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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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玖

時值燈火初明,泉奈已經收拾起散落在各處的手裏劍。以往他們晚間修行,都是從飯後一直延續到定昏。浴後再看些兵書,或做點自己的事情就睡下了。哪怕白天經歷了長途跋涉,也絲毫不影響他們的體力。

“現在就結束修行,未免太早了。”

“再晚些時候,煙花大會就要結束了!”

“煙花大會?”斑從不知道弟弟對這種單調的活動,有超越戰鬥的濃厚興趣。

“今日是七夕節。”

在沈默的幾秒裏,斑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我明日再去見她。”

“明日那可能就是別人的戀人了。”

“……”泉奈的話奏了效。他面上閃過一絲可見的不悅。

“你去哪?”斑問在修行場外和他分道揚鑣的弟弟。

“我去找火核他們,繼續第二場。地點我已經告訴你了。明早見!”今年因為阿瞳的離開,顧及辰彥的心情,大家都沒有相約,去感受到處都是情意綿綿的氣氛。泉奈作出一個道別的手勢。

斑不會任人逼迫著,作出違背他心的事。弟弟消失在月下瓦檐上後,他驕傲的雙腳在原地滯凝了片刻,才往相反的方向大步流星。

斑來到祭典附近時,最後一支「天女散花」已經盛放結束。年年都是這幾支花樣,年年卻都人山人海,讓人不知該從何處找起。他在眼花繚亂的人潮裏張望找尋著,試想著偶遇那道倩影。

祭典的大火還在燃燒著,卻沒有巫女圍轉的儀式。摩肩接踵的人海裏,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議論之聲大過了鼎沸的喝彩。

“發生了什麽事?”斑擇近向身邊一個青年打聽道。

青年看了看斑,指著前面的山丘說。“我也是聽前面人說的。就在剛才祭典開始時,有一個女孩子從那邊山頂上掉下來了!”

斑心頭一緊,“什麽樣的女孩子?!”

“我怎麽能夠看得見?”

“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前面一個中年婦人聞聲回過頭來,惋惜道。“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下面還點著篝火,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哎!”

青年看著斑凝重的肅容,在水洩不通的人群裏,側身為他讓出一塊間隙。“你這麽在意的話,可以自己到前面去看看。反正我是擠不出人群”

“不必。”斑原地縱身一躍。

**

“可惡——!”

阿貓似離弦之箭,沿著山壁一路狂奔,還是夠不到鈴蘭的衣襟,追趕不上她下墜的光速。

萬幸最後的千鈞一發,鈴蘭在驚懼與顫抖的雙層操縱下,想起了她以前偷學到的替身術。但毫無根柢的身手,在剩餘的小段半空裏無法為身體找尋到失去的平衡,死裏逃生的鈴蘭,還是實實摔在了地上。

“你還好嗎,姑娘?要不要緊?”周圍的神職人員紛紛圍上前來,詢問她的情況。

“……還,還好,謝謝。”她正好摔在河岸邊,大半邊衣袍都浸泡在了溪流裏,粗糲的砂石在她的雪膚上硌出深淺不一的醒目血印。她的腿似乎無大礙,只是五臟六腑仿佛都錯了位,一時之間站不起來。

“今年的節目太刺激了!”阿貓抹去頭上的汗滴,總算松了口氣。

一眾人親眼目睹了斑從他們頭頂,飛一般一躍而過。斑的超人身手再次掀起人潮中的驚呼。巫女們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前面兩個不知所措的人,紛紛為他讓開了路。

“你怎麽樣,沒事吧?”他眸中映著冉冉火焰,桀驁不羈的英俊面龐,此刻都被對她的關心占據。

濕冷的衣服緊貼在她顫栗的身上,就連無辜的發絲都淌著凜冽的水珠。鈴蘭驚魂未定,斑的出現讓她眼中有光化開,不過想起他白天時的冷戾,唇邊似要蕩開的漣漪,也轉瞬即逝。

“請讓一下!不好意思!”由衣氣喘籲籲的穿過人群,打斷了他們之間短暫的靜默。

一旁的阿貓將方才的不忿傾倒了出來,“宇智波一族消息果然靈通。你是來替你女朋友收屍的嗎?”

剛剛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確實九鼎一絲,危如累卵。假如他不是在路上耽擱了時間,就可以避免這次危險。

許是出於自責,旁人眼中一貫兇神惡煞的斑,居然沒有介意阿貓的指責。

“謝天謝地,有驚無險。蘭蘭總算平安無事!”倒是由衣溫婉的駁斥了少女,“阿貓姑娘就不要再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了!”

“哼!”

由衣問出了大家的好奇,“你到底是怎麽會摔下來的?”

“好像有什麽人推搡了我一下。”雖然那股力量一時強到,好似就是沖她而來。

鈴蘭淡淡開口說,她的語聲還有些劫後餘生的顫栗,“當時大家的註意力都在儀式上,人多又擁擠,我們所站的地方也很危險。所以,可能是誰或者大家不小心吧?”

她掉落下來的位置,的確不像是失足,自然墜落。他銳利的眼眸望向黑壓壓的山頂,她身上幾處觸目驚心,還淌著血的傷口才是當務之急。

“先找個地方處理傷口。”斑脫下外褂,將帶著他體溫的衣襟裹在鈴蘭身上。

“等等。”憑她現在的景況,路還走不穩,只能接受斑的幫助。鈴蘭對阿貓叮囑說,“由衣路還不熟,你能不能幫我送她回鋪子?”

“啊?”阿貓指著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由衣。“麻煩死了。”

“你就不必操心旁人了。”被她交托的人也不過是一個小女孩。在他修長手指結出的壬印下,分(和諧)身術作著一樣的動作。

“誒?”由衣楞了一下,欠身道,“那就給您添麻煩了!”

**

在經歷險象環生後,鈴蘭身體再次騰空。不一樣的是,這次有他結實的手臂,好像將她圈入了一個沒有風雨的凈土。

她身上濕冷的衣襟傳遞到斑身上,這樣下去可能會傷風,他改變了先去醫館的想法。

“以後不要去危險的地方。”他的語氣已經比午前那時平和了不少。“為什麽不找我陪你去?”

她一路上都只給他一個清冷的側臉,直到斑連續的追問,鈴蘭才淡淡開口,“你是在怪千手扉間,還是在氣我?”

想來她是從泉奈那裏聽說了。

鈴蘭不知道斑在想什麽,他意味深長的問道,“你和他很熟嗎?”

“信不信由你。除了由衣,我沒有向任何人透漏過我們之間的事。”

另他在意的並不是這點。斑踏過一截樹枝,瞇起眼道,“那家夥的舉動,總讓人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是說,他為什麽會知道…?”

“不只是這個。”

說話間奶奶家的小院已近在眼前。奶奶最近似乎都安睡的很晚,從外面依稀可以看見,她房間裏的燭燈還亮著。

“你先在這裏等一下。”

鈴蘭不想被奶奶看到她現在這幅樣子,又再為她擔心。斑去查看情況後回來告訴她,奶奶在寫書法。

“寫書法?”

“筆力雖說有些不足,但懷具著一種蒼穹之魄。”

他們從窗子進到了鈴蘭房間,以免驚動奶奶,鈴蘭沒有點燈,只能借著一縷月華。她把外褂還給斑,似乎還在生他氣,“我沒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她的包紮技術委實讓人堪憂,斑讓鈴蘭把醫藥箱拿來,隨後下令道,“把衣服換掉。”

“你走後我自然會換。”

“我給你兩秒鐘的時間同意,不要讓我動手。”斑在最後一秒鐘裏,抱著雙臂背過了身去。

“……”

“我所剩的耐心不多了。”他的背後仿佛長了眼。

這麽僵持著確實不是辦法。萬一奶奶發現聲響過來,就會看到她的傷口。鈴蘭杵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才慢吞吞打開櫃櫥。

斑就在她的身後。十平方米的小房間裏,鈴蘭仿佛能夠聽到斑的呼吸。她脫掉濕冷的浴衣,方才還瑟瑟發冷的體表,突然有些發燙。

起初還會時不時傳來對她的提醒,不知何時也安靜下來。夏夜的蟬鳴蛙叫格外焦躁。

寬綽的浴衣穿起來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只不過單手怎麽系不上衣帶。就再她又失敗之際,斑不知何時已面朝向她,抓住了從她手裏滑落逃走的衣繩彼端。在她局促的呼吸裏,幫她系好了滑開的衣襟。

久病成醫。斑縱然不通醫術,但像他們這些從刀林劍雨中成長起來的人,或多或少都掌握著些實用的醫療知識。除了那幾處看起來觸目驚心的搓傷,她的傷口只有兩處比較深,一塊露出了骨頭。索性都是皮肉傷。

鈴蘭咬緊倔強的牙關,從頭到尾,都沒吭半聲。斑清理著她傷口中的汙土,酒精卻仿佛滲進了他的血肉。

“先將今晚應對過去,明日再讓醫生檢查一下。”

“你不是很忙嗎?”鈴蘭放下卷起的衣袖道,“怎麽知道我去了祭典?”

“泉奈告訴我的。”

“原來是受到了泉奈小哥的逼迫,才想起我。”

斑從後將她圈進帶著他赤熱體溫的結實臂彎。低沈渾厚的聲線就在她耳後咫尺,那麽近。“你怎麽知道我沒有想你?”

他拿出一只芙蓉色的如意鐲。

“這是送給我的乞巧節禮物?”

“還是出發前買的。”他也沒想到,再見就到了現在。“現在也算是了吧。”

鈴蘭從他手裏接過後,在斑的註視下自己將它套帶在了沒受傷的右臂上。

瑩然的光澤倒是如他所想,與她的雪膚珠璧交輝。只是它穿過手踝似乎過於順暢了。

鈴蘭看著一直套到她小臂,快到手肘的位置,才被浴衣衣袖卡住的玉鐲,若有所思道,“阿拉,你不是拿混了送給其他姐姐的吧?”

“…改天再送你一件別的東西。”他一向沒什麽耐心花在女人身上,當時購買禮物時只是走馬觀花,看樣式還比較適合她,根本沒有考慮到尺寸問題。

斑黑著臉讓鈴蘭摘下來。她卻愛不釋手的護在懷裏不給。

“送給我就是我的了!怎麽還能要回去?!”

“隨你吧。”斑不甚在意它的去向。鈴蘭卻如獲至寶,融化的笑意與她眼中醉人的芙蓉色,相映生輝。

“希望這個如意鐲能夠替我趕一趕黴運~”鈴蘭向斑說起最近一件接一件的倒黴事。“吃飯遇到有人被毒死;看煙花被人擠下山崖;千手扉間利用我,你還遷怒我…”

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被人下毒是怎麽回事?你說詳細一點。”

斑突然凝重的神情讓鈴蘭哭笑不得。“你不是懷疑有人故意害我吧?我初來乍到,這裏的人都還不認識多少,有誰會註意我這條小雜魚?唯一有可能樹敵的鋪子,生意也沒有好到斷人財路的程度呀!”

“也未見得沒有敵人。”她所謂的倒黴,不單是身外之物的損失,已嚴峻到了次次九死一生的程度。

鈴蘭反應了片刻,她和斑的默契還是合拍的。“你是說志村?”

黑市商人偏偏在那時候死於非命,始終讓斑有一絲疑心,不過他曾派人監視過志村平藏的動向,總算沒有什麽異動。現在另斑在意的人又多了一個—

“千手扉間也有可能。”斑說完又在內心否定了自己,仇怨真的可以讓一個人連對方尋常的衣飾都記得清清楚楚嗎?

如果說志村那個自命不凡的男人,憑她兩次三番對他的奚落,令他起了殺心還有可能。

至於扉間,她對這個人雖然還談不上了解,拋開奶奶這層葭莩之親的關系,她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扉間似乎不會加害她。

“對了,你都會些什麽忍術?改天找個時間,給我演示一遍。”

“…你不是要教我吧……?”

“要達到讓我稱之為會的標準是不可能了,最多能夠防身,避免一些小麻煩吧。”

“親愛的,我好像傷風了,突然之間好想睡覺啊~”

“外後日…”

“沒有空!”

斑揪回這只臨陣脫逃的狐貍,“我是說,和泉奈一起吃飯。他為了你我費了不少心思。”

“確實該要謝謝他—”

鈴蘭的話音被一聲清脆打斷,像是什麽瓷器摔碎的聲音,割破了祥和的夜。

“是你奶奶的房間。”

斑一個閃身就超在了鈴蘭前面,確定不是遭遇了搶匪才由她進去。

“奶奶!?”鈴蘭來不及征得主人的意見,拉開門便跑了進去。“您怎麽了?”

原來是茶杯掉在榻榻米上摔碎了。水灑出來,浸濕了「觀海聽濤」中差了一個「壽」字的「濤」。

“你回來了啊。”奶奶扶著額頭撐在矮桌上,聞聲擡起慈愛的目光,讓她不要擔心。“只是又頭疼的舊病又發作了。”

老人的面色看起來有些蒼白。“您現在感覺怎麽樣?還是很疼嗎?”

“你扶我過去休息一會就好了。”

“小心點。”鈴蘭幫奶奶蓋上被子,她不再聽取老人的意見。“您先躺一會,我馬上去請大夫來!”

“外面已經很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出去太危險了。我真的沒事。”

“我很快就回來——!”

鈴蘭一進走廊就遇到了站在門外的斑。方才的對話,他都聽到了。“傷口剛剛包紮好。我去找醫生過來,你進去陪她吧。”

“那就辛苦你了!”鈴蘭沒有與斑推辭,他的速度確實要比她令人安心得多。

鈴蘭小站了片刻,便趕快回到了屋裏。她的身影似乎已經奶奶※的一劑良藥。“不必去請大夫,回來就好!”

她編了一個謊話道,“我剛才出門正好遇到了隔壁的大嬸,她正好要去鎮上,我就拜托她了!”

“哎——!”奶奶長嘆道,無力的聲音中透著蒼涼,“怪我無用,不然你們姐妹也不會落得如此……”

“您不要胡思亂想了!”鈴蘭也是後來才知道,奶奶是有一個親孫女的,奶奶上次做點心的時候,觸物傷情曾經提起過。不過也只是極少時。

不知她的安慰是否起了作用。奶奶叮囑她道,“你小心手,不要割傷了。”

“知道了,我將地上收拾好,就來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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