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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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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

“可是這個站在祭臺前的女子,一直統領我們的大名,她並不是真正的雲璃公主!”

“不是公主殿下?!?”

式部語出驚人。在場所有賓客,甚至包括總管在內的侍從們,一時全部舌橋不下,驚詫地望著身著喪服,一襲泰然的女子說不出話來。

式部就像一個即將揭開謎底的魔術師,他高聲宣布道:“不錯,她只是冒用了公主身份的,一個膽大包天的罪人!”

“一派胡言!”擋在親族與賓客大臣之間的扉間第一個站出來,呵斥他大膽,“大人靈柩之前豈容你冒犯公主!”

“你欺瞞了我等在籍官員,以及所有火之國的子民,即便你想施用武力強行鎮壓,我等忠心良將也不會退讓半步!身為松川家的後裔,我是絕對不會容許的!”事到如今已無需再韜光養晦遮掩保留,式部一黨下的防衛武士魚貫而入,將方才沖進來的千手護衛重重包圍,一觸即發。

“都給我退下!”

位極一等重臣的木下站起身來呵住了劍張弩拔的緊張。“靜大人羽化不過兩日,遺身就還尚在鯨幕後的棺淳之內!你們心中可懷有對逝者的敬畏!?”

柱間向扉間遞去暗語,安排家臣暫且撤下回到原來的位置嚴陣以待。

式部一黨的人卻仍沒有放松他們手中的白刃。終於等到奶奶撒手人寰,再無人能壓制他們,又豈能輕易善罷甘休。

“事關我等火之國興衰榮辱,今日就算冒犯了逝者,我也要揭發她的真面目!歷代大人在天有靈,也會諒解我的!”

“姐姐……”玄以拉住鈴蘭,伴著緊張的冰涼傳到了她手上。雖然年齡尚小的他還不明白,她在這場宮變中輸掉究竟會付出怎樣的代價,但是生在權貴之中的直覺告訴他,等著她的一定是他稚嫩的雙眼,看不到底的深淵。

“記得我說過的話。”鈴蘭傾下身,溫柔而堅定的向他低聲承諾道。“只要有我在就不會有事的。”

“不行,我不許他們欺負你!”盡管如此,玄以仍堅決的不肯放開她,在她的示意下才被兩個千手一族的忍者護擋在了身後。

木下與忠於松川家的土師總管交換了一個眼神。此等可能影響人心,致導傾覆火之國的捕風捉影必須扼殺在當下。

由土師總管安排除式部以及關白木下、淺井兩位年久重臣以外的文職武將,連同宗親女眷全部暫時到偏殿休息。所有侍女童仆一個不留的撤了下去。

奶奶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日的到來,臨終前再三交托他們好好輔佐鈴蘭,只是他們不曾料到,這一場宮變來的如此之快。由威望最高的木下主持大局,他面上不偏不倚保持中立。

“你們幾人是怎麽回事?”土師總管詢問起這些人來。隨著所有旁人陸續離去,有幾個文職亮明了立場,似乎並不打算輕易離去。

“此事事關重大,沒有結果之前我們是不會離開的。”

“豈有此理!我們世代受松川家俸祿,怎可輕易背主!”

大殿一下恢覆到原有的陰涼空曠。設有祭臺的大殿只剩下主要涉事人、兩方的兵將侍衛,關白木下、淺井及其兩個忠於松川家的武將,以及式部的擁護者。目前為止留在這裏還沒有明確立場的,就只剩下柱間和斑。

在這幾個醒目的人裏面,有受夏目大名提攜過的武將,也有受過奶奶重用的文職。鈴蘭記住了他們每一個的臉。短短剎那的對視,有人卻感受到了她眸中比此時殿內更甚的森涼,不由下意識的低下頭去,或後退了半步。

祭臺前不染纖塵的錦簇花團,眼看將被自家家臣的血染上俗世的殷紅,不知遠去的奶奶看到這一幕又會作何感想?

鈴蘭眼神躍過雜兵,面向賓客席間的式部。大名的矜貴從容與她頭上權利的桂冠同在,她問式部,“你口口聲聲說我不是雲璃,那你說我又是何人?真正的雲璃又在什麽地方呢?”

她想要試探他,究竟會以怎樣的方式當眾抖出她的身世?

冒充大名是何等大逆之罪,想必她十分清楚。一旦蓋棺定論不止她人頭落地,還將永遠洗刷不掉汙名。他們本以為她定會先狡辯一番。鈴蘭的直截了當出乎他們意料,正好省去了很多說辭。

式部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對眾人高聲介紹道。“此女原為一名藝伎,以取悅客人為生,非我火之國子民。為躲避戰亂,三年前到了臨近本國的南賀川地帶,經營起一家名為江藤的小店。在此期間嫁了人,後冠以夫姓,宇智波。”

“……宇智波?”賓客中已有人發覺這個熟悉的姓氏,帶著木訥與詫異,不約而同的看向斑。

式部仿佛望見了將她拉下馬後,炙手可得的權位。掩飾不住的竊笑道,“不錯。各位同僚或許不甚了解,在場的許多忍者一定都知道。就是不久前歸於我們火之國麾下宇智波一族首領,斑的妻子!”

“我派人多方調查過,斑的妻子距今已經離家,一年多下落未明。有人稱親眼所見到她與其他男人出雙入對,後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音訊全無。不止沒有再回過夫家,就連她的店鋪,以及婚前所居住地方的周圍鄰居都沒有見到她回來過。而現在的大名雲璃,從倉促的繼位準備到而今,與她拋家棄夫的時間剛好吻合。”

式部既翻出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就應該知道扉間在裏面充當的角色。說出他曾和鈴蘭扯上關系,這分明是讓千手一族在這件事上失信的大好機會,他們卻沒有這麽做。

柱間與弟弟有同樣的不解。式部內裏打著怎樣的算盤已經不重要。沒想到他們真的為了爭權奪利,竟破釜沈舟走了這步險路,這是他們所始料未及的。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對她十分不利。柱間不由感到了棘手。斑卻坦然接受了包括老友在內,幾乎在場所有人摻雜著震悚、猜忌,不可思議等等各色眼光。仿佛周圍嘩然的焦點與他無關,依舊一言不發,沈穩巋然的坐在原位。

“容老夫打斷一下。”土師總管問出了大部分人的困惑,“一顆蘋果怎麽能夠做到冒充一顆梨子?難道你口中那位族長夫人與雲璃大人不光年紀相仿?從容貌到身形、甚至聲音都一模一樣?老夫不信,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直到式部再次做聲,才漸漸壓下了眾人心中盈滿於庭的猜測。“更何況人本來就有相似。正是因為偶然發現她的容貌恰好與公主極為肖似,遂產生了取而代之的惡念!”

“大名府上下人數眾多,想要冒充公主談何容易?”持中立立場的木下提出質疑,“照你所言,真正的雲璃公主又身在何處,又豈會容他人胡作非為呢?”

式部再次掀起一場波瀾,“那是因為真正的雲璃公主,早已被她謀害身亡了!”

旁人背脊發涼,心中全都倒吸一口寒涼,鈴蘭卻短暫的舒了口氣。真相呼之欲出,卻在千鈞一發的那一霎臨崖勒馬,為她保留下了最後一層窗紙。

她看了對面嫡親席上的玄正一眼,看來式部只是被人利用的傀儡,沒有被告知她真正的秘密。拖那個幕後操控者之福,讓她還能繼續在他面前隱瞞下去。

心中的石頭暫且落下。盡管面上不顯,鈴蘭也恢覆了些底氣。她素來不愧於心,除了身世沒有什麽是她膽怯的。

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令人賞心悅目,“祖母大人見認識經,何等精明強幹不必我說。自她回府以來,除了近段時間公務繁重。妾身與祖母大人朝夕相對,如無外務時,就連三餐也都相伴。妾身若不是她的至親後人,又怎能瞞得過她,直到臨終前仍對妾身疼愛有加呢?”

“靜大人年邁,又與公主一別十數年,縱是至親其實對於彼此根本不甚了解,一時被你蒙騙也不無可能。你繼位之前,更換了所有從前服侍公主的侍女,若不是你心中有鬼,擔心被人發現你的秘密,你何須這樣一場換血呢?”

“那「我」總要有個幫手吧?除了能夠幫助加害久居深閣的公主,還要能替「我」掩人耳目,瞞天過海。”

“滿府皆知。”說話的另一位奶奶生前的族親。事到如今,他們已不再用忠臣良將的保護色掩蓋他們真實的嘴臉。

“公主自幼溫婉善良,就連螞蟻都不會踩死一只。直到一年前都是如此,如今的大名卻心狠手毒,上個月僅僅因為一個侍女多嘴,不過人雲亦雲了兩句,就割了她的舌頭。如果這不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又是什麽原因導致過去柔和的公主性情大變呢?”

“放肆!”不等扉間出口斥責,木下訓斥道,“在事情水落石出以前便膽敢對大人出言不遜!此等言行莫不是想要謀※逆?”

奶奶過去幾個位高權重的親信都知曉,上一次企圖暗殺公主就是式部所為,只是沒有確實證據。這不過又是一次殘酷的黨※爭,“若證實此事全是別有用心的人,憑空捏造陷害大名大人,你可知搭上你身家性命都大※罪難抵嗎?”

成王敗寇,他們早已賭上了身家性命。

“——各位!”式部不打算為同派的言辭無狀道歉。就在雙方各有理據,旁人一時不知該相信誰時,他上前面向賓客席間的眾人道,“口說無憑。我找到兩個證人,全是和宇智波氏關系親密之人。就由證人來一一指認,孰是孰非,自然能夠揭曉!怕是你做賊心虛,沒有這個膽量?!”

千手一族的部下正想阻止式部上前,卻被鈴蘭一個手勢制止了。她曾經也沒擁有過多少至親,如今就只剩下一脈同氣的柱間和扉間了。她倒要拭目以待,是否正是她心中所猜的那兩個人。鈴蘭緊隨其後,用她的性命壓下了賭註。“那麽,就一個個請上來吧?”

傳話的侍從下去後,第一個人玲瓏的身形輪廓很快就出現在大殿門口。看來對方也早已萬事俱備,只等這個時機一到了。

在左右兩名武士的帶領下,鈴蘭見到了一別許久的由衣。

由衣與她湖水般澄澈的眸子相對,低下了頭,在旁人看來就像一個平民女子的怯懦。盡管正應了她意料,在見到由衣出現在此的一刻,還是感到了如墜寒江底的心灰意冷。

“她是何人?”松川一方的家臣率先盤問起她的身份,“與你所說之人又是何種關系?”

“這是她最親近的朋友。”在式部的認可下由衣展示出她自認優人一等的儀態,款款俯下身段行下一禮,同時並展示出了她水之國的戶籍。“妾身名叫寺原由衣,來自水之國朝霧島,原是島上寺原商鋪的獨生女。同宇智波大人的妻子在水之國相識,她亦是妾身的金蘭之契,患難之交。”

如果她的身份屬實,憑她們之間的熟悉,確實極有說服力。木下義正辭嚴警告她說,“在此之前我要提醒你,你要為你說的每一個字起誓,此事事關重大,非同小可!若被我們發現你有半句虛言褻瀆了大人,老夫決不輕饒!”

“妾身謹記。”

“那你可認得出你面前所站的人是誰?千萬看仔細再回答老夫!”

由衣聞言緩緩擡起頭,終究避不過要與鈴蘭四目相對。“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要到大名府這樣的地方來找你。”

她幾乎不需要猶豫和偵辯,強自忍住顫抖的尾音指認道。“雖然改變了發型、換上了華貴的和服。麻雀搖身一變,一步登天成為了公主的樣子,但她骨子裏的本質沒有變……”

“你胡說八道!我姐姐本來就是公主!”玄以生氣的反駁她。不等打壓她的異黨人說話,鈴蘭反倒安排信乃攜同兩命忍者將玄以暫時帶到了別所。他既非她的親弟弟,年齡上又對他們毫無威脅,想來只要不在她身邊,旁人也不會去特意傷害他。

“我問你。”木下的親信嚴厲問道,“你可見過雲璃大人?”

“妾身無此榮幸,不曾一睹公主生前芳容。”

“你既沒有見過大人,又怎知是她人偽裝呢?”

“可是妾身太熟悉妾身的朋友了!我們曾在水之國一起租過房舍,一起同住了四年。後來來到南賀川,又先後在她店裏落腳,搬進她的院子前後零散加在一起,大約不到兩年,直到她出嫁搬走,見面的機會才漸漸少了。”

“寺原小姐,你無需驚慌!只要你說出實情,沒有人可以在正義面前殺人滅口!”式部明著安撫由衣,實則暗示所有忠於松川一黨,即便要動用武力他們也不會失去上峰。

“是。”

式部洋洋得意道,“那就請你把你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說出來吧。”

在場最末級的侍衛忍者也是各族名聲在外的親信精英,由衣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等大場面。在式部的安慰下,她稍稍平覆了一下情緒道。

“妾身也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哪怕是在夢中,妾身也沒有想過有一天要揭發自己最親近的朋友。”

“宇智波大人的妻子名叫鈴蘭。據親身所知鈴蘭無父無母,也無兄弟姊妹。從小流浪長大,在火之國也沒有任何親人。從小所受的教育導致妾身不喜歡出身煙花之地的女孩子。因為家道中落無家可歸,妾身躲避風雪時認識了她,更不會想到我們居然能夠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她說道此處停頓了一下,“盡管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但是妾身知道她一個弱質女子,獨自在世上生存的艱難……所以,妾身一直向神明祈禱,希望她早日嫁得一位好夫君,後來為了逃避戰爭,我們來到了南賀川。她也是在這裏找到了歸宿。”

這大概是她唯一的真心話。如今鈴蘭依然是位極權貴的大名,侍衛們看著她的臉色,只需要一個眼神就可以讓由衣永遠閉上嘴巴。可是強權不是徹底根除人們心中懷疑的好辦法,所以鈴蘭給了她說話的機會。

“鈴蘭憑著她的聰明抓住了宇智波大人的心。宇智波一族頗有名望,又難得宇智波大人不計較她的過去,以她的出身能夠嫁入名門正室已是不錯的歸宿。可是妾身再一次錯估了鈴蘭的野心。她的鋪子主營忍具武器,每日來往形色的客人,全部是忍者或武士,他們一向都掌握著許多普通人不會知道的情報。妾身猜測約莫就是在此期間,鈴蘭得知已故的大名大人當時正隱居住在南賀川下游的鄉下,驚訝的發現她與公主的外貌竟有八九分相似,才有了這樣膽大包天的想法。”

“那是去年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妾身聽到了鈴蘭與其他異性關系親密的流言,就想去問清事實。到了她店裏卻被告知她整個下午都不在鋪子中,店裏的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只看到她順著與平日相反的小路離開的。那個方向一向人煙稀少妾身更加擔心,便沿路試著尋找她,沒想到真的密林中碰到了她。她周圍還有幾名不認識的男子,好像正在掩埋著什麽。妾身當時想也沒想的就走上前,誰知剛走幾步就看到了尚未被土蓋住的屍身!”

“你可看清了屍身的真容?”

“只看到櫻粉色的衣袍,那女子的臉已被劍劃的血肉模糊……!”

“妾身從沒見過如此恐怖的場面,嚇得差點癱倒在地!呼聲驚動了他們。被發現後,她沒有立刻殺死妾身,也未曾當面提起那個女子的身份。妾身再三追問她,為什麽不珍惜現在的生活,要這樣毀掉自己的家庭,她只告訴妾身,當時只是沒有更好的選擇。宇智波一族的當家主母在一國的繼承人面前渺小得根本不值一提。妾身以為她念及我們相交多年的故舊之情,就此各走各路便罷了。誰料當天他就派了一名武士來殺死妾身,幸得那位武士大人同情,放走了妾身。妾身連夜逃離了南賀川,可是卻害得那位武士大人被滅了口。後來經式部大人告知,妾身才知道那位武士大人的姓上田……”

除了忠於松川家堅定不移的家臣,其他原本中立者也開始動搖,越來越多寫滿揣測的目光看向氣到發笑的鈴蘭。

雲璃薨逝時候,她和斑都還沒有開始交往,又何止一年以前?不用多說,那位她聞所未聞的上田卒子,一定早就被安排妥當死無對證了。

鈴蘭自知她現在的臉色一定蒼白如紙,她似是出現了幻覺。在水之國數不清的寒冷冬夜裏,那個和她一起蜷在火堆邊瑟瑟發抖做著春秋大夢的姐妹;

在她們最貧困潦倒時,分吃著一個幹饅頭的姐妹,好像不是此刻正將她推下萬丈懸崖的女子。

她若不能逆過風浪,在這條至高的路上繼續前行,那麽只能跌近他們為她敞開的地獄之門。鈴蘭只覺得一片暈厥,仿佛由手心麻痹到全身般止不住的顫抖。

奶奶生前為了禁錮她所清掃的障礙,現在全都成了對她不利的證據。就算她泉下有知,也再保護不了她。扉間已經做好了采取強硬鎮壓的準備。

柱間向弟弟示威強壓下了他擡起的手指,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能破釜焚舟。莫說由衣,就是百尺之內的式部一黨,要將他們全部消除於無聲,對他來說亦輕而易舉。只是後患無窮,不止這裏還有被支開偏殿裏的所有人,心中都已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假如不將它們徹底連根拔起,最終強行以殺人滅口的方式落幕,即使是忠於松川的家臣也終將生根發芽結出異心,成為下一個式部。

扉間何嘗不知這是一條下策。這正是敵人設計好的,明知她滿口謊言,他們拿不出更有利的證據辯駁。只能眼睜睜目睹她由人構陷。

如果斑的妻子「鈴蘭」,現在能夠與大名同時出現在人們面前,那麽所有的謊言都會不攻自破。眼下最緊要的不是千手一族的幻術,如何能夠不被在場的宇智波族人看穿。因為這首先,他們根本無法瞞過那一雙移植後地萬花筒寫輪眼。

柱間一直在觀察,宇智波一族的成員震驚更甚於在場官員,眼睛裏反映出滿腹的疑惑。在這種經國大事面前斑沒有表明立場,他們只管盡好人臣的本分,不敢輕易出頭表態。

他再次探向斑沈靜的側臉,就算他的術再天衣無縫,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斑不配合只會功虧一簣。

“證據擺在面前,你還有何話說?”

由衣講完了她的故事。急不可待的式部不自覺提高了聲音。“將如此重要的權位傳交給一個從不涉足政務的年輕女子,本身就是有欠考慮的決定!現在的公主已死,這個女人只是冒充者,傳位根本不能作數!”

鈴蘭只覺得諷刺得可笑,例如阿桃、為她催產的藤井醫生以及奶奶身邊的一兩個親信,都應該心知肚明她不是原來的雲璃。這些只是畏於奶奶生前威壓的陌生人,全都守口如瓶,反倒是她的姐妹朋友親手捅向了她。

她的視線躍過與她往日無恩、近日無義的式部,只問問由衣。“若我真的是你口中親如姐妹的那個人,即便你一眼便認出來,也當幫助你金蘭之契的朋友,才符合人之常情不是嗎?”

“正因是姐妹我才不想看你一錯再錯!”由衣貿然上前想要拉住她衣袖,卻被忍者攔住走不出半步。她泫然欲泣,哀聲乞求鈴蘭。“求求你了,蘭蘭!這本來就不是我們的世界,早點回頭吧!只要你誠心悔過,各位大人一定會寬宏大量的!”

好一出苦肉計!不知與方才的順水推舟是否出自同一手筆。言多必失,如果她與之爭辯反會顯得惱羞成怒。

“您是否無礙,大人?”持續的眩暈讓她心慌難忍,扉間發現鈴蘭臉色有恙,土師總管接著他的話問道。“為了靜大人的事情您最近都沒有好好休息過,要不要傳喚醫生來?或者暫時休息一下?”

“我看你是被人拆穿,走投無路了吧!”她還沒有發話,式部已先急急不可罷休。“若不立刻交出玉印,今日你休想離開這裏一步!”

壓制住心中的盛怒幾乎耗盡了她所有氣力,鈴蘭無力地朝土師總管揮一揮手。人在激動之下,就連語言能力都盡數喪失,她有太多反駁,卻又一個字都不想對她說。她確實需要幾分鐘時間,容她好好喘息一下。

“原來如此啊。”那副熟悉而渾厚的嗓音,打破了僵凝到極點的寂靜,就像照進黑夜裏的一道月白清輝,讓她再次看向席間。只是不知它此時眷顧的是誰?

斑意味深長的嘆道。不止鈴蘭,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另一位,不再沈默的主人公。

由衣是個很會說話的女人,每句話都是一支瞄著斑心房而去的冷箭。男人都是占有欲極強的生物,只要涉及心愛的女子,就不會對背叛和利用無動於衷。更何況是斑這個極端自負的人。扉間加重握著寫有飛雷神術式的苦無,他接下來的話即將決定,今日千手和宇智波是否會再度開戰。

兵力不是主要問題,他們早有布置,正是為了提防這一天的到來。但是斑的證言,將會顛倒他們從正義到反叛的位置。

早有情報說,斑曾與玄正私下會面,他卻從來未曾提起。就算沒有這件事,從由衣的故事中也可以窺見一二。斑是宇智波一族的首領,擁有當今世上最強的瞳力,又是她的丈夫。是替她謀害公主的最佳人選,宇智波族人完全可以代替甚至更為合理,可是由衣的講述裏卻從來沒有這一筆,宇智波自始至終都沒有被攪入這淌渾水,始終幹幹凈凈。

如果宇智波一族不是敵人一方的人,那麽一定就是他們將要拉攏的人,不存在第三種可能。

鈴蘭靜靜無言地望著走出席位的斑。她並不覺饑餓,可是胸腔深處卻顫抖著,蔓延出慌亂。

斑會相信由衣嗎?還是如今在他眼裏,她本就如此現實。他是不是第二個指認她的人呢?

“宇智波大人。”雖然由衣的講述不全盡然,但流言與利用全都真實存在。斑現在應該恨毒這個女人,他的指認完全有說服力。

同樣在原位直起背脊,一直閉口不言的玄正已經失去了對式部的耐心,他指明問斑。“你就告訴我等諸位,殿上的這位女子究竟是不是你的妻子?”

“殿下洞察人心,能夠悄無聲息地布如此一張大網卻鋒芒不露。如此聰明絕頂,難道分辨不出自己的親生妹妹嗎?”

玄正好似不懂斑在說什麽,面上雖仍掛著風度的微笑,眼中卻對斑意料的答案閃過一絲陰翳。“我正是困惑才詢問於你。”

“我倒想知道是何人唯恐朝堂不亂。”斑說這話時,久違的看了看鈴蘭。“內子的確頗有姿色,偶有不經意間,粗看之下倒真有幾分大人的風韻。”

總管輕咳了一聲。見過斑的人都知曉,這個桀驁不馴甚至有點輕狂的男人,絕不會屈從權貴,阿諛奉承。土師總管本想糾正他,年輕人過於傲慢,平民怎能與公主媲美爭輝?他不經意地言語間反映出他的內心。或許在他心裏,即便她是高貴奪目的公主,也只能黯然失色的位列第二。

“這樣說來,宇智波大人你的妻子根本偽裝不成雲璃大人了?”

“內子最喜歡偷閑躲靜。每次都謊稱不適,從沒有承擔過當家主母的活計;字跡難看到像加密的暗語,毫無上進之心。一個畢生追求就是偷得浮生,甘於平凡的人,怎麽能與大名運籌帷幄的賢能相提並論?沒料到竟被人利用了她這一點幸運來大做文章。”

斑明著擡高大名,一語雙關的口吻讓鈴蘭聽得出對她的諷刺。對上他的目光,她卻沒有以漫不經心的神色,禮尚往來回贈於他。鈴蘭不明白,斑為何還願意相信她。

“宇智波斑,你在故意包庇她!”式部氣急敗壞的大喊道。這和他們計劃的不一樣,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式部一時慌了神色。他求助向玄正也無濟於事。

“這倒怪了。”斑揚了揚拇指,指代由衣。“我和那女人兩人之中,總該有一個說了真話。假如大名不是雲璃公主,我卻仍在包庇她,豈不是證明我們依然同德同心?那個女人所說的樹林中發生的事情,全部都是編織出來的謊言,一切都不成立了?”

“是啊……。”斑妻子紅杏出墻的流言真實存在;對待公主,斑也曾狠心無情的拒絕過。除非他想要借機投誠討好大名,否則他沒有徇私偏袒哪一方的理由。

“其實我也有一件事不明白。”不等式部一黨開口,斑又道。他說話時向由衣走近了兩步,一股讓人無法呼吸的威壓仿佛從天而降籠罩在她心頭,逼得由衣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小步。

主持大局的木下說,“事關雲璃大人名節,事無巨細,你且說無妨。”

“這個女人聲稱與內子曾是最好的姐妹。”他本不想再舊事重提,以免鈴蘭知道後難過。但一味防守,不加倍反攻回去不是他宇智波斑的行事風格。“我不否認她與內子相熟。但是她們的親近程度,真如她所言嗎?”

“宇智波大人何出此言?”由衣穩住了心神與斑對簿公堂。“鈴蘭常常和您提到我,您是知道的。貴府送來聘禮之時,也是我以親屬名義對接的!”

“那晚跑到水之國來找我的,難道不是你嗎?”斑根本不屑於她多費唇舌,他直截了當的倒出來。“你謊稱去木之國探親,實則瞞著她到水之國的民宿來找我。唯一不湊巧的是,我對不忠於友人的女子沒有興趣。當時我完婚還不足半個月,若是真的情同姐妹,又怎麽會想要橫刀奪愛呢?”

或許是讓他想到了泉奈,鈴蘭聽得出他在說到尾句時的黯淡。

“當然。我相信你現在也十分後悔。”斑將話說回如今,“正如你所言,我不過是一個稍有名氣的忍者,能給予你的與※政※界上的大人物想必根本不值一提。這位新的目標一定許諾你名利雙收,才能讓你有了攀咬公主的勇氣吧?”

“我,我沒有!你含血噴人!”由衣死不承認。

靈堂之上大名還在,眾人不敢妄聲評論,數不清的竊竊私語仿佛被無限放大,交匯成振聾發聵的吵雜,在由衣身後指戳著她的脊梁骨。大家似乎一致更加相信遭遇背叛的斑,她已顧不得鈴蘭會有怎樣的感想,慌亂中語無倫次的看向玄正道,“我真的沒有!”

“那是因為我對你完全沒興趣,不止我的部下,當時店家的老板和女傭全都可以作證。還需要我喚她們上來嗎?”

盡管這件事與證明大名的身份沒有直接關系,但是由衣隱瞞了她勾引過斑這麽敏感的過往,大大降低了她的可信度。斑和公主之間的糾葛本來就為人津津樂道,多心人不禁懷疑起由衣的私心。

他才不關心由衣和誰有染。玄正面露慍色,白皙手掌在寬大的喪服衣袖中攥得骨骼咯吱作響,完全失去了血色。

他錯估了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斑會投上這條更有利的船,可是斑卻選擇了那百分之一。是他錯算了他最想得到的東西。原本勝利之神已經悄然靠近了他們一方,現在在斑的否決下又幾乎回到了原來的前功盡棄。

“來人!”式部眼見已經折了由衣這枚棋子,立刻叫道。“我還有下一個證人!”

在表面保持中立的木下大臣示意下,另一個掛著神秘面紗的人在忍者們的跟隨下登上了大殿。看來這個賭局她只猜對了一半。

鈴蘭隨眾人擡眼望去,嬌小熟悉的身影使她頓感親切,就如雪中送碳,一股暖流化開了她心中的冰河。阿貓被四個忍者包圍其中。近一年不見,她依然是少女般率真可愛。只不過因為腹中身孕,比過去圓潤了一圈。

“我已經在外面等得快要睡著了!”斑以及柱間扉間全部都在,還有許多耳熟能詳的武士。阿貓眼光略過殿上一個個神色肅然的權臣,她一個都不認得。憑著她對這個武力陣容的了解,也能身臨其境,體會到這是一個怎樣的場合。她也看到了充滿懷疑的由衣。

“這女子曾是宇智波氏所經營,鋪子裏的打雜夥計。”式部一方有人介紹道。鈴蘭體恤她挺著大肚子,從南賀川到火之國又一路辛苦,可是又不能讓人起疑抓住任何蛛絲馬跡。

柱間站出來微一府身道,“鬥膽請示大人,這位夫人已經身懷六甲,能否賜予她一席之坐?”

“諸位大人叔伯倒在平民面前站著,這又是何道理?”雖然柱間默契的說出了她的心意,鈴蘭面上卻仍端著一代城主骨血中的驕矜氣度。她看了看阿貓道,“不過也罷,就遵照柱間大人的意思吧。祖母大人屍骨未寒,大家也想式部大人能夠早點結束鬧劇。”

“不需要。我還以為公主長得有多麽貌若天仙呢。”阿貓拒絕了侍從呈來的軟墊。她們跑到街上去看公主的轎輦,好像才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她望著眼前如玉般華貴卻陌生的人道,“原來也是如此當至無情嘛。”

“天顏之前,不可無禮!”土師總管斥責完她婉轉問道。“今日招你前來的目的是要讓你分辨一個人。現在在這大殿之中,可有你舊時的雇主宇智波氏?”

焦灼的一方換成了式部,他暗語威脅說,“如果你說出來的不是實情,就再別想回到南賀川了!”由衣和斑各執一詞,一些舉棋不定的家臣們都巴望著阿貓的意見。

“早有人說過你們的目的,你們也不用拐彎抹角了!我今天之所以會丟下鋪子過來,也是為了講清楚一件事——”阿貓把帶來的沈甸甸布袋扔在地上,大家隨聲望去可以看見裝著滿當當的銀兩。

“就算皮囊再怎麽相似,身體裏也是不一樣的靈魂。我老板就是我老板,不是任何人,任何人也成為不了她。”鈴蘭感受到了阿貓對自己的情義,盡管阿貓從未說過,但她早已把鈴蘭當做一生的朋友。

“那幫討厭的家夥就是你指派來的吧?”阿貓將目光投向第一次見面的式部,她見過的武士以下屬的姿態垂首站在他身後。“三番兩次帶人上門來威逼利誘,攪得我的鋪子和寶寶不得安寧!我現在就鄭重的把這些爛銀兩還給你們這群討厭的家夥,順便告訴你:我不認識什麽公主!不要再來煩我了!”

“你在說謊!”這是一場猶如壓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豪賭,他們雙方全都僅有一次機會。由衣正想急於分辨些什麽,被玄正警告的眼色壓住。

“不識擡舉的女人!現在就讓你一屍兩命!”對方作勢拔劍沖向阿貓,冷岑岑的白刃仿佛宣示了他們變革的決心,帶領阿貓進來的千手家臣以短刀相抵,卷起了一陣短暫的風波。扉間耳中捕捉到了被怒斥掩蓋的‘咻’的一聲。

“啊——!”

土師總管調令更多的侍衛將他們包圍,就在這時被人忽略的由衣忽然一聲驚呼,多虧監視她的千手家臣反應敏捷,及時將她按下被打穿的才只有她的耳骨。

暗器是從天守閣的武士中投遞出來的,他們的目標好像只是由衣,柱間先前已經制止過他們這麽做了。斑目光一凜,他們警覺道大殿中還有另一個實力不俗的忍者。

“這裏太危險了!”土師總管正好說出他的想法,“大名大人還是先暫且回閣稍後休息。無關的人也先散了吧!清理完叛黨後,祭奠會再繼續進行。”

“你們都先退下吧”鈴蘭先遣散了部下,她還有不能放心離開的事情。在她的默許之下,扉間先行護送阿貓離開了主殿。這本該是他派交給部下去做的事情,這種緊要關頭,他更應該守在殿上保護鈴蘭。但只有他去,才能令她安心。

“多謝大人體恤。”眾位官員誤以為總算撥雲見日,結束了這場風波。

鈴蘭隨後看了一眼由衣,“把她也帶下去吧。我還有許多話要問她,可別讓她死了。”

或許是劇烈的疼痛再作祟,鈴蘭漠然的一眼徹底讓由衣跌進了慌亂的泥沼。就算她只是被收買,火之國的官員免她死罪,關她終身監禁在鐵窗內狼狽的渡過餘生,鈴蘭也不會再留她一條生路。

“等一等!”玄正站起來叫住鈴蘭留步。

他終於站到了舞臺前面,而後土師總管言道,“公子,證人皆是由式部大人親自提供來的,式部大人,你還有何話說!”

“是這個女人賄賂的手段更高一籌”式部已經亂了方寸,“我太小瞧你的手段了。”

“鬧劇結束了,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主持大局的木下發話說,“式部構陷大人,人贓並獲其罪可株。給我將其拿下!”

“且慢!”好在式部還不算他想象的那般酒囊飯袋。他拿出最後的殺手鐧,“有一件點你無論如何都是沒有辦法冒充雲璃大人的!”

他說,“公主至今未嫁。如果你真的是公主本人,就應該是處子之身。我是否誣陷,只要找個醫女或穩婆查驗一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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