘭如今已經能夠面不改色的說出最冰冷的話。“剩下的雖不全該死，不過為了給猴子看一看，也只能委屈他們犧牲了。”
斑眼中的眸光算是對她的讚賞。式部是證明玄正發起※政※※變※謀反的鐵證。假若現在呈一時之快肅清了他們，將來死無對證，繼承了他們意志的心懷鬼胎者，他日極有可能反過來栽贓鈴蘭謀害兄長。
他們的想法還是很有默契的。
她執掌權位方才一年，就有人膽敢結黨，公然謀國。對於其他那些心有不甘，看輕她年紀輕輕，就生出了不臣之心的公家貴族，全部都要以起到隔山陣虎以絕後患的警示。
“式部已是甕中之鱉，倒不急於理會他。”此時的鈴蘭眼裏，即便是三番兩次謀害她的式部，不過是蝦兵蟹將。
他們總算揪出了害死公主的罪魁禍首。斑本想在那天玄正企圖對鈴蘭痛下殺手時，一劍削去他的頭。想起鈴蘭迄今為止的鍥而不舍，斑最後還是決定將他交給鈴蘭處理。
“替我獻上一支白菊吧。”斑相信她會給公主一個交代的。
他們在護送鈴蘭平安到大名府後分道揚鑣。剩下都是公家的事情，他也應該回去繼續忍者村的工作了。不過有一件事情，讓斑覺得十分蹊蹺。
玄正為什麽要主張用自己或夏目大名的血，來與她進行滴血認親的實驗呢？這不是正中下懷，印證了她私生女的身份嗎？
鈴蘭一定與世代貴族的松川家有著某種血緣聯系，這是斑一開始就深信不疑的。
那一次在茶室的交談，玄正就留給斑一種感覺，他在隱藏著什麽事。不單單為了要掩蓋他的罪行，似乎還有更深層的原因掣肘著他，不能光明正大的揭穿鈴蘭的真正身份。沒有什麽是比她冒充公主更大的把柄了，他又一心想要推翻她。斑不相信從小就出生在公家的玄正會有仁慈之心。
明明抓住了她的命脈，卻又不利用置她於死地的原因——就比如，這個冒充者不是普通的欺詐犯，她真的具有松川家族的血統。
而反駁他的柱間也很奇怪。扉間那個陰險的家夥絕不會就真的毫無準備，在宇智波一族的配合下，他們可以決定著結果。
玄正和柱間他們為什麽要爭論血樣取之於誰呢？難道與奶奶還是夏目大名，采用母系還是父系進行比對，結果是有著區別的嗎？
斑想起公主過去的乳母，那個隱居起來的阿柊。看來他有必要去拜訪她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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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結束後不久，鈴蘭便迫不及待的來到大名府的地下監牢。
這裏是比普通監牢更加不見天日的地方，就如陰間的地獄，讓人晝夜不分的經受著絕望的熬煮。它陰暗的仿佛無法與象征著頂端權利，有著亭臺覆樓的天守閣聯系到一起。或許它本身就是一座沈重的監牢，所有的絢爛不過是外面人看到的海市蜃樓罷了。
跟隨鈴蘭一起前來的是兩位武士，他們的祖輩生前都是奶奶身邊的親隨。今天的談話她既不想讓千手一族聽見，也不想讓宇智波知道。比起她這個新主，他們可能更忠於自己的家族首領。
“這重型監陰森的厲害，您怎麽親自來了。”綺麗華美的衣袍出現在這幽閉的地方是多麽的不合時宜，主管看守的獄卒長聽說大名要來殷勤的在前引路。
從上面通往這裏的門口由武士把守。距離最深處的監牢還有一小段路時，鈴蘭遣散了所有看守獄卒，整個地下監牢中只有唯一的犯人與她及武士。
漸漸熟悉了這裏死一樣的寂靜，玄正很遠便聽到了獄卒長斷斷續續獻媚的討好。他順著不請自來，走進他視野的薄紅色衣角擡起頭見到鈴蘭，站在鐵欄之外冷冷的看著他。盡管她們的容貌身型如此相像，她不經意間的出現就像雲璃回到了這個世界，可是贗品終究是贗品。他從未把她們混為一談過。
“是我低估你了！”晦澀的陰暗反倒將他溫潤如玉的面容發揮到了十二分。
“一個兩個都這般不中用，愚蠢的自作聰明讓你鉆了空子！”因為利益而結黨的人，總歸各懷鬼胎。式部妄想著將來拉攏千手一族為己用，沒有完全按照他的話傳達出來，隱去了她和扉間的流言。現在再說這些已經亡羊補牢，毫無意義了。玄正穿著白色的囚服坐在粗糙的地上，他陰鷙的眼中憎恨遠超於畏懼，映照出失敗者的不甘。
他惡狠狠的問，“我先前的隨身衣物被他們扔到何處去了？”
鈴蘭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她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公主到底是不是你殺害的！”
“你是從何處知道的？”先前在大殿之上他便有所疑問，鈴蘭的冷顏清楚地告訴他，他是不會盼來答案了。玄正是個識趣的人索性說道，“你要殺就殺吧！”
像大名府這種讓人永遠不能掉以輕心的地方，從來不存在空穴來風。若不是她的授意，還有什麽消息能夠傳入這不見天日的壁壘裏來。
他從獄卒的口中得知了鈴蘭對式部黨羽下不同人的處置，有意網開一面。他又補充說，“你留著那幾條狗養起來，不就是為了讓我背上殘害手足的罪名，再便於你名正言順的置我於死地嗎？”
“是用鞭抽還是刀剮都隨便你們二人，只要打到他說為止。”
公主的死就像一個緊緊的結同時系在她和斑的心裏，眼下距離他們苦苦探尋的真相，終於只差了一步。鈴蘭現在只想知道，是不是他為了爭奪權利不光想奪走她的性命，還要再殘忍的毀掉她的清白，逼迫她離開這個世界。
鈴蘭想到他不會甘心對她就範，這也是她不想讓第三者聞悉，卻又帶了兩個武者而來的目的。
“是，大人！”武士齊聲遵命。他們隨身攜帶的武器只有劍，也清楚熟悉割開哪裏能夠不威脅他性命，一直被疼痛折磨。
即使沒有麻繩鐵鏈的捆綁，他也不是兩個絕頂武士的對手。其中一人一劍穿※入※了他的臂膀。他們亦想盡快將主攻交待的事情辦好。盡管他如今已是階下囚，正式的處決下來之前，武士依然使用了敬語。“您已經犯了一次錯，不要一錯再錯了。”
刀鋒剌開了他的左腿，“那你把我的衣物還給我！”
他討價還價的籌碼連武士都覺得奇怪。“難道您以為您還能活著離開這座銅墻鐵壁嗎？”
淒厲的嘶喊並不能減輕鈴蘭心裏的不平，隨著她再次開口，武士停止了虐打，只是制住他左右雙手不能傷害主公。其實答案已然在他們彼此心中揭曉。就算他再不屑向她討饒，也有理由接受酷刑。他在大殿上的反應早已說明一切。她只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好。”鈴蘭一口答應道。
監牢內沈默下來，死一樣的寂靜寓意著他似乎也在害怕著回首這件事。
縱然她與公主真正結識的時間很短，但或許是一母同胞的心靈感應，鈴蘭也感受她心中的溫柔無害。她忍不住義憤道，“盡管你並沒有把她當作親人看待，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要爭奪權位。”
“恰恰相反。”他說道。玄正一直都清楚，他雖為長子，實則和玄以不分高下，都是側室所出。雲璃則不同，在他心目中，正室公主所出的雲璃比他更加高貴，舉手投足間的優雅就如渾然天成。玄正一直對這個妹妹頗為疼愛，直到那一天的轉折。
“雲璃十六歲那年，正逢什麽節日吧。想到她平日不能輕易出府，我便帶上她還有幾個隨從一起去近郊賞櫻。回來的路上經過滑坡時馬忽然受到驚嚇，雲璃從馬上摔了下來。我們盡快趕回了府中，直到深夜雲璃始終昏迷不醒。看到侍女們端出來的，一塊塊染滿血的紗布繃帶我很難過。”
“是我帶她出府的。雲璃本就不會馴服馬匹，我不該同意讓她騎馬的。一切都要歸結我作為兄長的疏忽……目睹床榻上危在旦夕的雲璃，那般柔弱的她全身上下就連臉上都受了一些擦傷。盤繞在我腦中都是這些懊惱的想法。”
玄正講述至此黯然的神情，讓鈴蘭相信他沒有撒謊。不難想象他當時的愧疚不安，直到那時他還是一個將妹妹視若珍寶的好兄長。
他接著說起一切的開端。“父親大人不堪見我魂不守舍，內疚過度而不思茶飯，為使我不必如此自責才將雲璃的身世告訴我。”
“天將明時雲璃醒了過來，痊愈後只是腿上落了小塊疤痕。”萬幸有驚無險，卻仿佛有一顆種子在這一夜悄然種下，漸漸萌芽。這一年他還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十六歲的雲璃日漸光芒萬丈。在玄正看來，悔婚的斑才是令人無法理解的異類。
上一代的愛恨是非，鈴蘭身為人女也牽涉其中，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你又為什麽要傷害她呢？”
“我沒有想要害她，那只是意外！”玄正激動的糾正她，“我得知父親大人突然要將雲璃下嫁到忍者氏族時，立刻去見了父親大人，也曾強烈的反對過。父親大人沒有采納我的意見。”
想要鞏固住他們的地位，徹底改寫火之國的所屬歷史。雲璃必須嫁出天守閣，並且不能為任何一支對他們父子有潛在威脅的公家氏族增添羽翼。
或許這場婚約來的並不突然，正因為夏目大名察覺到了他的心思，才沒有事先告知他自己的安排。
就算不是宇智波，也要嫁到別處。而他也會娶一個能夠使他及他的家族，地位更加穩固的正室妻子。
哪怕她即火之國最高貴的女子，哪怕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男人。他們永遠都無法光明正大，有兄妹之外的交集。
玄正始終記得父親那番令他冷靜下來的話——在一個人還十分弱小的時候，沿途只能選擇取舍，只有強大到將規則掌握在你股掌之間，你才有權利重拾一切。
他說道，“只是沒有想到宇智波反而提出了退婚。而且她居然真的喜歡上了那種野蠻之人！”
玄正想起那晚發生的事。
四月的天氣和暖，他赴宴晚歸經過雲璃院前時，恰好遇到她。
南賀川邊的奇遇讓雲璃暫時忽略了失戀帶給她的傷痛。即將降下大門的天守閣中，除了輪守游巡的武士，只有草叢中的蟋蟀還鳴叫著，目廊上就連侍女都看不見了。向來循規蹈矩的雲璃今天似乎打破了許多規矩。在這靜謐的夜下，乖巧的人兒總是會不由生出幾分卻懦的罪惡感。
來不及靜心回想，世界上另一個境遇完全不同，卻又一模一樣的自己這種奇妙的事情。雲璃不覺加快了腳下倉促的蓮步，以至於方一邁進院廊便撞見了玄正。
“雲璃？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
“兄長……”偏巧遇到了她不想碰見的人。雲璃低下頭去，眉前的青絲被清風卷散就像少女的局促。
她不清楚為何要躲著他，也並不是討厭。只是哥哥看她的目光越來越奇怪。讓她十分不舒服。
“公子——”玄正身後的兩個隨從之一耳語告訴他，雲璃白天去了南賀川的事。
“你去見那個忍者了嗎？”玄正聞悉後轉過頭問雲璃。她還穿著外出時所著的唐衣外褂，柔潤雙唇間的呼吸微微急促，一目了然正是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
“對不起。”她承認自己有失儀態。一經他提起，雲璃又再次想起她今天失儀的初衷。就連蝴蝶自己也不知道，它偶然扇動了一下纖弱的翅膀，卻掀起了另一個世界的風暴。
“他都直言不諱道明了不想娶你，連父親大人派去的人面子都不肯給！你還要跋山涉水，當面去求他要你嗎！？”
“我先回去了。”他的話雖重，倒也不是沒有刺中她的內心，仿佛放大了她的自取其辱。雲璃不想與他爭執，但玄正卻越發激動，死死攥著她的手臂。“唔，好疼……”
“那個忍者不過一介粗鄙的武夫，地位還不及武士！哪裏就令你如此著迷？！你看著我！我何處就比不過他？！”她瘦弱的削肩幾乎要被捏碎了，雲璃猶如一只受驚的小鹿，不知所措的看著他。從小到大兄長從未這般大發雷霆如此失態過，尤其對她。
“放開我！”
雲璃掙紮著，玄正也不管她真的泫然欲泣，好像今日非要她說出個答案來。“你回答我啊！”
“即便不對等，婚約也是父親大人定下的。當初父親大人沒有詢問我的意思，兄長何故卻來質問我？”父親讓她降級嫁到忍者氏族根本不是為了成全她的愛慕。她居閨中深閣，可是雙瞳看得十分清楚。雲璃從來沒有怨怪過父親獨對她的冷血，只因著玄正一再逼問她才開口提起。
“除開今日的任性，我不清楚我究竟做錯了什麽。”她雖宛若煙雨詩畫中的嬌花般柔弱，卻有著不可撼動的堅持。在他的呵怒下，依然挺直了脊梁。雲璃頓一下緩聲道。“兄長大人今日醉了，固而才會說出這些奇怪的話。請早些休息吧！”
“我沒有醉！”玄正心中知曉，真正阻擋在他們之間的並不是宇智波。只是酒精的烈性催發了他的妒火。
他近一步逼問道，“為何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對你不好嗎？還是我不夠優秀到令你滿意？！”
“你要做什麽兄長？！”
既然阻止不了她嫁給別人，不如現在就據為己有。酒精模糊了理智的邊界，玄正不由分說的拖拽著她向最近的，她的寢室走去。
雲璃有種可怕的預感，她掙扭不過一個執迷欲望男人的力氣。轉頭喊人求助道，“阿初！救我阿初！”
“公主！”阿初是她的近身婢女，因為天色已晚，除了她一直擔心未歸的雲璃，院子裏只剩下另外兩名輪值的侍女。從方才他們的高聲爭執起，她們就為公主殫精竭慮，只是有玄正的人擋著才只能躲在廊下。
就算侍衛趕到也不能以下犯上，當下能救公主的就只有大名——他們的父親了。聽到雲璃的求救，阿初飛快地跑到門口，卻被玄正的隨從捂住口鼻，攔住了去路。
兩個隨從對視了一眼，他們也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一絲惶然，但是很快便站定了陣營。公子和公主在大名心中的地位高下立見，權勢腳下的匍匐者沒有是非，只有正確的選擇。
“不要這樣！”玄正闖進她的房間，直將她按在床褥上，不堪想象的恐懼終於降臨在她身上。他的深情讓她無法經受。
雲璃帶著哭腔祈求道。推開他沒有逃走兩步又被他壓在身下，曾經熟悉的竹取香掩蓋不住的濃烈酒氣，每落在她的身體上都像是一次玷汙。
“求你快點醒一醒！兄長大人！我是雲璃，我是你妹妹啊！”
“我對你的心意，你真的一點都感受不到嗎？”她連※抗※※爭的樣子都是猶憐的。壓抑多年的心意，一發不可收拾。玄正不顧雲璃的意願，瘋狂表達著他的愛意。
這是她最後一次稱呼他為哥哥了。曾經也有一個殺手男子闖進她的房間，只可惜她的意中人並沒有再次從天而降。
阿初等人被捆住，她咬著塞在嘴裏的手帕嗚咽大哭起來，已經許久聽不到公主的哭喊聲了。
雲璃停止了哭泣，她吹彈可破的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跡。她像是做了一場無邊的噩夢，她怎麽也想不到在她身上施下這等暴行的，竟是她的親生哥哥。
玄正酒醒了大半，眼前滿室的狼藉與蒼白脆弱的雲璃，都觸目驚心提醒著他方才犯下的罪孽。
“你還好嗎，雲璃？對不起。”他手忙腳亂的為她瑟瑟發抖的身體蓋上杯子，像是一個撿到了絕世美玉的乞丐守在她的床邊，生怕她會碎去。“都怪我一時沖動，我今日之所以會如此失態，全是因為聽說你去見了宇智波……”
“我什麽也不想聽。”經過劇烈的掙紮似水如歌的聲音有了一絲沙啞。雲璃感受到的只有濃濃的惡心，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讓她感到惡心。
有了他無意間的觸碰才令人安心她還是一個鮮活的人。即使隔著被子她也條件發射，立刻縮了一下狼狽的身體。
昔日那雙總是盛滿星河的眼眸黯然，失去了它的光輝。玄正順著她游離的目光最終所停留的鏡子上。
“你不要胡思亂想。”他生怕再次驚擾了她，可是他的話和聲音一樣毫無重量。
“有件事你知道後，或許會讓你的心情好一點。”見她這般心如死灰，玄正十分擔心不知她脆弱敏感的神經又想到了哪，才告訴她實情說道。“其實你同我不是真的同父異母的兄妹。”
“……你說什麽？”他的話果然立刻奏效，雲璃回過頭來睜大了她的一雙盈盈秋瞳。
“你不是父親大人的親生女兒。晴宮大人和父親大人的結締只是屈從於父母之命。她當時另有情人，我也是後來才從父親大人口中得知的。你的親生父親是一名忍者，不過他早在母親大人仙逝之前就過世了。”事情的始末他也只是通過父親轉述得知，當下心中的慌亂使他沒有顧得上講起太多細節。
“騙人……”雲璃連連搖頭。“不可能的，你說謊！”
“你不相信我，盡可去向父親大人求證！只怕是他不會喜歡重提這些過去的事吧。相信我，雲璃。我對你說的每字每句都是肺腑之言。正因為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們不需要遵守人倫的束縛，我們與普通的男女是一樣的。”
她輕啟薄唇，顫抖的張了張口，卻發現無可辯駁。回數起從小到大父親對她的疏於關懷與冷淡，他所說的驚天之言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原來父親唯獨不疼愛她的原因，根本不只因為她是女孩子。
雲璃覺得一陣眩目，仿佛整個世界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過去認知中的那個世界頃刻轟塌瓦解。母親在她生命中留下的記憶太過短暫，
宗親家眷間的友善總是隔著疏離與虛假的面具，她一直最相信的親人，父親和兄長不過是她一廂情願所想象出來的幻影。無論她怎樣努力，她都是永遠無法被接納的障礙。是的，對於‘父親’來說，她只是一個障礙。
只有她一個人毫不知情，一個人活在鏡花水月之中。
真實世界的天寒地拆令她打了一個寒噤，刺骨到邁不開寸步。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陌生的地域前行。
令她眷戀的人從始至終都寥寥無幾。
此時一張可愛帥氣的臉龐跳進雲璃的思緒，好似在提醒著他自己的存在。
整座天守閣中唯一真正將她視為家人的，也就只有一直陪伴她的玄以了。那個不谙世事的孩子，得知她不告而別一定會不開心，興許又會鬧上好幾天讓他的乳母手足無措，不得安寧有些歉意，這也是她唯一一經想起就割舍不下的人。但是雲璃希望他能夠永遠活在融暖澄澈的陽光之下。
於斑，不過半日間已瞬息萬變，自己距離他心中的那位女子似乎越發遙遠了。她再無可言說。
雲璃最後想起南賀川邊所遇到的，那個好像鏡中的女子，世界上的另一個她。她原以為她們能夠成為朋友，她也能夠擁有一個無話不談，相依相伴的姐妹。遺憾的是她已經不能接受現在這個自己了。
服侍他人向來都是奴仆的差事。玄正用手帕拭幹她臉上的淚跡，略顯笨拙的動作卻溫柔繾綣，仿佛他手下的不光是一個吹彈可破的瓷娃娃，還是一樽易碎的稀世珍寶。見她不再撕心裂肺的掙紮，就如湖中平息的漣漪。他不再以兄長自居，聲音和手上的動作一樣盡量放到了最緩。
“我知道這件事情你需要時間來消化，你好好休息幾日。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但是你要相信，我是真心愛著你的。”
雲璃目不轉睛的看著她陌生的哥哥，她是相信他的。就算疼痛可以被天明驅散，但是她的靈魂今後永遠都會被囚困在噩夢裏徘徊。
“你在聽嗎？為何這樣看著我？”
她說，“我想洗個澡。”
“我叫她們準備一下。”她竟然回答了他。玄正一時意外沒作多想。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他都一口答應。只要她還能夠開口理他。
有了他的吩咐，阿初等人才從隨從的武士手下恢覆了自由。在服侍雲璃沐浴期間，阿初看見她雪白肌膚上清晰可見的痕跡一直在偷偷流淚，仿佛
在為她送別。
“對不起，阿初。連累無辜的你們一同受過。”雲璃充滿歉意的對她們說，“幫我取一套幹凈的外衣來，你們兩個就回去休息吧。”
“……雲璃大人！”她竟反向她們致歉，阿初泣不成聲道，“……是阿初無能！”
雲璃淺淺微笑著朝她搖了搖頭。佛說，自我※了※卻要入地獄經受慘烈果報。如果來世不能再為人，她想做一朵幹凈的花。
雖然和玄正交待過一直看著她的命令產生了沖突，阿初兩人還是優先尊從了主意的意思。
玄正本想親自目睹她安然入睡再離開，從隔壁門內傳來的哐當一聲，物體倒落的聲響，讓他忽然意識到不好。等他進入浴室時，雲璃已經沒有呼吸。
“你已經要奪走本該屬於她的權印了！為什麽……”鈴蘭聽不下去了，她不顧儀態的上去揪住他的衣領質問道，“為什麽還要奪走她的生命呢！？”
可惜再殘酷的錘罵抽打，她也不可能完璧歸趙再回來了。
“我不想的！”玄正眼中帶淚的高聲辯解道，“這根本不是我所希望的！”
或許是她觸動了玄正一直不肯承認的內疚，亦或是她某一瞬間令人無比想念的容顏。他還有腿腳沒有鐵拷繩索的捆綁，卻沒有反擊一腳踢打開他恨毒的鈴蘭。
鈴蘭抑制住激動的情緒，理了理華美的外衫。“那麽，由衣呢？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還有什麽話要對她說？”
“你要殺就殺吧。”玄正卻不肯領情，他完全不在乎鈴蘭提及的話題，好像從來不認識這個人，只催促道。“我的衣服什麽時候送過來！”
“我有派過人去取過嗎？”
“你！一城之主竟然言而無信，果然和你的出身一樣下作！”
“與你這樣的人沒有規則可遵守。”鈴蘭已經打定了主意，“你憑什麽斷定我一定會殺死你呢？死不過一瞬間的痛，連懺悔的時間都來及，你沒有資格受此優待。”
‘噹’的一聲撞擊毫無預兆蓋過了鈴蘭的聲音，從甬道另一邊傳來，就像腐朽的鐘聲。驚得玄正打了一個激靈，想必他心中也掀起了慌亂。
鈴蘭望了望出口的方向解釋道，“想必搬運刑具的工人來了，粗手粗腳的太不小心了。”
“你到底要怎樣？！”
“大名家的公子應該聽說過滴水之刑吧。就是先將你固定坐在一個地方，然後在你的頭頂上方裝上一個水桶。它的底部會留有一個小孔，每天不停地流滴，就像滴水穿石一樣，日覆一日將你的頭慢慢泡軟腐爛，露出頭骨。最後越來越薄，到你痛不欲生，求死不能。你素有風度氣概，想來骨頭也一定比普通賤民更硬吧？”
鈴蘭交待身邊的武士說，“待會記得囑托獄長勤查看些，不要讓水幹掉。”
“卑鄙的賤人——！”玄正謾罵著沖上來正欲攻擊鈴蘭被敏捷的武士扼住。
“在漫長的餘生中好好懺悔吧。”鈴蘭不想再多看這個人一眼，轉身便走。未等她走出幾步，身後竟傳來了玄正放肆的笑聲。他失了心瘋般的笑聲中仿佛峰回路轉，在絕望之後重新抓住了她最在乎的要害。
“你不怕宇智波斑得知你的真面目嗎？他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確絕非什麽純良之人。但是若被他知道，他為之赴湯蹈火的女人是他祖祖輩輩的敵人，千手一族的後代，你說他還會不會愛你呢？哈哈哈！”
鈴蘭沒有回答，繼續在他猖獗的笑聲中走出了鬼魅的監牢，這樣的地方她再也不想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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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遲早要來，即便她再怎樣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堆，故意拖沓也終究要直視面對。
一盆冷水澆熄了她曾經相信的情誼，和一次次給自己的希望。就如當初由衣對斑的殷勤、在他面前的刻意表現，她一直說服自己不要多想；
在她對宇智波女眷‘說走嘴’她夜不歸宿時，告訴自己她最彌足珍貴的朋友沒有惡意，全是誤會最後終於在今日爆發，讓她無法再自欺欺人。
由衣本以為她不會再見到陽光，武士們將她押解到一間和室示意她進去後，之後便守在了門口。
“終於要輪到我了嗎？”沒過多久，鈴蘭的狠毒手段快速的傳遍了火之國，自然也傳到了大名府內普通的監牢。一見到鈴蘭，由衣便質問道。“你將玄正公子怎麽了？”
她的眼神先是在只有她們二人的屋內探尋了一圈，就像在提防什麽暗算埋伏。
鈴蘭忽然發現，她們相識了這麽久，由衣卻一點也不了解她。
“我還沒有開口，你倒問起我來了，怎麽看都該是我的疑惑更深吧？”她們之間的舊賬不知覺間，已積攢了厚厚一本，該是清算的時候了。
“還記得我們打過的那個賭嗎？”鈴蘭幫助由衣回憶道，從她閃爍的目光裏，她看到了恐懼。“我說過，你一定會後悔幫助奶奶寫信騙我到火之國來的。”
“我以為你不會承認脫胎換骨之前的事情了。”由衣嗤笑的哼了一聲，陰陽怪氣的說道，“怎麽這會不佯裝高高在上，不認得我了呢？”
“整座大名府裏都是我的人”鈴蘭端起茶，醇淡清幽的茶香溢滿一室，滾熱的杯沿讓她皺了皺眉，覆又放下。“別說是隔墻有耳，就算他們站在這裏又敢怎樣呢？”
由衣雖然心中有忿，卻不得不畏懼掌握在她手中的生殺大權。“我沒有打算害你！葬禮那日的大殿上，是你授意那些忍者差點殺死我……”
鈴蘭幾乎打斷她的話，“事到如今一切都明了了，再爾虞我詐，自作聰明就沒意思了。”
“我真的沒有……”
“謊稱是我過去的朋友，向宇智波族人散布我是游女的人是你；
作為我是游女的證據，送給宇智波稻荷的那張照片，原本就是我的，是你從朝霧島的房子裏帶到了南賀川；
撒謊欺騙石原我沒有戀人，讓我服下那藥的也是你。
啊，差點忘了！還有斑父親去世時，你有意帶我離開南賀川。
說起來，還有更早你住進我家，總是暗示我斑有別的女人……”
大殿上的指控就不說了，鈴蘭掰算著手指，歷數著樁樁件件。最後發現根本數不清。
終於揭穿了她在她面前所演的戲，所有她設下過的圈套。可是鈴蘭的心中卻沒有快感。
“你這麽說有什麽證據？”
“橫豎左右都活不過明日了，今天不把你想說的話說完，明日就只能帶進黃土裏了。”眼見她還在負隅頑抗，鈴蘭提醒她，她所信奉的那套死不承認的最後一手，在權利面前毫無用處。她道，“我只有一個問題不明白，我以為我們是至親的朋友。至少我主動從沒傷害過你，為何非要我死才罷休不可呢？”
在和斑的這段關系中，唯一令她自覺愧疚的人只有公主。即便由衣同樣喜歡上了斑而不得，也不是因為她半路橫刀到愛，一再從中作梗的人反倒是由衣自己。由衣看她的眼神，仿佛遙遠地隔著岑層山巒，隔著一望無痕的海。
鈴蘭不明白為什麽。她們為什麽，會演變成今日比政敵更加僵凝的地步。
鈴蘭忠言規勸起了作用，就算她能夠把過去在南賀川所做的事全部洗得一幹二凈，憑著她所知的底細、她在大殿之上的背叛，鈴蘭已絕不可能再放她活下去了。
由衣看到的始終都是她表面的冰冷。
她深吸了一口氣，忍下了在眼中打轉的淚滴，像一切都是美好的舊時一樣喚了一句蘭蘭。
“不是朋友。”她糾正她。由衣說起她到舊屋借住時的事情，因為鈴蘭總是一臉濃妝又冷言寡語，讓由衣覺得十分難以靠近，便很少和她搭話。不久之後發生了一件事，第一年在外飄零的寒冬，由衣被凍得感染了風寒。在她發燒頭熱，沒有食欲的時候，鈴蘭把專程買來的點心放在了她面前。“你可能不知道，那時你買給我的落雁，正是以前的戀人最常買給我的那種。讓我仿佛見到了曾經最親近的人。”
“和你熟悉以後我就在想你這個女孩子，盡管看上去很有心計又難處的樣子，原來這麽單純。會將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寧願不給自己添置漂亮的衣服，也會給我買我愛吃的點心，可其實你一個至情至性的女孩子。不會像我過去認識的富家千金一樣，茶會上只會攀比。雖然我們看起來年齡相仿，也不曉得你的真實年紀是不是真的比我更小，但在我心裏你就是我妹妹，傻得像個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或許再也不會有一個比你對我更好的人。”
由衣看著鈴蘭，頓了頓說。“可是命運是不公正的！”她的語氣開始淒厲起來。
“我不否認你待我情同姐妹。但如果把我們兩個放在一起的話，你除了臉生得比我漂亮耀眼之外，哪一點勝過我？除了看起來稍微幹凈一點，你和無家可歸的低賤乞丐有何區別？你讀過書嗎？無論是聰明才智，還是知書識禮我都遠強於你。假如不是被戰爭害得家破人亡，我根本不會和你這種身份，靠著取悅男人為生的風塵女子成為密友！為什麽宇智波斑如此膚淺，只看會看中庸俗的外表？為什麽因為酷似公主而被靜大人收養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比她夢中更雍容奢華的錦衣華服卻全都實現了鈴蘭身上。
終於喊出了多年來的壓抑，由衣激動的喘著粗氣，與對面人的冷漠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膚淺的人是你。”鈴蘭的目光向一旁轉區，緩解了泛紅的眼圈兒。由衣的質問讓她明白，她喜歡的只是那個叫人談之色變，叱咤風雲的宇智波斑，從來沒有真正深入的了解過他。
原來由衣內心一直都瞧不起她。一直以憐憫的心態待她。是斑和奶奶相繼的青睞，徹底碾碎了由衣自以為是的優越感。
由衣只看得到她的一步登天。不過是如人飲水，唯有自己才知冷暖。令由衣羨艷到嫉妒，來自奶奶她的垂青，卻是她一生都摘不掉的枷鎖。
鈴蘭不想與她再多費唇舌，“因為這些，僅僅因為這些，你就要置我於死地嗎？你就沒有想過，如果玄正圖謀成功，成為了大名，我會落得怎樣的下場嗎？”
“……沒有。”由衣不敢看鈴蘭，她撒了一個毫無底氣的謊。
其實由衣也存有許多疑問。她過去始終不理解，奶奶為何獨收養了鈴蘭？除了目睹她加害公主的那段說辭，是她按照玄正的意思覆述的。其他在大殿之上，指控她冒認公主等等幾乎就是玄正對她所講的整件事的原委。因為鈴蘭恰好與公主容貌相近，所以老夫人會收養她，促使她漸漸萌生了野心。
畢竟他的父親曾經一度奪權，老人對他心懷芥蒂也無可厚非。由衣卻總隱隱覺得，事情似乎沒有他所說的這般簡單。
就算是靜大人也不可能騙過所有人的耳目，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發現起疑嗎？大殿之上那群擁護她的家臣，更是加深了由衣心中的疑惑，鈴蘭與公主究竟有幾分相似？真正的雲璃公主又身在何處？
這一切真的只是偶然嗎？真相和呈現在她眼裏的富貴榮華相比，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她又補充說，“我一直將你視作姐妹，只是恰逢你與殿下為敵。我們不能輸。”
“你沒有資格使用‘姐妹’這個詞。”若她這般虛偽的謀算著自己的利益也稱之為姐妹的話，鈴蘭覺得這對雲璃是一種極度不公的侮辱。她們之間的話題已經到了終結。“談談玄正吧。”
雖然由衣不懂她，她卻無法不了解由衣。她並不是一個全力追逐利益而奮不顧身的人，通過她的一個眼神，鈴蘭便得知她真的傾心愛上了這個男人，超過於斑。
“讓你引以為傲，遠遠優越於我的商人之女身份，在他這等世代公家權貴眼中，渺小的比之藝伎游女恐怕高不出明顯毫厘。你認為他能夠娶你為正室嗎？”
鈴蘭的話似乎刺痛了她的要害，“即便只為側室，只要他心中獨愛我，我所得的恩寵一樣是最多的！”
“他的氣派別院，可是連一塊輕薄比紙的手帕都容不下呢。”
“你的話是什麽意思？”
“難道你現在還願意相信，在大殿上授意暗殺你是我或者式部的命令嗎？老實說，式部罪行昭昭，就算沒有你作為人據，他也多活不了一天的。”
“你不要再騙我了！”由衣拒絕承認。
她原以為斑一直以來的毫無回應，只是斑遲鈍沒有註意到自己。她甘願放下身段千裏迢迢追尋到水之國，赤※裸※地向斑表明心意，他卻摧毀了她的自尊。她奶奶面前表現的大方識理，與玩世不恭的鈴蘭相比，誰更像大家閨秀一目了然。可是依舊得不到老人的賞識。
在她最低迷不振的時候，玄正就像她的救贖。比斑、比她曾經理想中的世家公子更加顯貴，他符合故事中一切王子所具備的條件，且又從來沒有其他紈絝子弟或多或少的濫情傳聞。盡管他最初的來意正是因為她與鈴蘭的親密無間，忽然的柳暗花明，讓由衣拒絕相信這充其量是一場夢。
“何止是我讓你感到出乎意料？公子只是自保，是靜大人先起殺心的。呵，你不惡毒？你不惡毒為什麽要對公子趕盡殺絕呢？”由衣不知道的是，鈴蘭對玄正的恨意從來都無關權利之爭。那是比權利之爭更痛的遺憾。
“我給你看兩樣東西吧。”鈴蘭拿出從侍女那裏收走的絹帕，方一展開由衣便追問道，“我送給殿下的手帕怎麽會在你手裏！”
“是我院子裏的一個打掃侍女，在他院子後面未清理的垃圾中撿回來的。”
撿到手帕的侍女已經格外珍惜，礙於平時的活計總是免不得臟，經過勤快的反覆清洗局部已經犯了舊黃。由衣拿在手裏仔細確認了一番，這已是她盡最大的努力，呈給他的心意。
“不相信的話，我可以叫來他院裏的侍女。畢竟他總不會親自去做丟掉垃圾這樣的事情。”
“你還要給我看什麽？”除了這塊代表信物的手帕，由衣沒再送過玄正其他物品。
“這是他覺得自己臨終之前，執意向我討要想帶到地獄的東西。我想你會感興趣的吧？”鈴蘭從袖袋中取出一個平安禦守。
玄正再三向她索要衣服引起了鈴蘭的疑心。從地下監牢離開，鈴蘭第一次來到了玄正的院子，儲物室內適用於各種場合的羽織和服不少於她，有的甚至還是全新的。典獄長送來了他被押解前，最後所穿的服飾。
除卻本身名貴的衣質以外，阿桃在她的註視下翻找出了所有他當日所帶的，包括折扇、玉墜等等所有的配飾，它們每一樣都價值連城。但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來說應該全是毫無意義了，要來只是為了維持他不存在的體面嗎？在這些珍寶中，鈴蘭註意到了一個與價值格格不入的粉色禦守。
它兩面都繡著梅粉交織的和風櫻花，柔暖的顏色讓人心照不宣，它來自一位女子。仿佛物如其人，叫人不由浮想手持它的祈禱者是怎樣的風華絕代。
由衣接過來半信半疑的打開了封口的結，裏面疊放著一張蓋有火之寺的朱印，像是祈福得來的花簽。上面只有一縱清雋麗的小字——雲璃敬拜，保佑兄長大人安康順遂。
由衣從來沒見過這件東西，或者說她沒有見到的資格。女人天性的敏銳使鈴蘭無需再多做解釋。就算手帕的來處全是捏造，玄正可以擁有無數情人，有數不勝數的信物，但是偏卻始終收藏著妹妹所贈的小物，絕對非同尋常。
她敏感的看向鈴蘭， “你拿這個給我看，不會是想告訴我、向我炫耀，殿下所愛的人是你吧？”改變人性似乎真的比守護江山更難，直到現在她以己度人的揣測鈴蘭。
“他當然瞧不起我。”鈴蘭回答她說，“是我姐姐。”
“什麽？”由衣下意識的應了一句，鈴蘭冷然的神情告訴她，她已經不再擁有這個稱呼。
“你……姐姐？”她的聰慧確實不輸鈴蘭。由衣先是不解，禦守內的閨名就像一根繩線，盡管模糊無序卻仿佛全都串聯在了一起。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她仿佛大夢初醒，睜大眼睛呆楞的望著鈴蘭“——那麽，你是說你是？！”
“今生我要與你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鈴蘭留給她的最後一面依舊沒有笑顏。由衣還沒有反應過來，已被授意進來的武士綁住手腳，蒙上了眼睛。
在被武士扔上馬車之前，他們堵上了她的嘴巴。黑暗剝奪了她的一切感官，反應過來後的恐懼就像一頭猛獸，在由衣心頭啃咬折磨著她。她呼喊掙紮不能，這仿佛一輛通往刑場的馬車，耳中只有飛奔不決地馬蹄聲，馬不停蹄的奔向死亡。
她過去毫無意義的算計，爭先恐後的湧入她的腦海。她過去以為近在咫尺的榮華恩寵，全都是一場海市蜃樓。
鈴蘭敲碎了她的夢。玄正從頭到尾都是她所觸及不到的人，由衣為自己哭得不能自已。在眼淚與混沌的視野中，恍惚浮現出早時鈴蘭的身影，她穿著清泉藍色的浴衣便服，清冷的面容上還流露出一抹年少的青澀。
由衣不知道馬車究竟行進了多久，她反覆缺氧昏睡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這座刑場和她所聽說的一樣安靜空曠。武士向來時一樣將她仍在地上。想起鈴蘭冷如寒霜的眼睛，以及玄正的下場，由衣不由縮緊手腳，她不一定被一刀痛快的砍掉※頭顱。或許是將她活埋，短短一瞬之間，無數種即將到來的死法從她腦中略過。
武士並未讓她久等，刀刃出鞘的尖銳刺得由衣渾身一顫。刀鋒斬斷了她手上的繩索，由衣嚇得嗚咽求饒，就再她恐懼著刀鋒再次落下之時，她聽到了馬蹄聲。之後便是良久的寂靜。
由衣戰兢的試著用她解開束縛的雙手，摘下眼前的黑布，空氣似乎都變得清新起來。視野重新適應了光亮，她發現四周早已沒有了武士與馬車的蹤跡。
這裏像是一個鄉下小鎮，望著嶄新世界中的藍天白雲，由衣跌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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