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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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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伍

這一次的藥效,遠比方才摻在茶裏的效力更強。

不知過了多久,鈴蘭被撕裂一樣,皮開肉綻般的疼痛叫醒時,豁口已經縫合齊畢。朦朧之間,聽到有人在低語交談。

“上天庇佑!”直到全神貫註剪完最後一根縫線,藤井醫生擦去臉龐的汗珠,冷汗已經浸濕了她的衣衫。“大人吉人天相,妾身第一次大膽采用這樣冒險的方法,過程總算順利,之後妾身一幹人會仔細留意傷口的發展。只是有一點意外……。”

“你且說無妨。”事到如今,還有什麽是她接受不了的呢?看每個醫女臉上凝重的神色,奶奶心中已猜到了些眉目。

“因為分娩過程中,大人一直劇烈抵抗,為胞宮器官造成了一些不可逆的損傷,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大概率很難再能承受十月懷胎……。”醫生盡量選擇最委婉的措辭。剛剛痛失了孩子,又被上天宣告了再沒有成為母親的資格,對一個桃李年華的女人來說,簡直如是沒頂一般的悲哀。饒是一向直言的藤井,都不忍說破真相。

“我知道了。”鈴蘭之後宗室一脈或許再後繼無人。為了達到目的,奶奶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若不能保證今日的權威,何嘗還有未來?她只能舍本逐末。

鈴蘭不曉得她昏迷的這段時間內發生了什麽,身體似乎經過開膛破肚,又再度縫合到一起。中途幾次被剮肉剔骨之痛喚醒過意識,耳邊她們焦急的說著什麽,拼湊不清。

她睜開眼睛就見到了如負釋重的奶奶。

……已經結束了嗎?

纏繞著厚厚紗布下的小腹,重新恢覆了平坦。和她一起呼吸、與她調皮玩鬧,會安慰她的那個小生命,好像已經離開了很久。

絲絲拉拉的疼痛滲入了全身每個器官,說不清最痛的根源到底是哪一處,這種疼痛一直到她心頭,那裏仿佛還在血流不止。

“一切都過去了。喝點參茶吧?免得沖了傷口,再休息一會就送你回去。”奶奶一直留在這,見到她醒來總算長籲了口氣,像是完成了她人生最大所願。蒼白的面容上還留有淚跡,不似是高居雲端的天家。

鈴蘭並沒有要飲醫女奉來的茶匙,開口就變成了虛弱的呢喃。“……我的孩子,他是什麽樣子的?”

奶奶正是在等她醒來。事情已然發展到現在,這最後一步本該再利落一點,待他一出生就立刻安排下葬,以免讓她見到孩子敏感的情緒再受刺激,不過奶奶還是滿足了她作為母親的要求,讓她見了一面,至少少一點遺憾。

醫女照指示將他抱來,小小的身體經過清洗,裹在錦羅紋被裏,好像只是睡熟了。

出乎鈴蘭意料,原來是個男孩子。從她們遺憾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原本是個發育健康的孩子。因為只有六個月,所以顯得異常珍饈可愛,似乎還有一點小胖。除了安詳閉著的雙眼,小小的鼻子、嘴巴都可以找出雋秀的縮影。

“長得很像我吧?”鈴蘭目不轉睛的望著他不舍得錯過一個眨眼。

奶奶卻不這麽認為,“像他父親多些,一看便知是不會輕易屈居人下的人。”

奶奶看著他小小的身軀,不滿的語意中卻帶著憐愛。他眉眼之間的確冥冥有一種意氣風發,稚嫩的桀驁。在監牢那時,她還曾信誓旦旦的說會像自己,如果斑知道的話一定很得意吧,可惜他們都見不到他長大的那一天了。

鈴蘭撫過他細嫩的肌膚,已經冰冷多時沒有了溫度。那是滾熱的眼淚落在他額頭上,也溫暖不了的一種冰冷。他離開的時候,一定受了不少苦。

“他本來要繼承火之國所擁有的一切,只是他到得早了幾年,錯了時候。”奶奶艱難地收回停留在嬰兒身上的目光,轉眼替她拭去她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淚說道,“明知是救火投薪,我卻仍然執意為之,因為我已山窮水盡,無計可施了。明白嗎,雲樂?”

“我會派人厚葬他的,放他走吧。”

嬰兒被奶奶授意的侍女上來抱走。她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

“為什麽……”鈴蘭再沒有力氣能與命運抗爭,她似乎並不是在和奶奶說話,只是喃喃重覆自問道,“……為什麽不讓他活下來,也不讓我去死?”

奶奶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整理好昂貴表衣前的褶皺。上面被她懇求時抓住留下的血痕還在,她昏厥前一直抓著她手替她拭去汗水的奶奶,仿佛只是她痛到肝腸寸斷時產生的幻影。

“為什麽可以使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鈴蘭不在乎答案到底是什麽,那對她來說已經毫無意義。奶奶的回答卻讓她一直銘記下來。

“這就是權力,把它記住吧。”

**

被安排以變身術代替大名的桃華在大隊武士和忍者的保護下,浩浩蕩蕩地朝著倉神之廟出發了。

窗外無論日麗風和,亦或鳥語花香似乎都與鈴蘭無關,自從那日之後她就如同被奪去了魂魄,不吃不喝也不和任何人說話。不管服侍她飲食的侍女百般祈求,鈴蘭都無動於衷。

“不可以闖禍啊,殿下!”一大清早玄以就過來拆門,後面跟著整日心驚膽戰,卻永遠也跑不過他的侍女。

“真是的!說好帶我一起去參加春分祭典,居然不等我就一個人走!姐姐這個大騙子!”少年單純地以為鈴蘭已經行出大名府,鬧無可鬧唯有來對她寢室的大門傾訴一番委屈。

“大名大人已經出發了。若無大人允準,任何人都不能善入。您請回吧?”

“我的殿下!有什麽事回去再說吧!?”侍女也在一旁勸他謹言慎行,雖然奶奶表面待他們一視同仁,尤其對這個最小的幼子照顧有加,但想也知道,誰會喜歡奪走自己一切,又毫無血緣關系的仇家之子。

“嘁~回去就回去!”玄以靈光一閃,懶得和他們耽擱時間。

外面漸漸沒了喧囂,聽上去玄以被奶奶安排的侍衛攔回了住所。

少年喜笑顏開滿眼期待的神情,才是昨天發生的事情,卻已恍若隔世。他現在一定孤孤單單,失望極了。鈴蘭心中平添出幾分內疚,不過依他的聰敏一定能明哲保身,長大成一個風雅倜儻的男人。

奶奶派來了最好的醫女24小時輪守在她身邊,時時留意她的身體變化。創口不溫不火的恢覆情況,與她所盼望的背道而馳,並沒有迎來惡化。負責貼身照料她的阿桃和信乃兩個侍女,每日都百般小心,不敢多說什麽。

耳邊終於沒有人再勸慰她,還會再有下一個孩子了。

其實就算她們沒有被命令,收走房內所有能夠自殘的東西,她也夠不到。產後的虛弱使她連拒絕換藥的力氣都拼湊不全。鈴蘭覺得自己就像在溫水中的等死青蛙。

一個少年的消失未能打破大名府的肅靜。

次日,信乃小心用浸了溫水的棉棒,幫鈴蘭潤唇時細聲告訴她,玄以在昨晚失蹤了。聽說他是偷偷溜出府想要到稻倉去找姐姐,巡查武士在四町街外發現了侍女的屍體,小少爺卻不知所蹤,一直到現在都下落不明……

信乃不知說錯了什麽忙低下頭。被她一瞥就嚇到顫抖的侍女,若無人吩咐自己又怎麽敢告訴她這些事。鈴蘭並沒有力氣趕走她,也不想開口,只是別過頭。

盡管扉間留下來,沒有同大隊去祭典現場,但也只能在她寢室那一層前外止步,看一看那裏緊閉的門窗,通過侍女的只言片語了解她的現狀。

碰巧兩名侍女從裏面出來。不等扉間開口,信乃便向他示意托盤中精致可口的點心小菜,又是原封不動的撤了下來。他每日都來,同一個問題幾乎快要被問爛了。

“大人還是不肯吃東西。我們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不管內膳那邊,怎麽精心研究做出來的山珍海錯,大人都不看一眼,餵營養湯根本不往下咽,就連水都不肯進,只是躺在那。說句不敬之言,就像一個死人,完全看不到生命的希望。”

“信乃。”阿桃提醒她註意不當的措辭,小心禍從口出。

“看到大人這副樣子,我也很難受。大人身形本就窈窕,現在風都能吹散了,就是傷口沒事,人也……”

“話雖如此……”憂心忡忡的阿桃也垂下了眉睫。

雖然她從未承認過,扉間知道鈴蘭傾註在這個嬰兒身上的感情,不止有對孩子的母愛。

能被安排在鈴蘭近身服侍的人,必然都是有心無口,鑒貌辨色的伶俐人,尤其是眼下時節。信乃只是一時激動,她擦了擦濕潤的眼眶道,“非常對不起,您就當妾身沒說過吧。反正我們也活不久了。靜大人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再這樣下去不光我們,連同內膳司的料理師,大家全都活不成。”

扉間追問道,“一點也沒有好轉嗎?”

這話本不該對人言,扉間既是了解內情的少數之一又忠於鈴蘭,阿桃才一籌莫展的搖一搖頭。

鈴蘭毫無生息的樣子,她真有點擔心。“大人一時接受不了現實,有些失儀過激的舉動也是情理之中。現在我們寧肯希望如此,這麽不鬧不說話,反倒令人害怕!”

瞧見他眼中掩蓋不了的深深憐惜,阿桃寬慰他說。“大人福澤深厚,一定會渡過難關。請您不要沖動。”

阿桃多慮了。就算他的情感戰勝了理智,闖入這扇門見她也毫無意義,根本填補不了她心中的豁口,改變不了任何事。

她就在他看得見的地方,比她的祖母,比斑離她更近。可卻總是無能為力。

**

一場春分祭典結束已風平浪靜,是奶奶原先的預想。假若分娩順利,休息幾日就能恢覆元氣。待到返程之日,再臨時借故延長祭典的規程日期。前後加起來雖然委屈她不滿月內,單只出席每日的議會不成問題,之後再多加調養。沒料想竟演變成需要開腸破肚才將胎兒取出來。

醫生說傷口沒有感染,恢覆的程度還算理想。難的是,她偏要折磨自己的身體。

奶奶來告訴鈴蘭,嬰兒已經在松川家的王陵內厚葬了。一切遵照王子禮遇,不過只能以另一個不存在的宗室義孫的名字代替。

鈴蘭不想見任何人,眼也不眨的望著天花板,虛弱得只剩下了倔強,恨意清楚的寫在她蒼白的面色上。

“你打算再也不與我講話了嗎?”她要說的話,似乎在孩子死去的那天全說完了。奶奶知道奪走孩子,她一定會怨恨自己,卻沒想到她連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鈴蘭的沈默印證了奶奶的想法。

“你沒有其他事要問我嗎?”奶奶給了鈴蘭充分的時間,她正想說什麽,卻聽阿桃來報武士柴田有要事求見。

“讓他來茶室吧。”奶奶在隔壁召見了他。因為傳統的和式大屋大多都只有一門之隔,鈴蘭隱約可以聽到奶奶同他的交談。

“靜大人!有一份西城界外送來的密報!還沒有來得及送往倉神廟,是否要立刻遣人呈給大名大人過目?!”

“你且呈上來容我看一看。”

“請您過目!”奶奶此時的神色鈴蘭不得而知,武士的聲音聽上去十萬火急。“這是西城界外,千手家安排在暗中的忍者傳遞回來的。有夥強盜占領了邊界外的小村。情報中還偵察到林之國大名最近正在暗中集結了不少武士,不知這兩件事之間可有關聯。”

“偏偏在這時候……”西南一帶的大名們若真的聯合起來想要分割火之國這塊肥肉,屆時各方兵力來勢洶洶,就算千手一族能夠抵擋,朝政內這些居心叵測的人,很難說會不會趁機作亂。

“靜大人”

“我老了。如今我和你們一樣,都是人臣。怎樣部署應對外敵需得等待雲璃的命令。”

武士的話讓鈴蘭覺得莫名煩躁,她不想聽到這些紛擾。聽者心已空靈,說者卻有意。

“我會將這個消息傳達給她。”奶奶折起信紙道。“暫且吩咐各級授刀外衛提高警惕,這一次戰爭大概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是!”武士領命,突如其來的戰事沒能另武者驚慌失措,因為它從未離開這個國家。

約莫十分鐘後,奶奶回來鈴蘭的寢室。“你都聽到了吧?”

奶奶遣散了所有侍女,繼續敘回先前被急報打斷的話題。“你覺得玄以失蹤的消息是我杜撰出來,欺騙你的嗎?難道你就不擔心他的安全?”

鈴蘭望著空蕩蕩的天花板眨了眨眼,她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更似加深了諷刺。“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這樣的我又能對誰的人生負責?”

“你的人生還很長!你依然能夠站在頂端!”

奶奶知道她說再多也是白費唇舌,轉而取出那份急報,鬥折蛇行般的字跡處處表露出寫信人的倉惶。同樣和它一起擺放在她床邊的,還有一塊溫潤通透的玉掛。

鈴蘭的視線有了焦距,她認得這塊玉掛是玄以的。據說他母親留下的,所以一直帶在身上。

奶奶已在回來之前見過了扉間。她可以不需要等待鈴蘭,自行調兵遣將部署周全;也可以靠著註射營養藥劑,維持她的生命。但是這座城池想要一直延續下去,獨有靠她一個人勇敢直面。

奶奶撂下最後的賭註,說“如果你仍舊那樣想死,我就如你所願不再幹預。隨他國怎樣掠奪踐踏,那時不僅是我及玄以,松川家的百年榮譽,還有火之國數十萬子民,無論大人亦或小孩,都於你一起陪葬。”

她承著雍容的儀態離開,信紙就擺在床邊。鈴蘭轉過身去她不想去面對裏面的猙獰。她的理想只是想做一個小富即安的自由人。

自從孩子離開她後,鈴蘭再沒有過酣然入夢。每每閉上雙眼滿目都是她的孩子,活生生地被剝奪了生命。

今夜鼎沸的廝殺聲,摻混著普通村民的慟哭哀嚎,在她的幻聽中不絕於耳。無論戰士,還是普通子民,其實大多數人並不關心這座城池會怎麽樣,勝利者又是誰。他們全力戰鬥只是想要活著回家,與親人團聚。失去煙火氣的街上,或許會變成臨時駐紮的軍營,不幸的受到波及的傷者奄奄一息。無家可歸的孩子蜷縮在母親的懷裏抽噎不止,那種食不果腹,饑寒交迫的心酸她比誰都清楚。

奶奶歷來言出必行,即使對她也不會心慈手軟。此時的玄以不知身在何處,一定恐懼不安,比自己現在更加萬念俱灰。

鈴蘭想起阿寧,玄以的母親,那個陌生女人臨死前的苦苦哀求,懇切的目光那麽似曾相識。那時困惑不解的她,現在已是失去了骨肉的人。

是不是她的孩子死去了,便要對別人家的孩子見死不救?一個個無解的問題,就懸浮在她眼前。

病弱的身體經不住萬千思緒恍惚睡去,撕心裂肺的疼痛讓鈴蘭從噩夢中驚醒。原來她前後不過睡了一個小時,距離佛曉還有一段時間,外面依然是荒涼的漆黑。

“您沒事吧,大人?可是傷口出了什麽問題?”

守在床邊的醫女圍上前來,約莫過了半分鐘,就在她們以為依然不會有回答時,鈴蘭才開了口。聲音低啞的不像能夠唱出喚醒梁塵的天籟。“幫我端一小碗白粥過來。”

“……誒?是的!請稍等一會!妾身現在就叫人去準備!”信乃一時呆住,反應過來的她連聲應下——她們終於有救了。大喜過望的神態加倍映出鈴蘭面無表情的清冷。

信乃立刻叫人將這個消息告與了奶奶。奶奶聞悉後總算安然放落了懸在心中的千金重擔,長籲了口氣。只是再也沒有來看望過鈴蘭,這輩子她恐怕永遠都不會再想見到自己。

內膳的料理師想方設法在清淡樸素的白粥中,添入各種名螺海膽。雖然每日三餐只吃一點稀粥,鈴蘭的身體慢慢恢覆了生息,傷口也在一點點愈合。

前往參加春分祭典的‘大名’因逢大雨路上顛簸泥濘,暫時滯留在了稻神之廟。

今年的第一場雨就大水傾盆,仿佛積壓了一個冬天的烏雲終於不堪重負,豆大的雨珠迸濺到整個大地。整個房間都黑壓壓的,隔著雙層厚重的窗簾依稀可以聽見外面雨線摔落的喧囂。

看到外面的陰霾,鈴蘭很想去透一透氣。“我想出去走走。”

“藤井醫生每日千叮萬囑,您暫時還不能下床走動!而且現在外面還下著大雨……”

“是啊!”醫女也接在阿桃後面委婉勸阻道,“傷口沾到水的話就糟糕了!您的身體狀況還很虛弱,一點點涼都受不得。經了風會落下病根的!”

“我只到院子裏,不會走遠。”

侍女們還在好言規勸,見她執意下床來,阿桃匆忙跑到偏室取了一件掛在外層裏,最厚的一件小袿給她披上。“請稍等一下,容妾身去拿傘來……”

“不必。我想清靜一會。”她頓了頓,又補充說。“不會死的。誰都不要跟著我。”

“……大名大人!”侍女們攔她不住,又不敢違抗命令,留下她們在大屋裏提心吊膽。

含著潮意的冷風迎面撲來,有一種久違的沁爽,身體先卻經受不住打了一個寒噤。沒有日頭的初春氣候還很料峭,外披的小袿很快被寒風穿透。反正她也失去了生育能力,就是再受寒涼也不會再有更嚴重的後遺癥。

後閣外的廊院下空空蕩蕩,只有粗密的雨線劈啪作響,順著瓦頂流下就像決堤的眼淚,沖刷著新生的綠葉。

玄以大概已經平安無事了。

鈴蘭靜靜地看著雨落,剔透的雨珠看起來冰涼非常,好像能澆熄麻痹她內心的痛楚。

她漫步到庭下的邊沿,依然沒有駐足的打算。鈴蘭走進雨幕,卻沒有預想中淋濺在她身上的冰冷。是無聲遞來的的傘檐,擋住了她頭頂疾馳的驟雨。

“天氣還很涼。”扉間撐著一柄紙傘,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他的口氣不似往日那樣理智得不近人情,甚至有些罔知所措。“為了保護這個孩子,你已經盡力而為,無愧於他了。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他見過她生命垂危,全無血色的樣子,也見過她漂泊無依,在逆境中卻生機勃勃的堅強,唯獨沒有見過她像現在這樣心如死灰。

她裹披著一件長長的小袿,綺麗的紅梅色更加映襯出她肌膚的蒼白,就如皚皚霜雪中一枝脆弱的梅花,美得有些刺骨。

“雨越來越大了。”鈴蘭沒有去看扉間目中的沈痛,只是從他身邊經過淡淡說道,“回去吧。”

**

宇智波族地

斑到達辦公室時,早上收到的信件已經收納整齊放在桌上了。與其他兩封比起來,最上面那封顏色泛黃的竹紙相形見絀。雖然他們沒有可以通信的機會,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熟悉的字體。龍蛇飛動的筆勢下呈現出剛勁雄奇,早比昔日石子上的字跡,沈澱了太多。

斑看過內容又將它重新裝回信封。一般任務前的人員安排、作戦會議等等,都在另外一間同時可以容納百人的偏廳進行。只有重要節祭才會到神社舉行。

“怎麽大家集體遲到了嗎?”斑來到偏廳,裏面的人算上火核在內也不過寥寥無幾。不似平日他進來前的眾口囂囂、聒聒噪噪。

“我現在就叫人去催他們!”火核立刻站起來說。

他眼中不同以往,閃爍著微妙緊張。斑似是沒有發現,兀自坐下說,“不必你去,他們自己會過來的。”

火核只好又坐下。斑的存在總讓人有一種無形的壓力,二十分鐘裏只有一個人訕訕而來。在座的幾人偏巧都是素日裏死忠於他的部下,還有幾個唯唯諾諾的。斑觀察到他們面色嚴肅好比視死如歸,有的焦慮不安似乎遲到犯錯的人更加擔驚受怕。

長老在門外交換了一個眼神,最後由栗虎長老開口說道。“斑,我們有件事需要同你談談。”

“不巧我現在也有要事,結束後我就您那邊去。”斑故意推延,他到要看看這些人能做出什麽新鮮的花樣來。

元長老道,“我要說的事關乎到整族的未來,以及每個族人,其他兩位長老也在你辦公室外等著,你且隨我們過來罷。”

除了龍之介未到,其餘兩位長老果真已經在外等候了。

斑走在前面亦如他所引領的主權,推開拉門似是無心說道。“所有缺席的人,都去參加首領的改選議會了嗎?”

辰彥事件後,與他明裏暗裏不睦的赤羽長老未言。

這話由令一位長老說道,開口前特別留意了一眼,他桌上的信件。“你不要多心,大家絕無此意,只是我們一直在和千手一族戰鬥,族人們傷得傷、亡得亡,真的需要修生養息,重新調整我們的力量。據說柱間早就向你提出過言和,你不如便就此承應。畢竟仇恨的根源,也並非從你我等人近代所起。”

斑已懶得深究,他們又是從何處得知了信中柱間所寫的內容,“他心血來潮,我就要感恩戴德的叩謝接受嗎?”

“不光今日缺席的那部分人,現在所有族人都這樣認為。”源長老說,“泉奈的犧牲,我們也頗為遺憾。但我們已經沒有餘力再去爭什麽了!”

這樣的言和在斑看來,只是彰顯出勝者寬容大度的姿態,接受了橄欖枝的宇智波又算什麽呢?

斑通知他們,“當前木火兩國開戰在即,恐怕我們很快便會收到木之國要求代為出戰的委托書……”

“斑!你——!”長老阻止不及,斑當著他們的面團了柱間的委托書,棄之敝履的扔在了地上,損毀成兩半的紙頁就像無法相融的宇智波和千手。

“忍者可以是雇主的臣下,但絕不為其他氏族的犬馬。”斑表明態度說,“若誰有意取代我,無論出身輩分,只要他勝於我,我甘願退位讓賢。否則,能夠站在這裏說話的人依然只有我。”

**

鈴蘭不再絕望不振,奶奶也兌現了她的諾言。就在‘大名’一行回鸞後的第五天,巡查的武士在郊外的一間破屋裏,發現了遭遇強盜綁架的玄以,將他解救下並帶回了大名府。

“你連倉神之廟的路都不認得,去哪裏找我呢?”好在少年的身體沒有受過太大傷害。

盡管被抱的有些喘不上氣,玄以卻沒有掙紮。少年仰頭看著鈴蘭,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她和之前不一樣了。其實他們都在各自的人生裏成長著。

“我害怕第二個姐姐也會丟下我,自己走掉。可是我才出大名府的門……”他又問道,“是不是老太婆想要殺我?”

鈴蘭沈默的同時,也稍稍驚訝於他的敏銳,她俯下身平視著少年的眼睛,什麽都沒有解釋。“你相信我嗎?”

少年心中已經將她認作了姐姐,篤定地點了點頭。

邊界外的盜賊已被派去的忍者小隊剿滅,在不確定他們的身份之前,大部隊依然嚴守各處,按兵不動。

因為身體虛弱,傷口恢覆得慢了一點,借著路途疲累,又連休息了幾日,總算恢覆得七七八八。距離月滿差十日開始,鈴蘭又繼續出席了往日的議會。好像除了心中的瘡痍,沒有什麽傷痛是人恢覆不了的,生命的強大有時候不知是福是禍,竟讓人覺得悲哀。

“聽說你患了一場大病,看起來已經痊愈了?”這次一見,她周身瓊枝玉葉的貴氣越加清朗了,柱間進來後按家臣的禮節府下了身。他一直都不鼓勵鈴蘭成為繼承人,結果還是事與願違。有些話如今在這方琉璃瓦下,已不便再談起。

鈴蘭露出一絲苦笑。“並不能像你們那般強大的人一樣,能夠決定自己的一切。”

“決定一切嗎?”柱間喃喃重覆道,明朗的眸子莫名暗淡了幾分。

侍女們在鈴蘭的授意下,端了茶和點心進來。“平日也沒有機會請你喝一杯我這裏的茶,今日正好彌補回來。”

“明日文書就可以擬好了。”她說。簽訂文書後,千手一族將正式作為火之國的家臣。不再接受大名命令以外的任務。或許這就是血緣的牽絆,柱間總是能讓她感到一絲親切。

他的註意力完全被手中咬了一口的點心吸引住,“這個果子……”

“是用比面粉便宜的糙米粉做的,被發現了嗎?”她解釋說,“最近十年戰爭不斷,需要與外界往來的商貿也收到了影響,雖然不單差這點錢,有些不必要的開支,不如還是節儉下來。等國庫資金暴漲的時候,我再一定……”

“啊,抱歉!”柱間連忙解釋不是他的舌頭金貴。只是這個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和斑修行對戰到大汗淋漓時,坐在南賀峰上休息。一邊吃著他帶來的點心,一邊暢談的夢想。

他借此說出自己一直以來的憂慮,“明日以後,所有人都會聽說千手一族歸入火之國麾下,兩者的利益會被牢牢捆綁在一起,千手一族的仇人會將目標轉向火之國;想要對付火之國的人,也會派來千手一族的克星。如此循環以覆,到了大家都窮盡的那一天,才不得不停下來。可是那時,就太晚了。”

被觸及到她心中的朱砂痣,鈴蘭沒有馬上接話。頓了片刻才說,“你給他寫去過,希望和解的那封信,當時泉奈還在……不怪他不肯接受,每個人所處的角度不同,從他看見這個世界開始,他身邊的族人就不斷因千手一族死去……”

但她看得出,斑那時並不是沒有動搖過。

“宇智波的一部分人已經有了和解之意。就在前幾日,我再次向斑傳達了這個意思。聽說他當眾撕毀了我的信。”同樣作為這樣大族的領袖,柱間可以理解斑的處境。“正是所處的位置不同,斑有較旁人更深層面的考慮。宇智波一族的收入,其中一半恐怕都來自於同千手的對戰。同意休戰就意味著,將要放棄後續所有再與千手對峙的任務,否則這份和解之書便形同虛設,失去了原本的意義。而我們的傭金有火之國這筆固定的保障,休戰不會產生影響,就這一點對宇智波一族來說,的確頗為不利。”

“那麽,宇智波那份開支也由我來負擔呢”

“你的意思是——”

“由你們共同來守護火之國安定寧和,我也會想方設法,努力地與覬覦這個國度的大名們和談。同時擁有了千手和宇智波,就算是用威脅的,我也可以贏的吧?領主與領主之間,忍者與忍者,大家都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不止會贏!大家一定都會感受到我們的誠意!真的太好了!”柱間高興到溢於言表,轉念又樂極生悲。“可是那將會是一筆龐大的開支,老夫人會同意嗎?”

“奶奶的熱癥又覆發了,不再管事了。”或許正是因為她生下孩子月內這段時間奶奶太過勞心,從她恢覆後就病倒了。她也曾派人過去請示公務上的事,奶奶只擺了擺手。今後無論大小事宜,都由它的領主一人決定。

“最難的還是斑那邊。”若那時斑還會產生動搖,那麽半年後的今日恐怕他心意已決。因為扉間不可能再把弟弟還給他了。

雖然剛才那些幻想,不過是南柯一夢,斑根本不會答應與千手一族合作。不光是柱間一個人的期盼。出於她自己的一點私心,鈴蘭總是希望有朝一日他們兩族的人可以化敵為友,不再互相怨恨。

“簽訂協議的事暫且推遲幾日。他是個面冷心軟的人,比起派一個陌生冷硬的部下,去他面前重覆冠冕堂皇的話,不如找個他認可的人去和他談談。所以,還是得有勞你。”

聽著她的話,柱間緩緩將目光鎖在鈴蘭身上,“我倒是想到一個比我更加適合的人,只是不知這位大人願不願意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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