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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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壹
扉間帶領阿貓出了大殿。
或許因為正處敏感時期，外面十分安靜，每一個奴仆都嚴守本分，無人擅自在院中走動。阿貓的眼神偶爾略過遠處的亭臺樓閣，左右精致的奇花異草，確實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上流的世界。
“久仰大名。”她最後將眼光轉回帶路的扉間身上，狀似無意說。“食物曾經見過了，本人還是第一次。”
“這裏不存在無人的角落，三緘其口才是最安全的。”扉間提醒阿貓註意隔墻有耳。在他的帶領下，沒走多遠來到一間偏殿的二樓。這是舒適漂亮的茶室，“你暫且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阿貓知道不會有能匿跡行蹤的高手，來監聽她這樣的小雜魚的談話。畢竟面前這位是忍界無人不曉的感知系精英，就連從無破綻的泉奈也敗於他手。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對方知道就夠了。“她已經結婚了。”
扉間沒再回答。安頓好阿貓，他重新折返回大殿時雙方還在僵持不下。
玄正說道：“雲璃十四歲那年，有一次外出之際不慎從馬身跌落，醫生診斷說痊愈後也會留下疤痕。就在右小腿處，雖然更深久遠，細細檢查地話總會有些痕跡吧？”
這些雲璃成長中發生的事情，恐怕就連奶奶都是不知道的。土師總管頗有微辭道，“目前根本沒有鐵證指向大人不是公主，這種做法未免太過冒犯了大人！”
“作為大名，為了安定民心就算受些委屈也當義不容辭。現下的問題在於醫女的選擇。若由式部大人負責，以土師總管為首的各位，一定拒絕相信；大名府內的醫女難免有庇護之嫌，不能讓所有人信服；為保公平起見，我看不如就由木下大人派選兩人出來，和式部大人的部下相互監督，共同去大名府外找一個穩婆來。只要路上蒙上她的眼睛，到了我們安排妥當的地方再解開，她便無從知曉她所檢查的是何許人。但凡走漏丁點風聲，就唯他們四人及他們所有親族試問如何？”
柱間承教了玄正的深藏不露，這位公子遠比年歲長他一旬的式部難以對付。這本是最能幫助她「自證」的好辦法，如果鈴蘭仍堅持推脫，前面的翻盤也會前功盡棄，難免會讓人懷疑她心中有鬼。
斑看向面如沈水的鈴蘭。玄正和式部雖然打著‘拯救火之國’的正義旗幟，他們膽敢釜底抽薪公然指正她，絕不可能不留底牌，單憑這點陣仗。
不排除對方官員中，藏匿著專門針對於他的感知系忍者。就算他不能親自發動幻術落人把柄，大名府裏也還有他提前暗中安插的部下。任他們去哪裏雇傭誰來，都只會說出他想要聽到的答案。這對宇智波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憑他們之間的默契，她應該可以預料，只是不知她有何打算。
整個大殿都陷入了漫長的死寂，鈴蘭沈默了數秒再次揚眉開口道。“我不是處子之身，就能說明我不是松川雲璃了嗎？”
哪怕不去觀察每個人的表情，她也能想象他們藏掩在扇子後面的驚訝臉孔，絕不亞於戳穿她身份時大家的震驚與非議。
雲璃公主是多少人心中不可方物的夢。盡管他們其中很多人都早有所料，她年紀輕輕全無根基，想要收攬勢力龐大之人的忠心便不得不選擇去交換。
如今從她口中肯定了他們的猜想，如同打碎了人們的憧憬，她的冰清玉潔早就不覆存在。
“既然如此，那個男人是何人？”式部仿佛再次看見勝利的曙光。“該不會就是宇智波吧？”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我們大家沒有聽錯吧？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你與他發生過※肉※※體※關系的男人是誰？叫什麽名字？”
“大人……”土師不由提醒，她是否明白這番回答將會毀掉她未來的名譽。式部斷定她在垂死掙紮，編出這麽一個漏洞百出的借口來。
“您不必替我憂心。”鈴蘭很感謝老者對她的關愛。原本她只要將計就計，屆時被安排的醫女自然會證實她的清白。但若她今日借用幻術蒙混過去，雲璃的冤屈也會永遠長埋地下。
斑大致猜到了她的意圖，那是他為數不多所愧對的人。
鈴蘭的口吻淡然。明明只是扮演揭開別人的瘡疤，卻有一種親身經歷，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蒼涼與恨意。
“兩年半以前。有一天我任性晚歸，那時天色確實已經很黑了，第一次見到空無一人的街道，讓幾乎沒有離開過大名府的我，感到心驚膽戰。”
“我原以為回到了府內，就徹底平安無事。哪知在我的院子前遇到了一個人。他強行將我拖進了院內，侍衛們不知去了何處，沒有一個人聽見我的呼救。我反抗不過，也試著哭訴祈求他，他全都不為所動。”鈴蘭回過身，邊說邊不經意地踱步經過僧人與冷了的荷花燈，最後轉到玄正面前。看著他驟變的蒼白臉色，她明澈的眸子裏是滿溢出來的憎恨。“他最終還是侵害了我。”
“你——！”他原本要說的話卡在了喉邊，她怎麽會知道這些？
“誰人有權利在這戒備森嚴的大名府內，橫行霸道，胡作非為？”式部這個不知內情的人，還在咄咄逼人的追問。“假如確有此事，前代大名大人又豈會讓愛女白白受此侮辱，什麽都不追查？我看你是說不出來才編造出這麽一個荒唐的故事！”
式部一再逼問，鈴蘭的雙瞳猶如寒冬下的冰河，冷然望著她名義上的哥哥。末了還是撒了謊，沒有道出他的名字。“那是我永遠都不想知道的人。”
她頓了頓，補充道，“沒有人會拿自己的名節去下註，賭同情。”
玄正並沒有鈴蘭的留情而舒展開陰郁的神色，那是忍者最熟悉的殺意。
“您不是質疑我，為何會性情大變嗎？”她轉身面向式部，正好借此機會解釋道，
“當初我萬念皆灰，再不能相信身邊的任何人。它殘酷到使我永遠都沒有辦法承認接受，它也意味著我的世界裏將永遠伴隨著黑暗，再也無法驅散。我厭惡，畏懼著，這樣惡心的當下，與未知的將來。”盡管她沒有在現場，鈴蘭卻能感應到雲璃當時的無助與絕望。或許這個世界上最能感受到她冤屈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父親大人明知如此，卻不顧我的感受，仍然執意要我履行原來的婚約。我能理解父親大人的思慮，一旦嫁給夫家就不能再沿用原來的姓氏。當兩個孩子，卻只有一個饅頭的時候，自然要放棄其中一個。我走投無路之下，才唯有拜托宇智波大人毀約。”
“正是如此。”斑對雲璃始終懷有一絲愧意，如果能彌補公主的聲譽，他不在意成為被拒絕的人。
敏銳的人就算聽不出其意，也看懂了一二。
依照他們背後松川和夏目氏的關系情勢，為了爭奪唯一的權位，他們兄妹早晚會兵戎相見，這是在夏目大名奪位成功的那一天就寫下的註定。當初的施暴甚至有可能是為了今日讓她百口莫辯，而早早設好的一個局。每一場爭權奪利都是一出骨肉相殘的血腥悲劇，放在這個時代裏，算不得什麽聳人聽聞的事情。
沈默的人們都在為這個嬌花映水般的人兒惋惜。木下說道，“讓大名府裏發生了這樣的罪惡，是我等所有部下的失職。今天這裏發生的一切，永遠都不能說出去。”
“不要再裝神弄鬼欺騙我們了！”式部已心急如焚，迫不及待的叫道“你根本無法證實你的身份，就不能算是松川家的後人！來人——！”
“我們都不要再說這些空口無憑的話！”無視逐漸接近崩潰邊緣的式部，玄正穩住了心緒，不知又盤算到了什麽陰詭主意。
也許該說終於等到了這一刻，鈴蘭的與他的目光正面交鋒，他溫文儒雅的淺笑就像一個冷血的惡魔。
“如果不是她人所冒充的雲璃，我們遵照圭臬之法。就在這大殿之上，眾目見證之下進行，假如你的血液能夠滲入父親大人的屍骨，或者與我的血液相融，那麽就證明你確是雲璃不假。”
土師總管立刻駁斥了他。“前代大名大人已入土為安多年！豈能擅驚先人？此乃最大之不敬！”
“那麽就割開我的皮肉，用我的血代替也可以。就算翻出父親大人的遺骨也是事出有因，父親大人在天之靈，定能理解。怎樣我都甘願配合，就由你來選擇吧。”
玄正微卷起衣袖，成竹在胸地向她伸來的白皙腕臂，處處針對向她的死穴。仿佛與他相比，她還太過簡單。鈴蘭冷眼看著他，實在是一筆穩賺的買賣。就是真的雲璃本人還魂，也無法和他骨血相融。
“我這個妹妹生性善良。寧肯委屈自己，也不會為難他人。”玄正這番軟性的催促，再次將她一軍。對比他的舍身取義，她根本沒有理由拒絕。“事關松川家的興亡，以及這裏所有家臣的信任。你一定會答應的吧？”
柱間與弟弟對視一眼，這時他站出來說道。“滴血、合骨之法確是最能驗證血緣的辦法。只不過前代大名早已入土為安，又不便傷害公子貴體。”
說著他滿懷敬畏的望向被這場爭鬥所忘卻的祭臺，“眼下正逢靜大人法身猶在，不如我們就鬥膽做個驗證，看一看公主與靜大人的血液究竟是否能夠相融？”
“祖母大人屍骨未寒，又是最長者，破壞逝者遺身難道就不是大逆嗎？”玄正清楚柱間庇護她的理由，他再一次將矛頭指向鈴蘭。“放著我這麽一個身體康健的七尺男子不采，你究竟在逃避什麽呢？”
據理力爭的柱間口才並不輸給玄正。“既然要印證這裏的公主，是否有資格成為松川家的繼承人，須是靜大人的後代才能夠徹底打消眾人之疑。公子雖是公主至親，但終歸非松川家嫡系，現在尊崇了公子的一片孝心草率了結，恐他日又會再禍起蕭墻。”
“說到底，公子殿下與大人為同父異母所出，血緣亦不完全相同。假如雙方都延續了母親一方的血脈更多，結果有很大幾率出現偏差，而不能相融。”扉間說道，盡管他不是專業的醫療忍者，因為涉及到研究開發，只要不是太深層次的專業知識，理論上他還是有一定掌握的。
“千手言之有理。”裁局者站在了柱間這邊，“此事絕不可囫圇對待。此舉實屬出於無奈，大人在天有靈，一定會諒解我等的。”
“不會有問題的，請安心。”柱間的眼神這麽告訴且安慰著鈴蘭。奶奶告知她身世後，從來沒有試用醫學方法檢驗過。柱間目光灼灼，他遠比她更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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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下與土師總管商量一番，若無式部一方的人在場，恐又會被指故意包庇。
一碧如洗的天空漸漸陷入濃色，有人透過偏殿的窗子窺望，朝向東方的莊嚴大門毫無動向。外密布滿了嚴陣以待的武士，他們好似被軟禁了起來。整座天守閣已經※進※※入※了最高戒備，扉間如此嚴密布控，同時也是為了防止他們向外界傳遞消息，引起更大的暴※※亂。
懸掛在每個武士腰間的刀刃，警醒著他們誰都不敢相互議論，式部所拋出來的驚天駭聞。寂靜的時間過了大半日，只有一個侍女出來傳喚了被安排在隔壁的僧侶。
“此乃前所未有。”聽了土師總管的說明真宗主持不禁悲憫道。“大人既以往生天界，何必再叨擾她呢。”
“可是這個世界還需要她。”扉間說道，“如果不這樣做，大名大人將會永遠受人詬病猜疑。”
“阿彌陀佛……”真宗主持只長嘆一聲。奶奶生前的醫生竹內在兩方派出來的家臣，以及扉間共同的監督下開棺取出了奶奶※的血樣。
鈴蘭和其餘所有人一起長跪在祭臺前，大殿之上只有來自鯨幕後面重新響起地藏心經的悲鳴。
緊張讓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冗長。鈴蘭卻意外坦然，因為瀕死的心就如一潭死水，歷經過滄海桑田它已疲憊地再難回到最初的明澈。如果還有一絲波瀾的話，那就是她也希望著式部的希望。
她的目光隨著竹內醫生，雙手高拖著木盤走出來而重新擡起。
“沒有人暗箱操作，幫助我作弊吧？”鈴蘭最先開口，她的視線落在蓋有黑紗的容器上，反卻比式部一方更在意結果似的。
“大人，準備過程中各位家臣全程都在周圍，自始至終再沒有第二人上前接觸過醫生本人或容器。水和血樣的來源也沒有任何問題。”
“那樣就好。”她真的有些緊張。
“郡山大人，玄正殿下。”問完對方被派去的部下，柱間又特意向玄正確認，比起頭腦膚淺的式部，他才是這次最大的反叛者。“請問過程是否公正？”
玄正也不再與他猜謎。直到親眼目睹開棺過程的郡山點頭，式部才認可。他信誓旦旦的表情再次驗證了她的猜想。事到如今，這個老於世故的中年男人仍然堅信著，她只是一個偶然與公主相似的冒充者。鈴蘭又何嘗不這樣期盼呢。
輪到采取鈴蘭的血樣，肅然的氣氛讓竹內醫生比以往更加謹慎小心。只要一滴就能真相大白，醫生紮破了她的一根手指，其餘溢出來的兩滴血液一起掉向了容器。
“實在抱歉大人！”或許她的‘威名’已經開始深入人心，竹內醫生立刻為多流出來的兩滴血致歉。然則他的歉意只像一道過眼雲煙，鈴蘭根本沒有聽進心裏。
這一瞬間的疼痛放大了她的渴望——
如果她不是松川雲樂……如果是奶奶一直以來認錯了人，她仍是那個被父母遺棄的流□□鈴蘭的話，這裏的一切重擔都與她無關。那麽，她……
結果就像一道厚重的鐵門夾斷了她世界中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曙光。奇跡沒有出現，她幻想的自由根本不存在。
在所有人目不轉睛地註視之下，血滴相繼落進原有的殷紅裏，兩股血液蜿蜒相融，宛如擁抱在一起。好像原本就是同一血緣，只是經歷了千辛萬苦，重新找回了的歸屬。
“大家請看！”主持大局的木下以及淺井兩位要員過目後，土師總管接過托盤走到家臣面前，讓每個人都看見了匯成一滴的血跡。他特意讓搖擺不定的人確認清楚，也在斑面前滯留了須臾。
斑對這一幕結果毫不意外。柱間既然力爭開棺取血，必定會有十成的把握。即便不是這個結果，最後也會成為這個結果。
況且，等級制度是千百年來都一直存在的壁壘。斑從來不天真的認為，一個被迫離世十幾年還能重奪江山，深藏如此魄力的老人，僅僅會因為她外貌酷似自己的孫女，以及短短一兩年的陪伴，就把剛剛奪回囊中的權位，轉手奉給一個毫不相幹的平民女子。
斑如炬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身上篩除而過。唇槍舌劍自有柱間以及支持她的家臣擋著，比起這些不實際的傷害，他更在意更有攻擊※性※的威※脅。方才混在武士中的忍者確實已經和不夠職位的家臣一起遣下去了。這種冒著生命危險的埋伏，絕不可能只有針對蝦兵蟹將的那一個。
“不會有錯。大人是松川家的後代，千真萬確！”公卿之中有人嘆道。
隨著土師總管所經之處，人們的反應就像推到的米諾骨牌。血液輕松地融為一體，真憑實據擺在他們面前，先前持疑不定的人也全都重拾忠心的站在了正統一邊。
“不可能的！”唯一剩下式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兔死狗烹，他看向玄正這個應該和他一起暴跳如雷的人。盡管他面上終於安耐不住，浮現出了憎恨這個女子的陰郁及不甘，他卻依然沒有質疑。
式部有太多的不解，他不能直視眼前的朱樓夢碎。“一定是你暗中動了什麽手腳！這絕對不可能！”
她情願這只是扉間為了袒護她，而騙人的結果。大概說出來也不會有人懂吧？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就連力不從心的無奈一笑，在失敗的喪家之犬眼中也成了嘲諷。
鈴蘭很快恢覆回往日矜貴從容。“您無需驚慌，葬禮還沒有結束，我不會現在就讓您去向祖母大人當面謝罪的。”
式部名義上還是公主的長輩，從她冷如霜冬的語氣中道出來的安慰，反倒讓人背後汗毛一涼。
“你有何資格制裁我！？不過是靜大人年老糊塗，才被你這個野心勃勃的奸人有機可乘！”式部手指的方向離開祭臺前的奶奶端容的遺像。他額頭上沁出豆大的冷汗，一個個指著在場的官員就包括柱間和斑。
“被人欺騙的是你自己！”木下嚴肅地高聲打斷他道，“雇傭忍者企圖暗殺大人還不夠。你屢次汙蔑大人，動搖人心。無非是為了實現你的不臣之心，編織出來的一個惡毒謊言而已！”
木下喚來人。在式部的亂喊亂叫聲中，土師大人暫時遣下公卿官員們，喚上侍女收拾妥當。
“葬禮繼續進行。”無視式部的垂死掙紮，鈴蘭宣告道，“稍後勞煩土師總管與主持商議一下，入陵日期是否可以往後順延一二日，把耽誤的儀式重新來過。把他給我押解下去嚴加看守——”
捕獲了對方同於左膀右臂的棋子，終於只剩下了最後一枚大將。鈴蘭的目光從這位公子身上略一停滯，她用最怨毒的眼神對望著她名義上最親近的哥哥，想來免不了再被人添上一層冷酷。有些仇恨一旦知曉，就不可能再平靜以待。
“你要連同我這個兄長也一網打盡嗎？”玄正會意問道。雖然他在言辭上一直與式部裏應外合，但是目前還沒有他們相互勾結的證據。
柱間已經派人嚴密監視他的行蹤，斷他也插翅難逃。奶奶屍骨未寒，鈴蘭告誡自己，一切待到入陵後再作清算。
“希望兄長不要給我這麽做的理由。”
“那是自然。”他又怎麽會做如此淺顯愚蠢的事情呢？
從她隨奶奶一起進※※入大名府那刻起，玄正就有所預料，他們必定會勢不兩立。尤其就在方才，她提及那件事再次確認了他們就是相鬥的龍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式部這個擋箭牌還有最後一用的價值。
“順便一問，宇智波大人。”式部被武士捆住了雙手，趁著他被武士帶離之前。玄正再次幽幽開口，將矛頭拋向斑，吵雜的喧囂中他的聲音猶如蛇信一般冰涼。
“既是證人誤解了大家。你妻子與大名實屬毫不相幹的兩人，那她現如今又身在何處？就算你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些許不快，她暫居別處，一個藝伎出身的嬌柔女子，總不能逃得過手眼通天的宇智波族長，你們的情報網吧？”
式部貴為松川家的後裔，也曾是火之國顯赫的達官貴人之一。大家還沒有來得及為他隕落而嘆惋，玄正看似隨口的話讓大殿再次冷卻。
在場的宇智波族人們互相交遞了一個探究地眼神，這也是他們所好奇的。
族裏的長老們起初追問鈴蘭的下落時，斑都黑著臉不理，從來沒解釋過一個字。長老們看了幾次臉色，漸漸也都不再追問了。其他族人本來就對斑心懷畏懼，鈴蘭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了宇智波族人中心照不宣的禁忌，誰都不敢再提起。
一個普通女子的下落本不該是什麽秘密。當著眾目睽睽，斑若遮遮掩掩，避而不答難免再又惹人猜疑。他今日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假如他捏造一個位置，一定又添後患。
玄正提出的每個問題都像一把尖銳的利劍。鈴蘭一雙明眸落及在斑身上，在她不經意下閃爍出希翼。
——他如今又是怎樣看待她的呢？
斑沒有馬上回答，無端冷峻的面色更沈了幾分，在不同的人眼裏，他的回避又像是被問住了。玄正趁熱打鐵，再一次問道，“宇智波大人，令妻身在何處呢？”
而斑沒有再一次沈默，“她死了。”
“此言當真？”木下向他確認道。這本是他的家事，外人無益過問，因牽涉公主他才不得不尋根問底。
“哦？”任誰都聽得出玄正別有深意的語意。“我還想著正好將她召上殿來，也讓大家親眼看一看，是否真的與雲璃那麽雷同？她應該才是與雲璃年近的桃李年華，也未沒聽人說是個體弱多病的人？又是何種死因呢？”
“其實那是一場意外！”柱間站出來解圍道，斑卻沒有跟從他的意思。
他一個一路從屍冢中走過來的人，怎麽會允許自己的妻子死的不明不白。正因為他太過強大，以至於怎樣圓場，都有破綻。
玄正正是看透了這一點。無論說她死於意外，還是犧牲於他的仇家，他都準備好了對付他的下一步棋。
斑與他的眼神對峙，他們都清楚雙方的底牌。最終還是斑的大膽妄為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講述聲音不大，但足以震住在場所有人。“她被我殺了。”
“……斑！”柱間想要制止斑，這樣說的後果將會給他本人帶來多少誤解。這根本不是澄清，這只是把惡人的罪名攬到了自己身上，就連扉間面上都微有驚奇。
斑沒有回應鈴蘭滿含詫異的凝睇，也拒絕了柱間的忠告。他仿佛聽到諸位宮卿家臣們小心屏住的呼吸，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更沒有人敢打斷他的話。
“就算僅是流言，也絕不該有。她引起了這麽大一場騷動，自然要承擔自己犯下的過錯。只怪我當時不夠高瞻遠矚，未曾料到，今日殿下有興趣對照※屍※體。不然現在就多增派些人手去南賀川外的亂葬崗搜尋一下，說不定還能找到幾塊骨頭。”
斑的講述極為輕描淡寫，好似只不過捏死了一只咬傷過他的螻蟻。他沒有感情色彩的陳述，令人相信他對曾經的結發妻子再沒有了餘情和留戀。
大殿好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森涼，沒有人會主動甘認修羅。他們完全相信了斑的話，包括宇智波族人，在他們的認知中，仿佛他真的會這麽做。
斑不在乎旁人怎麽想，通過鴉雀無聲的寂靜，和瑟瑟發抖的空氣因子也讓斑相信他達到了目的，今後不會再有人問起「鈴蘭」了。
鈴蘭一時難以言喻，不合時宜的掌聲讓她不得平覆情緒。
事到如今就算斑解釋的難圓其說，有了滴血之法的驗證，他也再難以推翻她了，最多是引發起人們的猜忌。他只想順便拖延些時間，未曾料到斑毫不猶豫的成全了她。玄正拍手稱讚斑，他的話中不無嘲諷之意。“宇智波斑是個重感情的人呢。”
或者說斑超乎了他過去對忍者的認知。不過在他眼中從來就只有王權的位置，忍者和武士皆是工具而已。
“原來如此。”最後還是老成持重的木下打破了死寂般的冰窟。他含沙射影道，“式部狼子野心，能有今日的地位榮華已是松川家的恩賜。他卻不領天恩！反倒償其大欲，實在罪不可恕！以免被人誤解與他私交過甚，公子今後也不要提及此事了罷。”
土師總管回過頭來向鈴蘭請示道，“請大人先回閣上吧？稍後我命人打點妥當再繼續葬禮。”
從奶奶歿了那刻起，她就一直守在跟前。一整天都沒有合眼、吃過任何東西。正所謂殺人者誅心，親人尚未入土為安，又蒙受了這一場來勢洶洶的巨大風浪。方才起她的臉色就有些蒼白，卻依然堅強地挺直脊梁。待葬禮恢覆進行，她需得守靈又不曉得要辛勞到何時？
“跟隨到偏殿的人中，說不定也有式部安插的餘黨。”雖然這場風波暫時告一段落，她還不能安枕無憂。他們今日膽敢站出來推翻君主，絕不可能只準備了這點戲法和兵力。若火之國此時內戰，常年以往對火之國虎視眈眈的林木兩國，必定會趁火打劫，變成腹背受敵的局面。鈴蘭仍惦記著時局。“叮囑侍衛們抓人時，一定要嚴加警惕。”
木下也勸她回去休息，“餘下的事情老夫會處理，請大人安心！”
“那就有勞您了。”鈴蘭平視了一眼柱間和他身邊的斑，柱間總是令人安心的存在。更何況，還有他。玄以那個孩子不知心急成了什麽樣子，也該去看一看他了。
“不好了——！”官員們伏身恭送她。黑色衣擺下輕盈的步履還未走出幾步，一個神色慌張的侍從，跌跌撞撞的跑進來被家臣攔在了殿外。眾人老遠就聞悉見他上氣不接下氣的高呼。
土師總管追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出，出大事了！總管大人！存儲食材的倉庫失火了！”大家隨聲齊齊往內府方向看去，果然見到一股源源不斷地濃煙。正吞噬著覆檐青瓦下的房舍。
“武士們已經全力在撲了！可是它越來越大！完全沒有熄滅的趨勢！”
天守閣內部都是采用桔木堆砌建成的，存放食材的倉庫位於二之丸，距離他們所居的內府不遠。照這樣燒下去，很快就會蔓延瘋傳到本閣正殿來。
“馬上將通往本丸這裏的大門關閉，防止大火殃及正側兩殿！請大人稍安，這裏暫時都是安全的！傳我的命令下去，立刻組織所有奴人救火！”土師總管安排下屬安撫賓客情緒。自己則親自前去起火的內院倉庫，指揮救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式部臉上呈現出的驚慌無助，仿佛和其他人一樣，事先全然不知會有這場火災的降臨。很快他便峰回路轉，笑意也從暢快變為猙獰，“一定是你！是你觸怒了天意！哈哈哈哈”
通往本閣的厚重大門沈沈降下，偏殿的人們陸續註意到了湧來的濃煙，土師總管派人過去，以及交待武士鎮壓維持秩序了。混著呼救的吵雜人聲全雖被阻隔在了門外，人心卻已亂成了一團。
大名府中流動的巡查小隊發現情況，應該已經加入救火。柱間沒有擅動分散兵力，身經百戰的直覺讓他警惕更深，騷亂的背後或許有一場更大的陰謀正在來臨。以防萬一，還是另派可以使用水遁系的扉間，攜同兩個部下前往協助救火。
扉間心領神會，此時此刻沒有誰還會在意幾個忍者的離開。大家都焦急不安地註視著外面火勢的變化，有幾個官員甚至跑到了門口，唯獨一個人的視線所落之處不同。木下請禪師和其他僧侶弟子重新誦起經文，以作禱告。
暫時還無法統計究竟有多少人受傷，鈴蘭握緊了遮在寬袖中的纖細玉指，默默祈求這一場動亂早點過去。
就連百般狡辯的式部都不再作聲，只有僧侶們祈禱的梵經。忍者敏感的聽覺再悲憫的木魚聲中，徒然捕捉到了一聲不和諧。
就在幾乎所有人都全神貫註望著殿外之際，兇殘地殺意猝然劃開了鯨幕。距離大殿後方最近的一名千手家臣反應過來，立刻迎刀而上，敵人正如他體型給人的印象一樣力大無窮。白刃鉗進的宛如銅墻鐵壁，根本不是人類的血肉之軀，碎裂的刀身一起被錘飛出去。
敵人的目標十分明確，十幾個同伴飛速四散分成兩夥，絆住來自兩邊的家臣護衛。中間的那人照計劃，直殺向大名。飛出的苦無在接近她身背以前，突被橫空出來的力量擷中刀身，釘進了地板。
鈴蘭驚悸地回過身，餘光與斑擦身而過。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沈堅定，好似從來沒有經受這場巨大風波的影響。斑迎上敵人，將她擋在了身後。
今日前來的初衷是為了悼念前代大名，斑沒有攜帶平日所用的武器團扇和鐮刀。若是要將這裏變為一片廢墟，不留一塊全瓦，他的忍術倒是比敵人的更快。哪怕是宏偉的天守閣，要供他來施展拳腳也顯得太過狹窄不堪。
所以，當一旁敵人正與宇智波家臣周旋之時，突然被他當做免費提供刀具的倉庫一樣拉過手臂，反折手腕拿走了短劍，目中無人的蔑視完全激怒了敵人。
鈴蘭過去全是從不同的人口中，聽他們描繪斑多麽蓋世封神。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識到，身處戰場上的斑。破招時如同行雲流水，攻則迅猛利落，手起刀落間仿佛有雷厲的風被卷帶而起。哪怕沒有寫輪眼的加持，最純粹的體術也足以堪稱忍界中的佼佼者。
隨著一群殺手的出現，距離殿門最近的官員們四處驚散逃向殿外。柱間率先高呼了一聲，“保護大名！”，今日他們只能使用最原始的體術。訓練有素的族人按照預先分成的小隊，若幹人自一組，分向各處保護公卿向外疏散。
隨他一聲令下原本隱藏在暗處的家臣全已就位，千手和宇智波的家臣站在一起將鈴蘭重重圍在了中央，帶離戰局到了殿內柱下的一角。
看來扉間的離開，只是他們兄弟事先商量好引蛇出洞的騙局。不知觸發了什麽術式，不過眨眼的功夫，離開的扉間便隨著砰的一聲，出現在了驚魂未定的鈴蘭身邊，好像他從未從她身邊走遠。
“別怕！”看到她眸中呈現的惶恐，扉間解釋道：“是我在你的衣角上標記了飛雷神的圖案術士，就是以備不時之需。”
斑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鈴蘭問道，“這樣下去會不會傷及到奶奶她的遺體？”這種危機關頭，活著的人能夠毫發無傷已是莫大的恩賜。城池塌毀了還可以重建，可是奶奶的靈魂已經不在了。
“增援馬上就會趕到將他們全部包圍。裏面的人會優先設法保護靜大人的遺身。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一切都會結束的！”
“恩。”鈴蘭看了看扉間，強自鎮定地點了點頭。覆又游目望向混亂的戰局，面對柱間，敵人使出全力頃刻間膨脹壯大了身形，猶如巨人幾欲穿破天頂。
看護式部的武士被力量沖散，手腳活動不便的式部，爬滾著逃向殿外，已無人再顧得上這個罪人。萬幸木下大人身邊也有柱間的實體影分身，他被保護躲在一根梁柱下，似乎並無大礙。
鈴蘭確實心亂如麻，她的視線繞過眾人，穿過混亂，最後終於在戰圈的中心找到了那個狂狷身影。
斑接住了對方瞬間增強放大砸來的拳掌。因為今日這個特殊的保護對象，他面上不含一絲較量的興味。
“秋道耕介，奈良貴久沒有一起前來嗎？”
“聞名不如見面，宇智波斑果然和傳聞中一樣瞧不起人。”胖胖的秋道耕作哼了一聲，說話的另有他人。斑正擋住秋道的一招攻擊，豈知螳螂在後，雙手忽然動彈不能。奈良貴久利用秋道倍化的手臂制造的陰影，定住了斑的動作。可惜只有短暫的一瞬，繁覆的瞳仁早已洞悉無聲伸展而來的影縫術，只不過稍微遲了一步。
飛濺的血液，以及斑左手上被削開了豁口全都是真實的。算作被點到名字的奈良貴久，向他所打的一個招呼。
鈴蘭的驚呼險些脫口而出，她只覺得腿腳軟綿，差點就要倒下了。
“秋道一族連續使用出來的肉彈戰車，以及倍化術都是攻擊力極大的忍術，就算傷害不到大名，這裏遲早都有坍塌的危險，我們到外面去！”扉間冷眼分析過戰況，沿著壁身帶鈴蘭逃到殿外。
雇傭忍者的幕後主使必定是大名府內，有一定勢力的人。他們制造這場火災，有意引發騷亂松懈防守，導致增援不能及時趕到，擅自亂闖反而有可能步入其他陷阱。外面相對開闊便於偵查，萬一有詐也更易抵擋。況且，有大哥和斑聯手，扉間相信這裏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玄正見鈴蘭跑到了殿外，也帶人緊隨其後。扉間再次向投放了一枚信號煙花，就在他們靜待增援的來臨時，其中一個千手家臣仿佛失心瘋般，毫無預兆的揮刀砍向扉間。
“有敵人！大家小心！”寫輪眼幾乎和他同時察覺了突如其來的查克拉，幸免過一劫。
既然秋道和奈良兩族都已出現，那麽山中一族想必也參與其中。“心轉之術嗎？”
山中一族的忍者借千手家臣的身體一笑，同時能侵入兩個精神的敵人，另又控制了第二個家臣，完全打亂了他們的陣營。大殿內偽裝成禪師弟子的山中一族也不再偽裝。
對方的防備終於有一瞬間的松懈，鈴蘭獨自站在那裏。玄正身邊的部下全部投入混戰，已無人可喚。機不可失，他撿起地上的武士刀，親自操刀刺向鈴蘭。
將棋裏的規矩是將帥不可照面，他一定是恨毒了她。刀鋒擱進了擋住她身的樹幹，他的劍術雖淺薄無序，滿溢而出的殺意卻更勝於敵方忍者。
鈴蘭也有不解，“奪我性命一次還不夠？你們父子還想再殺死我多少次！？”
“父親大人說的對，你就不該存在於世！”玄正拔出刀來。不等他重整旗鼓，另一道劍鋒已經架在了與他咽喉一寸之隔的脖頸前。
同時伴隨著真正帶有殺意的聲音道，“游戲已經結束了，公子殿下！”
柱間也擋在了鈴蘭身前，“這下殿下再不能推脫幹系了！”
木遁對抗奈良一族無形中給影縫術增加了範圍，配合上寫輪眼的幻術完全扭轉了局勢。
玄正及其同黨官員，還有秋道、奈良、山中一族暫且全部被收押了起來。由於撲救及時有效，大火已經被撲滅。在家臣們誓死保衛下，奶奶※的遺身總算沒有在這場風波中受損。通往二丸的大門重新打開，傷者臨時被安置在側殿接受治療。
剛剛經歷過浩劫的主殿，一時之間還很混亂。土師總管分派著侍女收拾打掃，柱間和斑則商議，安排著火之國接下來的防護工作。
見她迎步而來，家臣們紛紛避讓出一條路來。一切平息後，鈴蘭第一件事就是直步來到斑面前。
“你手上的傷還好嗎？”她甚至忘了避嫌。沒等斑回答，便兀自牽起他的左手來檢查。
正如她一直所擔心的，秋道一族留下的傷口果然不淺。傷口位置就在靠近關節的手背，幾乎可以看見兩寸那麽深的肉。方才流溢不止的血跡已經幹涸了，還沒有來得及擦拭。對刀尖上舔血的忍者們來說，這點出血量的傷口或許不足掛齒，卻足夠讓鈴蘭牽腸掛肚，心疼不已。
就在她看著斑的手耿耿於懷時，鈴蘭偶然在他手上發現了另一樣，觸動她心房的東西。斑平日裏著族服時，總是帶著手套難以發現，今日因著喪禮才著了和服。原來他還和以前一樣，帶著他們結婚時的戒指，好像從來沒有摘下過。
註意到鈴蘭的目光所停之處，斑甚至沒有給她細想的機會，馬上抽回了手臂。態度好似不悅的回了一句，“我沒事。”
“大人。”土師總管的建議及時化解了尷尬，“您剛剛受了驚擾，最好也請醫生來仔細瞧瞧。葬禮若重新舉行，恐怕您又要再辛苦上數日。”
她看到戒指時的沈默，或許在別人眼裏又是另外一種失落的情愫吧。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繁雜了，令她應接不暇。
破損的正殿大廳至少需要一整月的修整。多方商議後最終決定，葬禮從被式部打斷之前的部分繼續進行。靈堂就設在後山家寺，奶奶曾經告訴她身世的地方。侍從們連夜布置搭建了祭臺。式部和玄正入網後，重新舉行的葬禮全無波瀾，甚至再沒有人對她的身份產生懷疑。
轉眼便到了入陵當日。正因為最近發生的一系列騷亂，破壞了原本平靜的葬禮，出殯的仗隊空前盛大。據說上一個有如此浩蕩陣仗的松川家後人，就是她的母親。
松川家的王陵從外望去，千鳥破風的灰色瓦頂威嚴不遜天守閣，儼然就像火之國的另一座大名府。經受了二十年的風霜雪雨，鈴蘭每次見到晴宮公主的碑陵都是幹凈無暇，墓前所放絢爛花朵好似從未枯萎。必定有人在精心呵護。
經過思量，鈴蘭還是決定將奶奶安葬在她母親的身邊。她又在暗中吩咐，將來在奶奶的身邊再多留出一個空位。
他們的孩子也安睡在這間陵園裏。
她原來以為天神終於眷顧到了她，有了屬於她溫馨的家，哪怕是短暫的停留。奶奶卻像揮之不去的惡魔，毀了她原本的生活，逼迫她去成為一個無情的演者。
看著棺淳徐徐入葬，鈴蘭恍然出神回了那個陽光灑滿房間的早晨。刻意不去回想的往事，忽然爭先恐後地湧現在她眼前。奶奶端著一碗粥坐在床邊，輕輕舀散著熱氣。看著面前警惕如小獸的她，只是擡手褶皺卻溫柔的手掌，撫上了她的額頭。讓她第一次明白了親人的溫情。
過去在南賀川鄉下的小院子裏，只有子孫兩人相伴的日日夜夜，卻猶如一現的曇花，全都化作了泡影，被黃土淹沒。
這幾天裏，人前始終從容的鈴蘭，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身後數百人中卻沒有人非議她的失態。
鈴蘭正要接受阿桃遞來的軟帕拂去淚水，且見另一塊手帕映入眼簾。她順著寬大手掌逆眼望去，只見斑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邊。她眼中閃著希翼的晶瑩。那一瞬間，她的眼淚險些決堤。
“不想要的話就算了。”
在斑別樣的提醒之下，鈴蘭才從他裏接過手帕，綿軟的手帕仿若汲取了他掌中的溫度。她沒有馬上開口，直到再次用清晰的視野看向這個世界。
鈴蘭看著金煌的墓志銘，怯懦的問了一句，“我們真的可以嗎，斑？”
“……我們什麽可不可以？”斑的反應十分明顯。她沒頭沒尾的問題，讓他忽然少有的局促。
“我不敢相信，我們真的可以建立一個無爭的國度嗎？”鈴蘭沒有回過頭，眼中望著曾經風華絕代，一代城主的墓塚。從家臣的位置看去他們的背影，中間保持著微妙的差距。
原來指這個，害他差點有所誤解。
“傻瓜。”斑鄙夷地道了一句，換回從前大概還要揉一揉她的頭。他擡起眸來，望向藍天以外更遠的世界。“當然可以了！”
那篤定的目光，仿佛在告訴她，有他在也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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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間帶領阿貓出了大殿。
或許因為正處敏感時期，外面十分安靜，每一個奴仆都嚴守本分，無人擅自在院中走動。阿貓的眼神偶爾略過遠處的亭臺樓閣，左右精致的奇花異草，確實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上流的世界。
“久仰大名。”她最後將眼光轉回帶路的扉間身上，狀似無意說。“食物曾經見過了，本人還是第一次。”
“這裏不存在無人的角落，三緘其口才是最安全的。”扉間提醒阿貓註意隔墻有耳。在他的帶領下，沒走多遠來到一間偏殿的二樓。這是舒適漂亮的茶室，“你暫且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阿貓知道不會有能匿跡行蹤的高手，來監聽她這樣的小雜魚的談話。畢竟面前這位是忍界無人不曉的感知系精英，就連從無破綻的泉奈也敗於他手。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對方知道就夠了。“她已經結婚了。”
扉間沒再回答。安頓好阿貓，他重新折返回大殿時雙方還在僵持不下。
玄正說道：“雲璃十四歲那年，有一次外出之際不慎從馬身跌落，醫生診斷說痊愈後也會留下疤痕。就在右小腿處，雖然更深久遠，細細檢查地話總會有些痕跡吧？”
這些雲璃成長中發生的事情，恐怕就連奶奶都是不知道的。土師總管頗有微辭道，“目前根本沒有鐵證指向大人不是公主，這種做法未免太過冒犯了大人！”
“作為大名，為了安定民心就算受些委屈也當義不容辭。現下的問題在於醫女的選擇。若由式部大人負責，以土師總管為首的各位，一定拒絕相信；大名府內的醫女難免有庇護之嫌，不能讓所有人信服；為保公平起見，我看不如就由木下大人派選兩人出來，和式部大人的部下相互監督，共同去大名府外找一個穩婆來。只要路上蒙上她的眼睛，到了我們安排妥當的地方再解開，她便無從知曉她所檢查的是何許人。但凡走漏丁點風聲，就唯他們四人及他們所有親族試問如何？”
柱間承教了玄正的深藏不露，這位公子遠比年歲長他一旬的式部難以對付。這本是最能幫助她「自證」的好辦法，如果鈴蘭仍堅持推脫，前面的翻盤也會前功盡棄，難免會讓人懷疑她心中有鬼。
斑看向面如沈水的鈴蘭。玄正和式部雖然打著‘拯救火之國’的正義旗幟，他們膽敢釜底抽薪公然指正她，絕不可能不留底牌，單憑這點陣仗。
不排除對方官員中，藏匿著專門針對於他的感知系忍者。就算他不能親自發動幻術落人把柄，大名府裏也還有他提前暗中安插的部下。任他們去哪裏雇傭誰來，都只會說出他想要聽到的答案。這對宇智波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憑他們之間的默契，她應該可以預料，只是不知她有何打算。
整個大殿都陷入了漫長的死寂，鈴蘭沈默了數秒再次揚眉開口道。“我不是處子之身，就能說明我不是松川雲璃了嗎？”
哪怕不去觀察每個人的表情，她也能想象他們藏掩在扇子後面的驚訝臉孔，絕不亞於戳穿她身份時大家的震驚與非議。
雲璃公主是多少人心中不可方物的夢。盡管他們其中很多人都早有所料，她年紀輕輕全無根基，想要收攬勢力龐大之人的忠心便不得不選擇去交換。
如今從她口中肯定了他們的猜想，如同打碎了人們的憧憬，她的冰清玉潔早就不覆存在。
“既然如此，那個男人是何人？”式部仿佛再次看見勝利的曙光。“該不會就是宇智波吧？”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我們大家沒有聽錯吧？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你與他發生過※肉※※體※關系的男人是誰？叫什麽名字？”
“大人……”土師不由提醒，她是否明白這番回答將會毀掉她未來的名譽。式部斷定她在垂死掙紮，編出這麽一個漏洞百出的借口來。
“您不必替我憂心。”鈴蘭很感謝老者對她的關愛。原本她只要將計就計，屆時被安排的醫女自然會證實她的清白。但若她今日借用幻術蒙混過去，雲璃的冤屈也會永遠長埋地下。
斑大致猜到了她的意圖，那是他為數不多所愧對的人。
鈴蘭的口吻淡然。明明只是扮演揭開別人的瘡疤，卻有一種親身經歷，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蒼涼與恨意。
“兩年半以前。有一天我任性晚歸，那時天色確實已經很黑了，第一次見到空無一人的街道，讓幾乎沒有離開過大名府的我，感到心驚膽戰。”
“我原以為回到了府內，就徹底平安無事。哪知在我的院子前遇到了一個人。他強行將我拖進了院內，侍衛們不知去了何處，沒有一個人聽見我的呼救。我反抗不過，也試著哭訴祈求他，他全都不為所動。”鈴蘭回過身，邊說邊不經意地踱步經過僧人與冷了的荷花燈，最後轉到玄正面前。看著他驟變的蒼白臉色，她明澈的眸子裏是滿溢出來的憎恨。“他最終還是侵害了我。”
“你——！”他原本要說的話卡在了喉邊，她怎麽會知道這些？
“誰人有權利在這戒備森嚴的大名府內，橫行霸道，胡作非為？”式部這個不知內情的人，還在咄咄逼人的追問。“假如確有此事，前代大名大人又豈會讓愛女白白受此侮辱，什麽都不追查？我看你是說不出來才編造出這麽一個荒唐的故事！”
式部一再逼問，鈴蘭的雙瞳猶如寒冬下的冰河，冷然望著她名義上的哥哥。末了還是撒了謊，沒有道出他的名字。“那是我永遠都不想知道的人。”
她頓了頓，補充道，“沒有人會拿自己的名節去下註，賭同情。”
玄正並沒有鈴蘭的留情而舒展開陰郁的神色，那是忍者最熟悉的殺意。
“您不是質疑我，為何會性情大變嗎？”她轉身面向式部，正好借此機會解釋道，
“當初我萬念皆灰，再不能相信身邊的任何人。它殘酷到使我永遠都沒有辦法承認接受，它也意味著我的世界裏將永遠伴隨著黑暗，再也無法驅散。我厭惡，畏懼著，這樣惡心的當下，與未知的將來。”盡管她沒有在現場，鈴蘭卻能感應到雲璃當時的無助與絕望。或許這個世界上最能感受到她冤屈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父親大人明知如此，卻不顧我的感受，仍然執意要我履行原來的婚約。我能理解父親大人的思慮，一旦嫁給夫家就不能再沿用原來的姓氏。當兩個孩子，卻只有一個饅頭的時候，自然要放棄其中一個。我走投無路之下，才唯有拜托宇智波大人毀約。”
“正是如此。”斑對雲璃始終懷有一絲愧意，如果能彌補公主的聲譽，他不在意成為被拒絕的人。
敏銳的人就算聽不出其意，也看懂了一二。
依照他們背後松川和夏目氏的關系情勢，為了爭奪唯一的權位，他們兄妹早晚會兵戎相見，這是在夏目大名奪位成功的那一天就寫下的註定。當初的施暴甚至有可能是為了今日讓她百口莫辯，而早早設好的一個局。每一場爭權奪利都是一出骨肉相殘的血腥悲劇，放在這個時代裏，算不得什麽聳人聽聞的事情。
沈默的人們都在為這個嬌花映水般的人兒惋惜。木下說道，“讓大名府裏發生了這樣的罪惡，是我等所有部下的失職。今天這裏發生的一切，永遠都不能說出去。”
“不要再裝神弄鬼欺騙我們了！”式部已心急如焚，迫不及待的叫道“你根本無法證實你的身份，就不能算是松川家的後人！來人——！”
“我們都不要再說這些空口無憑的話！”無視逐漸接近崩潰邊緣的式部，玄正穩住了心緒，不知又盤算到了什麽陰詭主意。
也許該說終於等到了這一刻，鈴蘭的與他的目光正面交鋒，他溫文儒雅的淺笑就像一個冷血的惡魔。
“如果不是她人所冒充的雲璃，我們遵照圭臬之法。就在這大殿之上，眾目見證之下進行，假如你的血液能夠滲入父親大人的屍骨，或者與我的血液相融，那麽就證明你確是雲璃不假。”
土師總管立刻駁斥了他。“前代大名大人已入土為安多年！豈能擅驚先人？此乃最大之不敬！”
“那麽就割開我的皮肉，用我的血代替也可以。就算翻出父親大人的遺骨也是事出有因，父親大人在天之靈，定能理解。怎樣我都甘願配合，就由你來選擇吧。”
玄正微卷起衣袖，成竹在胸地向她伸來的白皙腕臂，處處針對向她的死穴。仿佛與他相比，她還太過簡單。鈴蘭冷眼看著他，實在是一筆穩賺的買賣。就是真的雲璃本人還魂，也無法和他骨血相融。
“我這個妹妹生性善良。寧肯委屈自己，也不會為難他人。”玄正這番軟性的催促，再次將她一軍。對比他的舍身取義，她根本沒有理由拒絕。“事關松川家的興亡，以及這裏所有家臣的信任。你一定會答應的吧？”
柱間與弟弟對視一眼，這時他站出來說道。“滴血、合骨之法確是最能驗證血緣的辦法。只不過前代大名早已入土為安，又不便傷害公子貴體。”
說著他滿懷敬畏的望向被這場爭鬥所忘卻的祭臺，“眼下正逢靜大人法身猶在，不如我們就鬥膽做個驗證，看一看公主與靜大人的血液究竟是否能夠相融？”
“祖母大人屍骨未寒，又是最長者，破壞逝者遺身難道就不是大逆嗎？”玄正清楚柱間庇護她的理由，他再一次將矛頭指向鈴蘭。“放著我這麽一個身體康健的七尺男子不采，你究竟在逃避什麽呢？”
據理力爭的柱間口才並不輸給玄正。“既然要印證這裏的公主，是否有資格成為松川家的繼承人，須是靜大人的後代才能夠徹底打消眾人之疑。公子雖是公主至親，但終歸非松川家嫡系，現在尊崇了公子的一片孝心草率了結，恐他日又會再禍起蕭墻。”
“說到底，公子殿下與大人為同父異母所出，血緣亦不完全相同。假如雙方都延續了母親一方的血脈更多，結果有很大幾率出現偏差，而不能相融。”扉間說道，盡管他不是專業的醫療忍者，因為涉及到研究開發，只要不是太深層次的專業知識，理論上他還是有一定掌握的。
“千手言之有理。”裁局者站在了柱間這邊，“此事絕不可囫圇對待。此舉實屬出於無奈，大人在天有靈，一定會諒解我等的。”
“不會有問題的，請安心。”柱間的眼神這麽告訴且安慰著鈴蘭。奶奶告知她身世後，從來沒有試用醫學方法檢驗過。柱間目光灼灼，他遠比她更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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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下與土師總管商量一番，若無式部一方的人在場，恐又會被指故意包庇。
一碧如洗的天空漸漸陷入濃色，有人透過偏殿的窗子窺望，朝向東方的莊嚴大門毫無動向。外密布滿了嚴陣以待的武士，他們好似被軟禁了起來。整座天守閣已經※進※※入※了最高戒備，扉間如此嚴密布控，同時也是為了防止他們向外界傳遞消息，引起更大的暴※※亂。
懸掛在每個武士腰間的刀刃，警醒著他們誰都不敢相互議論，式部所拋出來的驚天駭聞。寂靜的時間過了大半日，只有一個侍女出來傳喚了被安排在隔壁的僧侶。
“此乃前所未有。”聽了土師總管的說明真宗主持不禁悲憫道。“大人既以往生天界，何必再叨擾她呢。”
“可是這個世界還需要她。”扉間說道，“如果不這樣做，大名大人將會永遠受人詬病猜疑。”
“阿彌陀佛……”真宗主持只長嘆一聲。奶奶生前的醫生竹內在兩方派出來的家臣，以及扉間共同的監督下開棺取出了奶奶※的血樣。
鈴蘭和其餘所有人一起長跪在祭臺前，大殿之上只有來自鯨幕後面重新響起地藏心經的悲鳴。
緊張讓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冗長。鈴蘭卻意外坦然，因為瀕死的心就如一潭死水，歷經過滄海桑田它已疲憊地再難回到最初的明澈。如果還有一絲波瀾的話，那就是她也希望著式部的希望。
她的目光隨著竹內醫生，雙手高拖著木盤走出來而重新擡起。
“沒有人暗箱操作，幫助我作弊吧？”鈴蘭最先開口，她的視線落在蓋有黑紗的容器上，反卻比式部一方更在意結果似的。
“大人，準備過程中各位家臣全程都在周圍，自始至終再沒有第二人上前接觸過醫生本人或容器。水和血樣的來源也沒有任何問題。”
“那樣就好。”她真的有些緊張。
“郡山大人，玄正殿下。”問完對方被派去的部下，柱間又特意向玄正確認，比起頭腦膚淺的式部，他才是這次最大的反叛者。“請問過程是否公正？”
玄正也不再與他猜謎。直到親眼目睹開棺過程的郡山點頭，式部才認可。他信誓旦旦的表情再次驗證了她的猜想。事到如今，這個老於世故的中年男人仍然堅信著，她只是一個偶然與公主相似的冒充者。鈴蘭又何嘗不這樣期盼呢。
輪到采取鈴蘭的血樣，肅然的氣氛讓竹內醫生比以往更加謹慎小心。只要一滴就能真相大白，醫生紮破了她的一根手指，其餘溢出來的兩滴血液一起掉向了容器。
“實在抱歉大人！”或許她的‘威名’已經開始深入人心，竹內醫生立刻為多流出來的兩滴血致歉。然則他的歉意只像一道過眼雲煙，鈴蘭根本沒有聽進心裏。
這一瞬間的疼痛放大了她的渴望——
如果她不是松川雲樂……如果是奶奶一直以來認錯了人，她仍是那個被父母遺棄的流□□鈴蘭的話，這裏的一切重擔都與她無關。那麽，她……
結果就像一道厚重的鐵門夾斷了她世界中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曙光。奇跡沒有出現，她幻想的自由根本不存在。
在所有人目不轉睛地註視之下，血滴相繼落進原有的殷紅裏，兩股血液蜿蜒相融，宛如擁抱在一起。好像原本就是同一血緣，只是經歷了千辛萬苦，重新找回了的歸屬。
“大家請看！”主持大局的木下以及淺井兩位要員過目後，土師總管接過托盤走到家臣面前，讓每個人都看見了匯成一滴的血跡。他特意讓搖擺不定的人確認清楚，也在斑面前滯留了須臾。
斑對這一幕結果毫不意外。柱間既然力爭開棺取血，必定會有十成的把握。即便不是這個結果，最後也會成為這個結果。
況且，等級制度是千百年來都一直存在的壁壘。斑從來不天真的認為，一個被迫離世十幾年還能重奪江山，深藏如此魄力的老人，僅僅會因為她外貌酷似自己的孫女，以及短短一兩年的陪伴，就把剛剛奪回囊中的權位，轉手奉給一個毫不相幹的平民女子。
斑如炬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身上篩除而過。唇槍舌劍自有柱間以及支持她的家臣擋著，比起這些不實際的傷害，他更在意更有攻擊※性※的威※脅。方才混在武士中的忍者確實已經和不夠職位的家臣一起遣下去了。這種冒著生命危險的埋伏，絕不可能只有針對蝦兵蟹將的那一個。
“不會有錯。大人是松川家的後代，千真萬確！”公卿之中有人嘆道。
隨著土師總管所經之處，人們的反應就像推到的米諾骨牌。血液輕松地融為一體，真憑實據擺在他們面前，先前持疑不定的人也全都重拾忠心的站在了正統一邊。
“不可能的！”唯一剩下式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兔死狗烹，他看向玄正這個應該和他一起暴跳如雷的人。盡管他面上終於安耐不住，浮現出了憎恨這個女子的陰郁及不甘，他卻依然沒有質疑。
式部有太多的不解，他不能直視眼前的朱樓夢碎。“一定是你暗中動了什麽手腳！這絕對不可能！”
她情願這只是扉間為了袒護她，而騙人的結果。大概說出來也不會有人懂吧？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就連力不從心的無奈一笑，在失敗的喪家之犬眼中也成了嘲諷。
鈴蘭很快恢覆回往日矜貴從容。“您無需驚慌，葬禮還沒有結束，我不會現在就讓您去向祖母大人當面謝罪的。”
式部名義上還是公主的長輩，從她冷如霜冬的語氣中道出來的安慰，反倒讓人背後汗毛一涼。
“你有何資格制裁我！？不過是靜大人年老糊塗，才被你這個野心勃勃的奸人有機可乘！”式部手指的方向離開祭臺前的奶奶端容的遺像。他額頭上沁出豆大的冷汗，一個個指著在場的官員就包括柱間和斑。
“被人欺騙的是你自己！”木下嚴肅地高聲打斷他道，“雇傭忍者企圖暗殺大人還不夠。你屢次汙蔑大人，動搖人心。無非是為了實現你的不臣之心，編織出來的一個惡毒謊言而已！”
木下喚來人。在式部的亂喊亂叫聲中，土師大人暫時遣下公卿官員們，喚上侍女收拾妥當。
“葬禮繼續進行。”無視式部的垂死掙紮，鈴蘭宣告道，“稍後勞煩土師總管與主持商議一下，入陵日期是否可以往後順延一二日，把耽誤的儀式重新來過。把他給我押解下去嚴加看守——”
捕獲了對方同於左膀右臂的棋子，終於只剩下了最後一枚大將。鈴蘭的目光從這位公子身上略一停滯，她用最怨毒的眼神對望著她名義上最親近的哥哥，想來免不了再被人添上一層冷酷。有些仇恨一旦知曉，就不可能再平靜以待。
“你要連同我這個兄長也一網打盡嗎？”玄正會意問道。雖然他在言辭上一直與式部裏應外合，但是目前還沒有他們相互勾結的證據。
柱間已經派人嚴密監視他的行蹤，斷他也插翅難逃。奶奶屍骨未寒，鈴蘭告誡自己，一切待到入陵後再作清算。
“希望兄長不要給我這麽做的理由。”
“那是自然。”他又怎麽會做如此淺顯愚蠢的事情呢？
從她隨奶奶一起進※※入大名府那刻起，玄正就有所預料，他們必定會勢不兩立。尤其就在方才，她提及那件事再次確認了他們就是相鬥的龍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式部這個擋箭牌還有最後一用的價值。
“順便一問，宇智波大人。”式部被武士捆住了雙手，趁著他被武士帶離之前。玄正再次幽幽開口，將矛頭拋向斑，吵雜的喧囂中他的聲音猶如蛇信一般冰涼。
“既是證人誤解了大家。你妻子與大名實屬毫不相幹的兩人，那她現如今又身在何處？就算你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些許不快，她暫居別處，一個藝伎出身的嬌柔女子，總不能逃得過手眼通天的宇智波族長，你們的情報網吧？”
式部貴為松川家的後裔，也曾是火之國顯赫的達官貴人之一。大家還沒有來得及為他隕落而嘆惋，玄正看似隨口的話讓大殿再次冷卻。
在場的宇智波族人們互相交遞了一個探究地眼神，這也是他們所好奇的。
族裏的長老們起初追問鈴蘭的下落時，斑都黑著臉不理，從來沒解釋過一個字。長老們看了幾次臉色，漸漸也都不再追問了。其他族人本來就對斑心懷畏懼，鈴蘭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了宇智波族人中心照不宣的禁忌，誰都不敢再提起。
一個普通女子的下落本不該是什麽秘密。當著眾目睽睽，斑若遮遮掩掩，避而不答難免再又惹人猜疑。他今日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假如他捏造一個位置，一定又添後患。
玄正提出的每個問題都像一把尖銳的利劍。鈴蘭一雙明眸落及在斑身上，在她不經意下閃爍出希翼。
——他如今又是怎樣看待她的呢？
斑沒有馬上回答，無端冷峻的面色更沈了幾分，在不同的人眼裏，他的回避又像是被問住了。玄正趁熱打鐵，再一次問道，“宇智波大人，令妻身在何處呢？”
而斑沒有再一次沈默，“她死了。”
“此言當真？”木下向他確認道。這本是他的家事，外人無益過問，因牽涉公主他才不得不尋根問底。
“哦？”任誰都聽得出玄正別有深意的語意。“我還想著正好將她召上殿來，也讓大家親眼看一看，是否真的與雲璃那麽雷同？她應該才是與雲璃年近的桃李年華，也未沒聽人說是個體弱多病的人？又是何種死因呢？”
“其實那是一場意外！”柱間站出來解圍道，斑卻沒有跟從他的意思。
他一個一路從屍冢中走過來的人，怎麽會允許自己的妻子死的不明不白。正因為他太過強大，以至於怎樣圓場，都有破綻。
玄正正是看透了這一點。無論說她死於意外，還是犧牲於他的仇家，他都準備好了對付他的下一步棋。
斑與他的眼神對峙，他們都清楚雙方的底牌。最終還是斑的大膽妄為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講述聲音不大，但足以震住在場所有人。“她被我殺了。”
“……斑！”柱間想要制止斑，這樣說的後果將會給他本人帶來多少誤解。這根本不是澄清，這只是把惡人的罪名攬到了自己身上，就連扉間面上都微有驚奇。
斑沒有回應鈴蘭滿含詫異的凝睇，也拒絕了柱間的忠告。他仿佛聽到諸位宮卿家臣們小心屏住的呼吸，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更沒有人敢打斷他的話。
“就算僅是流言，也絕不該有。她引起了這麽大一場騷動，自然要承擔自己犯下的過錯。只怪我當時不夠高瞻遠矚，未曾料到，今日殿下有興趣對照※屍※體。不然現在就多增派些人手去南賀川外的亂葬崗搜尋一下，說不定還能找到幾塊骨頭。”
斑的講述極為輕描淡寫，好似只不過捏死了一只咬傷過他的螻蟻。他沒有感情色彩的陳述，令人相信他對曾經的結發妻子再沒有了餘情和留戀。
大殿好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森涼，沒有人會主動甘認修羅。他們完全相信了斑的話，包括宇智波族人，在他們的認知中，仿佛他真的會這麽做。
斑不在乎旁人怎麽想，通過鴉雀無聲的寂靜，和瑟瑟發抖的空氣因子也讓斑相信他達到了目的，今後不會再有人問起「鈴蘭」了。
鈴蘭一時難以言喻，不合時宜的掌聲讓她不得平覆情緒。
事到如今就算斑解釋的難圓其說，有了滴血之法的驗證，他也再難以推翻她了，最多是引發起人們的猜忌。他只想順便拖延些時間，未曾料到斑毫不猶豫的成全了她。玄正拍手稱讚斑，他的話中不無嘲諷之意。“宇智波斑是個重感情的人呢。”
或者說斑超乎了他過去對忍者的認知。不過在他眼中從來就只有王權的位置，忍者和武士皆是工具而已。
“原來如此。”最後還是老成持重的木下打破了死寂般的冰窟。他含沙射影道，“式部狼子野心，能有今日的地位榮華已是松川家的恩賜。他卻不領天恩！反倒償其大欲，實在罪不可恕！以免被人誤解與他私交過甚，公子今後也不要提及此事了罷。”
土師總管回過頭來向鈴蘭請示道，“請大人先回閣上吧？稍後我命人打點妥當再繼續葬禮。”
從奶奶歿了那刻起，她就一直守在跟前。一整天都沒有合眼、吃過任何東西。正所謂殺人者誅心，親人尚未入土為安，又蒙受了這一場來勢洶洶的巨大風浪。方才起她的臉色就有些蒼白，卻依然堅強地挺直脊梁。待葬禮恢覆進行，她需得守靈又不曉得要辛勞到何時？
“跟隨到偏殿的人中，說不定也有式部安插的餘黨。”雖然這場風波暫時告一段落，她還不能安枕無憂。他們今日膽敢站出來推翻君主，絕不可能只準備了這點戲法和兵力。若火之國此時內戰，常年以往對火之國虎視眈眈的林木兩國，必定會趁火打劫，變成腹背受敵的局面。鈴蘭仍惦記著時局。“叮囑侍衛們抓人時，一定要嚴加警惕。”
木下也勸她回去休息，“餘下的事情老夫會處理，請大人安心！”
“那就有勞您了。”鈴蘭平視了一眼柱間和他身邊的斑，柱間總是令人安心的存在。更何況，還有他。玄以那個孩子不知心急成了什麽樣子，也該去看一看他了。
“不好了——！”官員們伏身恭送她。黑色衣擺下輕盈的步履還未走出幾步，一個神色慌張的侍從，跌跌撞撞的跑進來被家臣攔在了殿外。眾人老遠就聞悉見他上氣不接下氣的高呼。
土師總管追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出，出大事了！總管大人！存儲食材的倉庫失火了！”大家隨聲齊齊往內府方向看去，果然見到一股源源不斷地濃煙。正吞噬著覆檐青瓦下的房舍。
“武士們已經全力在撲了！可是它越來越大！完全沒有熄滅的趨勢！”
天守閣內部都是采用桔木堆砌建成的，存放食材的倉庫位於二之丸，距離他們所居的內府不遠。照這樣燒下去，很快就會蔓延瘋傳到本閣正殿來。
“馬上將通往本丸這裏的大門關閉，防止大火殃及正側兩殿！請大人稍安，這裏暫時都是安全的！傳我的命令下去，立刻組織所有奴人救火！”土師總管安排下屬安撫賓客情緒。自己則親自前去起火的內院倉庫，指揮救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式部臉上呈現出的驚慌無助，仿佛和其他人一樣，事先全然不知會有這場火災的降臨。很快他便峰回路轉，笑意也從暢快變為猙獰，“一定是你！是你觸怒了天意！哈哈哈哈”
通往本閣的厚重大門沈沈降下，偏殿的人們陸續註意到了湧來的濃煙，土師總管派人過去，以及交待武士鎮壓維持秩序了。混著呼救的吵雜人聲全雖被阻隔在了門外，人心卻已亂成了一團。
大名府中流動的巡查小隊發現情況，應該已經加入救火。柱間沒有擅動分散兵力，身經百戰的直覺讓他警惕更深，騷亂的背後或許有一場更大的陰謀正在來臨。以防萬一，還是另派可以使用水遁系的扉間，攜同兩個部下前往協助救火。
扉間心領神會，此時此刻沒有誰還會在意幾個忍者的離開。大家都焦急不安地註視著外面火勢的變化，有幾個官員甚至跑到了門口，唯獨一個人的視線所落之處不同。木下請禪師和其他僧侶弟子重新誦起經文，以作禱告。
暫時還無法統計究竟有多少人受傷，鈴蘭握緊了遮在寬袖中的纖細玉指，默默祈求這一場動亂早點過去。
就連百般狡辯的式部都不再作聲，只有僧侶們祈禱的梵經。忍者敏感的聽覺再悲憫的木魚聲中，徒然捕捉到了一聲不和諧。
就在幾乎所有人都全神貫註望著殿外之際，兇殘地殺意猝然劃開了鯨幕。距離大殿後方最近的一名千手家臣反應過來，立刻迎刀而上，敵人正如他體型給人的印象一樣力大無窮。白刃鉗進的宛如銅墻鐵壁，根本不是人類的血肉之軀，碎裂的刀身一起被錘飛出去。
敵人的目標十分明確，十幾個同伴飛速四散分成兩夥，絆住來自兩邊的家臣護衛。中間的那人照計劃，直殺向大名。飛出的苦無在接近她身背以前，突被橫空出來的力量擷中刀身，釘進了地板。
鈴蘭驚悸地回過身，餘光與斑擦身而過。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沈堅定，好似從來沒有經受這場巨大風波的影響。斑迎上敵人，將她擋在了身後。
今日前來的初衷是為了悼念前代大名，斑沒有攜帶平日所用的武器團扇和鐮刀。若是要將這裏變為一片廢墟，不留一塊全瓦，他的忍術倒是比敵人的更快。哪怕是宏偉的天守閣，要供他來施展拳腳也顯得太過狹窄不堪。
所以，當一旁敵人正與宇智波家臣周旋之時，突然被他當做免費提供刀具的倉庫一樣拉過手臂，反折手腕拿走了短劍，目中無人的蔑視完全激怒了敵人。
鈴蘭過去全是從不同的人口中，聽他們描繪斑多麽蓋世封神。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識到，身處戰場上的斑。破招時如同行雲流水，攻則迅猛利落，手起刀落間仿佛有雷厲的風被卷帶而起。哪怕沒有寫輪眼的加持，最純粹的體術也足以堪稱忍界中的佼佼者。
隨著一群殺手的出現，距離殿門最近的官員們四處驚散逃向殿外。柱間率先高呼了一聲，“保護大名！”，今日他們只能使用最原始的體術。訓練有素的族人按照預先分成的小隊，若幹人自一組，分向各處保護公卿向外疏散。
隨他一聲令下原本隱藏在暗處的家臣全已就位，千手和宇智波的家臣站在一起將鈴蘭重重圍在了中央，帶離戰局到了殿內柱下的一角。
看來扉間的離開，只是他們兄弟事先商量好引蛇出洞的騙局。不知觸發了什麽術式，不過眨眼的功夫，離開的扉間便隨著砰的一聲，出現在了驚魂未定的鈴蘭身邊，好像他從未從她身邊走遠。
“別怕！”看到她眸中呈現的惶恐，扉間解釋道：“是我在你的衣角上標記了飛雷神的圖案術士，就是以備不時之需。”
斑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鈴蘭問道，“這樣下去會不會傷及到奶奶她的遺體？”這種危機關頭，活著的人能夠毫發無傷已是莫大的恩賜。城池塌毀了還可以重建，可是奶奶的靈魂已經不在了。
“增援馬上就會趕到將他們全部包圍。裏面的人會優先設法保護靜大人的遺身。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一切都會結束的！”
“恩。”鈴蘭看了看扉間，強自鎮定地點了點頭。覆又游目望向混亂的戰局，面對柱間，敵人使出全力頃刻間膨脹壯大了身形，猶如巨人幾欲穿破天頂。
看護式部的武士被力量沖散，手腳活動不便的式部，爬滾著逃向殿外，已無人再顧得上這個罪人。萬幸木下大人身邊也有柱間的實體影分身，他被保護躲在一根梁柱下，似乎並無大礙。
鈴蘭確實心亂如麻，她的視線繞過眾人，穿過混亂，最後終於在戰圈的中心找到了那個狂狷身影。
斑接住了對方瞬間增強放大砸來的拳掌。因為今日這個特殊的保護對象，他面上不含一絲較量的興味。
“秋道耕介，奈良貴久沒有一起前來嗎？”
“聞名不如見面，宇智波斑果然和傳聞中一樣瞧不起人。”胖胖的秋道耕作哼了一聲，說話的另有他人。斑正擋住秋道的一招攻擊，豈知螳螂在後，雙手忽然動彈不能。奈良貴久利用秋道倍化的手臂制造的陰影，定住了斑的動作。可惜只有短暫的一瞬，繁覆的瞳仁早已洞悉無聲伸展而來的影縫術，只不過稍微遲了一步。
飛濺的血液，以及斑左手上被削開了豁口全都是真實的。算作被點到名字的奈良貴久，向他所打的一個招呼。
鈴蘭的驚呼險些脫口而出，她只覺得腿腳軟綿，差點就要倒下了。
“秋道一族連續使用出來的肉彈戰車，以及倍化術都是攻擊力極大的忍術，就算傷害不到大名，這裏遲早都有坍塌的危險，我們到外面去！”扉間冷眼分析過戰況，沿著壁身帶鈴蘭逃到殿外。
雇傭忍者的幕後主使必定是大名府內，有一定勢力的人。他們制造這場火災，有意引發騷亂松懈防守，導致增援不能及時趕到，擅自亂闖反而有可能步入其他陷阱。外面相對開闊便於偵查，萬一有詐也更易抵擋。況且，有大哥和斑聯手，扉間相信這裏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玄正見鈴蘭跑到了殿外，也帶人緊隨其後。扉間再次向投放了一枚信號煙花，就在他們靜待增援的來臨時，其中一個千手家臣仿佛失心瘋般，毫無預兆的揮刀砍向扉間。
“有敵人！大家小心！”寫輪眼幾乎和他同時察覺了突如其來的查克拉，幸免過一劫。
既然秋道和奈良兩族都已出現，那麽山中一族想必也參與其中。“心轉之術嗎？”
山中一族的忍者借千手家臣的身體一笑，同時能侵入兩個精神的敵人，另又控制了第二個家臣，完全打亂了他們的陣營。大殿內偽裝成禪師弟子的山中一族也不再偽裝。
對方的防備終於有一瞬間的松懈，鈴蘭獨自站在那裏。玄正身邊的部下全部投入混戰，已無人可喚。機不可失，他撿起地上的武士刀，親自操刀刺向鈴蘭。
將棋裏的規矩是將帥不可照面，他一定是恨毒了她。刀鋒擱進了擋住她身的樹幹，他的劍術雖淺薄無序，滿溢而出的殺意卻更勝於敵方忍者。
鈴蘭也有不解，“奪我性命一次還不夠？你們父子還想再殺死我多少次！？”
“父親大人說的對，你就不該存在於世！”玄正拔出刀來。不等他重整旗鼓，另一道劍鋒已經架在了與他咽喉一寸之隔的脖頸前。
同時伴隨著真正帶有殺意的聲音道，“游戲已經結束了，公子殿下！”
柱間也擋在了鈴蘭身前，“這下殿下再不能推脫幹系了！”
木遁對抗奈良一族無形中給影縫術增加了範圍，配合上寫輪眼的幻術完全扭轉了局勢。
玄正及其同黨官員，還有秋道、奈良、山中一族暫且全部被收押了起來。由於撲救及時有效，大火已經被撲滅。在家臣們誓死保衛下，奶奶※的遺身總算沒有在這場風波中受損。通往二丸的大門重新打開，傷者臨時被安置在側殿接受治療。
剛剛經歷過浩劫的主殿，一時之間還很混亂。土師總管分派著侍女收拾打掃，柱間和斑則商議，安排著火之國接下來的防護工作。
見她迎步而來，家臣們紛紛避讓出一條路來。一切平息後，鈴蘭第一件事就是直步來到斑面前。
“你手上的傷還好嗎？”她甚至忘了避嫌。沒等斑回答，便兀自牽起他的左手來檢查。
正如她一直所擔心的，秋道一族留下的傷口果然不淺。傷口位置就在靠近關節的手背，幾乎可以看見兩寸那麽深的肉。方才流溢不止的血跡已經幹涸了，還沒有來得及擦拭。對刀尖上舔血的忍者們來說，這點出血量的傷口或許不足掛齒，卻足夠讓鈴蘭牽腸掛肚，心疼不已。
就在她看著斑的手耿耿於懷時，鈴蘭偶然在他手上發現了另一樣，觸動她心房的東西。斑平日裏著族服時，總是帶著手套難以發現，今日因著喪禮才著了和服。原來他還和以前一樣，帶著他們結婚時的戒指，好像從來沒有摘下過。
註意到鈴蘭的目光所停之處，斑甚至沒有給她細想的機會，馬上抽回了手臂。態度好似不悅的回了一句，“我沒事。”
“大人。”土師總管的建議及時化解了尷尬，“您剛剛受了驚擾，最好也請醫生來仔細瞧瞧。葬禮若重新舉行，恐怕您又要再辛苦上數日。”
她看到戒指時的沈默，或許在別人眼裏又是另外一種失落的情愫吧。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繁雜了，令她應接不暇。
破損的正殿大廳至少需要一整月的修整。多方商議後最終決定，葬禮從被式部打斷之前的部分繼續進行。靈堂就設在後山家寺，奶奶曾經告訴她身世的地方。侍從們連夜布置搭建了祭臺。式部和玄正入網後，重新舉行的葬禮全無波瀾，甚至再沒有人對她的身份產生懷疑。
轉眼便到了入陵當日。正因為最近發生的一系列騷亂，破壞了原本平靜的葬禮，出殯的仗隊空前盛大。據說上一個有如此浩蕩陣仗的松川家後人，就是她的母親。
松川家的王陵從外望去，千鳥破風的灰色瓦頂威嚴不遜天守閣，儼然就像火之國的另一座大名府。經受了二十年的風霜雪雨，鈴蘭每次見到晴宮公主的碑陵都是幹凈無暇，墓前所放絢爛花朵好似從未枯萎。必定有人在精心呵護。
經過思量，鈴蘭還是決定將奶奶安葬在她母親的身邊。她又在暗中吩咐，將來在奶奶的身邊再多留出一個空位。
他們的孩子也安睡在這間陵園裏。
她原來以為天神終於眷顧到了她，有了屬於她溫馨的家，哪怕是短暫的停留。奶奶卻像揮之不去的惡魔，毀了她原本的生活，逼迫她去成為一個無情的演者。
看著棺淳徐徐入葬，鈴蘭恍然出神回了那個陽光灑滿房間的早晨。刻意不去回想的往事，忽然爭先恐後地湧現在她眼前。奶奶端著一碗粥坐在床邊，輕輕舀散著熱氣。看著面前警惕如小獸的她，只是擡手褶皺卻溫柔的手掌，撫上了她的額頭。讓她第一次明白了親人的溫情。
過去在南賀川鄉下的小院子裏，只有子孫兩人相伴的日日夜夜，卻猶如一現的曇花，全都化作了泡影，被黃土淹沒。
這幾天裏，人前始終從容的鈴蘭，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身後數百人中卻沒有人非議她的失態。
鈴蘭正要接受阿桃遞來的軟帕拂去淚水，且見另一塊手帕映入眼簾。她順著寬大手掌逆眼望去，只見斑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邊。她眼中閃著希翼的晶瑩。那一瞬間，她的眼淚險些決堤。
“不想要的話就算了。”
在斑別樣的提醒之下，鈴蘭才從他裏接過手帕，綿軟的手帕仿若汲取了他掌中的溫度。她沒有馬上開口，直到再次用清晰的視野看向這個世界。
鈴蘭看著金煌的墓志銘，怯懦的問了一句，“我們真的可以嗎，斑？”
“……我們什麽可不可以？”斑的反應十分明顯。她沒頭沒尾的問題，讓他忽然少有的局促。
“我不敢相信，我們真的可以建立一個無爭的國度嗎？”鈴蘭沒有回過頭，眼中望著曾經風華絕代，一代城主的墓塚。從家臣的位置看去他們的背影，中間保持著微妙的差距。
原來指這個，害他差點有所誤解。
“傻瓜。”斑鄙夷地道了一句，換回從前大概還要揉一揉她的頭。他擡起眸來，望向藍天以外更遠的世界。“當然可以了！”
那篤定的目光，仿佛在告訴她，有他在也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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