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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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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叁

奶奶很少午睡。這個時候她基本都是坐在廊下看雲卷雲舒,直到日薄西山,直到茶涼。

鈴蘭悄悄探頭進來,安靜地廳廊裏只有反射在地板上整潔的光羽。起居室的五鬥櫃上放著祭拜逝者的白菊,和一碟落雁點心,看起來像是奶奶親手做的。

確認奶奶正躺在床上休息後,鈴蘭輕手輕腳帶上了老人房間的拉門,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

斑不可能看不出那些黑衣人是忍者,他明顯對她有所隱瞞,

麗日當空的午後,她正在收拾東西,一輛馬車緩緩駛停在了小院前。

“有人在嗎?”

來者是一位頭戴鬥笠,且身材雄壯的男人。系在他腰間的武士佩劍,引起了鈴蘭的警覺。

“請問您找哪位?”朽葉色的錦緞車身圍布雖不惹眼,停在這山野小院裏,還是有一絲格格不入的豪奢。

鈴蘭舉目望去,像武士這樣的隨從還有三四個,站在院外的馬車前沒有進來。唯一一個沒有帶著佩劍的男人,他身上穿著一套簡便的小紋和服,上衣是一件亞麻色的中羽織,大概就是他們的雇主了。從鈴蘭開門時,這位客人的目光就停在了她面上。

“靜大人住在這裏嗎?”

“……我不知道奶奶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人。”奶奶確實說過她的名字叫作靜,但是「大人」這個稱呼讓鈴蘭感到受驚。“你們是誰?”

“鄙姓夏目,只需轉告給令祖母,她就會知道了。”一直未開口的雇主自報家門,平和之韻正如鈴蘭所想。或許因為先入為主的貴氣,男人身高中等,端正的五官談不上英俊,盡管也有年過不惑後的發福,但卻有著一種斑不同的修養與傲慢,哪怕沒有任何動作。就像她過去在綺園見過的貴族。

她似乎給對方留下了很糟糕的第一印象。憑著過去混到一口飯吃的本領,鈴蘭從他看著自己時,深如寒潭的眼底感受到了一絲冰冷。

不知是門外的動靜將奶奶吵醒,還是她一直沒有睡熟。“是誰在敲門?”

“是一位自稱夏目的中年男人……”看來對方並沒有登錯門。她話還沒說完,奶奶見過浮雲萬變的青灰色眸子一震,也使鈴蘭一惑。她從沒見過從容的奶奶變過臉色。“您認識這個人嗎,奶奶?”

“帶他到客廳來等我吧!”奶奶長嘆了一口氣道。老人面上的驚色已消失不見,她整理了一番衣服上的褶皺,似乎要見一位頗為重要的客人。

“可是,他們稱呼您大人……?”

“不要讓客人等久了。”

“是……”

鈴蘭折回玄關,“奶奶請您進去,這邊請。”

男人摒棄了武士,帶著一束花和點心,獨自隨鈴蘭走在廊上。

“生存很艱辛。”走在她身後的貴客,隨口與她攀談道,“若是有姐妹相互扶持的話,會覺得肩上輕松吧?”

鈴蘭只覺得有些語意不明,回首看了看這位貴客“可能吧?不過,我並沒有姐妹。”

“這樣嗎?”貴客再沒說話。

鈴蘭跪在門口,拉來客廳的門。“奶奶,客人來了!”

“你去吧。”坐在主位的奶奶說道,“對了,不必奉茶來了,想來客人也喝不習慣。”

“……是。”鈴蘭悄悄看了一眼客人後就離開了。

男人坐下以前,先是畢恭畢敬的伏下身朝奶奶行了一個大禮。“多年未見,久疏通問!您依然安好如昨,母親大人。”

\"那還不全是依仗忠平君你的照顧,不然老身又如何直到風燭殘年,還有機會到這荒僻之處,過著清閑的生活。”一番寒暄後,奶奶盡誼道,“坐吧。只是不及大名府中的禦座舒適罷了。”

“清凈的世外才適合頤養天年。”客人道過謝,一言一行間仍保留著禮孝謙卑。

“今日為何忽然會想到來祭拜老身這個「死去」多年的孤魂?”

“今天是晴宮的忌日。”客人看到背後廚桌上的花和點心,“您還記得她最愛吃的點心。她總是說其他人做出的「落雁」都不如您親手所做,不過您總是沒有空。”

“道貌岸然的話就不必說了。”

“剛才帶我進來的孩子……”客人不經意間看向門外的眼神中仿佛流露出殺機。“說起來,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看見她就想起了晴宮。母親似乎什麽都沒有告訴她。真的與雲璃一模一樣,眉眼之間很像晴宮,也像您。”

“……你!”盡管她不知曉雲璃去世的真相,但一定與被她阻礙的利益脫不了幹系。客人提及鈴蘭觸及了老人心中的底線。老人平覆了一下一時過激引起的眩目,“當初晴宮寬容了你的孩子。你已經害死了雲璃還夠?為何還不能放過這個無辜的孩子!”

“母親大人應該比我更明白吧,善良並不是能夠等價換取的,仁慈才是埋下的最大隱患!”

**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幻火一五一十地向田島稟明了他們失敗的經過。旁邊兩位隊友默默垂首,等待著首領的責罰。

“那個小子……”他這個長子縱是像一匹馴不服的野馬,索性清楚己任,再出格的事倒也沒有。部下見他出了族地走遠,田島才派出幻火他們行動。他沒有想到斑會翹掉任務,臨時又再折返回來。他從來未這樣任性過。

“非常抱歉!”

“罷了,失敗也不能怪你們。”因為就連自己與他正面交手,如今恐怕都不能再保住「宇智波一族最強」的名號。田島內心慨嗟著英雄遲暮的同時,也有著後生可畏的欣慰。

他說,“我要這件事永遠都是一個秘密。”

“是!”

“父親!……長老大人。”部下離開後不久,急匆匆的斑就來到了首領辦公室。情急之下甚至忘了敲門,推開門發現辰彥的爺爺也在。

田島默不作聲,他眉間的倉皇都被父親看在眼裏。

“這滿頭大汗真是與我家那小子一樣,修行起來不要命。你們父子談吧,我先出去了!”

斑心不在焉的目送長輩離去。室內只剩下父子二人後,田島率先開口道,“我交給你的任務呢?”

“……我把信交給泉奈了。”

父子之間沒有嫌隙。田島直言道出斑寫在臉上的焦急,“你以為是我要她的性命嗎?”

這話讓斑稍稍詫異,“不是您對他們三人所下的命令嗎?”

“你跟我一起來吧。”

火之國,大名府。

他們到達時被告知大名有事外出,斑和父親在和室內等了一會,有諸多疑問盤旋在他心頭。他們明明正說她的事情,斑不解父親為什麽又帶他來到了大名府。

有兩名神情肅穆的武士走在主上前面護駕。大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一套在府中常穿的大紋便服。

“我部下的武士們都說千手一族的最強當之無愧,我卻如此看重宇智波。但是你們太令我失望了。”

“今次確實乃我們的失誤。”

宇智波與火之國的最後一次雇傭,他們分明帶回了勝利。父親和大名似乎還有著另外的交易。

“我不想聽失敗的過程。一個弱苗般的女子而已,拔除她對你們來說如此困難嗎?”

堆散在斑心裏剪不斷的千絲萬縷,好像終於有了一條線索,他們現在所談的正是同一件事。大名的目光轉向微微怔忪的青年,“聽我的部下說,你與她關系匪淺,看來並非謠言了。”

“您是說……”鈴蘭?一種名叫失切的不安在斑心底油然而生。

——難道奪取她性命,是大名交給父親的任務?父親的沈默印證了他驚詫的猜測。

正在斑想著大名是怎麽知道她時,田島代他答道。“只是短暫的露水情緣而已,不能作數。”

“並非露水情緣。她是我的戀人!”斑的口徑與父親相反,他不需要父親為他開脫。

“你比你的父親要誠實。所以你要悔婚。”大名對年輕人的兒女情長沒有興趣,他轉動話鋒道。“世人皆知你拒絕了與雲璃的婚約,即便她已開人世,她的名諱卻還經受萬眾的誹謗。”

公主是他一生的虧欠,斑不推卸自己給她帶來的傷害。“但這與他人無關!冤債皆有源可循。您要清算您女兒的賬,大可找我,哪怕是一支軍※※隊!”

大名的語氣就像武士的刀鋒折射著寒光,他只將深邃的目光平移至田島身上。“也就是你們宇智波一族,要與我背道而馳了是嗎,宇智波君?”

“犬子年輕莽撞,掌管宇智波一族的人是我,大人不必輕信他的妄言。”

“宇智波一族雖是人臣,可君主並不只有一個……!”

“住口,斑!”田島厲聲喝住斑。

大名提醒青年,“你要明白,能夠作為維護主人利益的武器,不是只有你們宇智波一支。”

“但可與千手一族抗衡,為您抵禦林木兩國聯盟的,只有宇智波。”田島向大名承諾道,“我們不會出現第二次意外。在這之前,在想只想再與您確定一下傭金。以血還血是否可以解開我等與火之國之間的誤會。”

“……父親?!”父親的態度讓一步之隔的斑感到詫異而心冷,這麽說他就是接受任務了。“這個根本不公平!”

大名未再咄咄逼人。斑是他曾經所看好的人,“那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就由你去解決她。”

斑毫不在意頂撞大名的罪名直言道,“我不需要這樣的機會!”

“宇智波斑”大名寬恕了他的天真,或許於他來說,只有目的達成才是重要。他似是想起什麽,頓了頓道。“也許有一天,你會想要感謝我。行動的過程是你們的事,我就等著你將她的血帶回來了。”

“大名大人!”斑看透了。大名一開始就不在乎公主的生死。他是這個亂世中一位合格的領主,利用著任何可以幫他穩固地位的東西,包括女兒的死。

“等一下!”

眼看著大名從主位上起身欲要離去。未等武士有所動作,田島已將跨出一步前的斑雙手反扼,重按在地。

那時候的斑需要冰冷而堅硬的地板,讓他清醒冷靜下來。側臉的疼痛卻沒有搓平他的堅定。

“您為何非要她死不可?”

“夠了,斑!這與我們無關。”田島將力氣施到最大作為提醒。他甚至可以聽見斑的骨骼在他緊握的拳中,碎裂前的清脆作響。

大名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純黑的雙目中,只有抗※爭的斑。“不該來到世上的人,就讓她靜靜消失吧。”

直到大名離去,斑再沒有了抗爭,田島才松開手。令斑一怔的,不止大名意味不明的話,還有他冰冷的目光下,那一抹分明的厭惡。

出了大名府,到了僻靜的小路上,田島給了斑少許消化這個殘酷事實的時間,他說道。“你現在知道了。”

“這是我欠下的債,為何需要用她來還?”那時候的斑,有太多不明白。他不明白無辜的人為何非要犧牲,而他又為何不能力挽狂瀾,只有無能為力。“我們不是火之國的奴隸,為何非要聽命於大名不可?”

“我們宇智波一族不懼與任何人為敵,但是這個時代的版圖只有這麽大。我們的先人從西南大陸一路遷徙輾轉,最後到了南賀川,千手一族亦是;失去一個火之國的信任,雖然不會致使現在的家族,造成經濟打擊。但我們與千手一族的交鋒也會有所減少,如此下去宇智波就會落敗,淘汰在未來裏。”

又是他聽到耳朵起繭的,宇智波和千手的仇恨。

“可是,她究竟做錯了何事父親,您覺得這樣公平嗎?”不止因為這個被選中送上絞刑架的不幸者是她。斑只覺得這個天旋地轉的世界有些荒謬。

“這個世界的規則裏從無「公平」,只有弱肉強食,不斷地戰鬥下去。”田島頓了頓說,“那個女子嘛,弱小不是她的原罪,但是弱者只能用他們的屍骨來為後人填鋪道路。”

“大名有一句話說得不錯。他永遠不會缺劊子手,即便我們拒絕,也會有成百上千的人讓為盡犬馬之力。被大名看中了她的性命,她註定活不了。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結怨,我帶你來的目的,就是告訴你,這件事已成定局。”

隨著父親說出的無力回天,斑如系千鈞的心頭,重重一沈。他平靜的外表下,膨脹的吵雜仿佛要將他的胸腔撐破。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想要抗爭,想要推翻這個亂世的反骨在作祟。

他只知道——他似乎要永遠的失去她了。

田島也不想太過為難他。“這件事你不必管,我會另派人去……”

這句話突然喚回了斑的神志。“您要派誰去?”

“除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很容易,大名也相當在意這件事的隱秘性。”見斑已安定下來,似乎接受了現實。田島心中也有人選,“叫阿仁去吧。”

看來這是父親最後的一手。宇智波仁,斑是熟悉的。他與泉奈同齡,平素從不言笑,面上猙獰的傷疤是他留給人的第一印象。實力雖不能與他們比擬,年紀不大卻已是族裏族外公認的做事幹脆。

“讓我去吧。”

田島看了看兒子,“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嗎,斑?”

“我知道。”

田島拍了拍斑的肩膀,他從頭至尾都沒有詢問過半個關於鈴蘭,以及他們戀情的問題。因為它們很快就會煙消雲散,消失在世界上。

“去吧,去和過去說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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