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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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玖

第三日清早,在奶奶的千叮萬囑下,鈴蘭孤身一個人帶著簡單的行囊乘上了馬車。

不過,她向他們撒了謊。她和車夫講好的目的地,才是全部路程的一半。雖然鈴蘭每個月都有奶奶給的薪水入賬,但諸如訂制兵糧丸以及店鋪宣傳等等許多開銷,也用去了她很多銀兩。鈴蘭想要將銀兩留到回程時,讓由衣可以一起乘馬車回來。

車夫大叔還在感嘆世道危險,她不該一個人出門。路上一切順利。全靠斑的地圖,沿途地標都做了清晰易懂的標註,就像他雷厲風行的果決。鈴蘭在火之國附近下車後,沒有走彎路就找到了由衣伯父的大宅。

她在那裏見到了由衣,以及她刻薄的伯母。突如其來的驚喜加上這段時間所受的委屈積累在一起,讓由衣幾乎紅了眼眶。

她伯父家位於鄉下,與周圍的房舍相比,在當地周邊似乎可以算得上頗為富足。盡管她們許久未見,但礙於寄人籬下,大多時候只能欲言又止。由衣還告訴她,伯母為了縮節開支,順便再賺一筆聘禮,正在為她張羅婚事,打算將她嫁給一個年長的武士作為繼室。

鈴蘭在信中講過了她的近況。她這次來也是想要問一問由衣的打算。“我們現在雖然沒有錢,不過南賀川的民風和治安都還算平和,如果不想留在這裏的話,我們就一起回去,再慢慢找份事情做?”

“太好了!我們又能在一起了,蘭蘭!況且,我才不想做什麽繼室,也不喜歡武士!”

“恩,那就這麽決定了。”

離開時卻從不順開始。起初由衣的伯母不想白白放棄賺取聘禮的機會,不允許鈴蘭帶她離開,一番據理力爭後,還是鈴蘭說有忍者的朋友,由衣伯母才肯放人。

忍者——畢竟在常人認知中,那是一群刀尖飲血的亡命之徒。

鈴蘭和由衣準備了些蕎麥饅頭作為充饑的幹糧,當天就搭上了回城的馬車。一來夜長夢多,二來,她也不是很放心把年紀大的奶奶一個人留在家裏。

斑比她早一日出發,不曉得那是怎樣的暗礁險灘,他此時此刻又到了哪?

鈴蘭回過神時,路邊的神甕已被遠遠略過,只好在心中默默補上了一句禱告。她並不相信神明,只是無處安放這份耿耿於懷的惦念。

“蘭蘭,你怎麽一直不說話?”由衣新奇的問道,“在南賀川的生活怎麽樣?有沒有認識新的朋友呢?”

鈴蘭被問住了。

這種隨時可能風雲流散的事情,她原本並不想宣揚。可對由衣,又不該刻意隱瞞。

由衣發現了她的安靜。“有什麽不對嗎?”

“我似乎戀愛了……”

“似乎?為什麽是似乎?”

鈴蘭垂眸看著陽光折射在她月白色衣擺上的斑駁。“因為我也不能確定,這算不算是戀愛?”

“啊啊!占蔔竟然真的應驗了嗎!快點告訴我!”暫不管這些讓人雲裏霧裏的話,由衣驚喜的追問道,“他是什麽人?你們怎麽認識的?”

“一個忍者。他是客人,就是我最後一次在綺園上班的那天,老板娘向他推薦了我。”鈴蘭略過了那之後的血腥而簡潔說道,盡管盡是事實,由衣卻頓感憂心。

“他多大年紀?應該已經成家了吧?你真的了解他嗎?本來就是朝不保夕的職業,據我所知,忍者的收入水平也是參差不齊。”

“目前倒是沒有正妻。”鈴蘭回想起印在腦海裏的英魂,在他身上既揮灑著青年的意氣風發,也有魯莽被磨破褪去後的深思熟路。“大概20幾歲吧?23-24?”

由衣對鈴蘭的草率簡直無語。“你都不知道他的年齡嗎?”

“我連我自己年齡的都不能肯定。”正如由衣所言,鈴蘭從不了解斑的情況背景,她也沒有想要與必要去了解。她只是崇拜他這個人,被他的眼界與重情所折服。畢竟這個處處皆是爾虞我詐的世界上,這樣純粹的人太過稀有了。就如一道熾烈的光輝—耀眼而遙不可及。

“無論是他其人還是對你,聽起來都好像只是在玩玩。你還是小心一點吧!”

無需由衣提醒,久居歡場的鈴蘭比她更早望見結局。

馬不停蹄的行駛了一天,再有幾個小時的路程,躍過火之國邊界,就能到達家一樣的南賀川區域了。不過夜路總是危險的,她們決定在民宿休息一晚,次日一早再另乘馬車繼續趕路,正好鈴蘭有個地方要去。

“你吃過晚飯就先休息吧,我要出去一下。”

“誒?這麽晚了,你要去哪?”

“我晚點就回來。”

她記得就在這一帶的。在由於不熟悉地形,繞了一點彎路後,鈴蘭穿過一條喧囂的花街,來到一家不起眼的商店門口。進去後裏面只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樓梯。階梯的盡頭兩個正在交談著,兇神惡煞的男人攔住了她道,“你找誰?”

“當然找平叔。”鈴蘭伸平兩臂,摸索了一番平整的衣袖,以示自己身上無法藏匿武器。

男人見她能夠叫出老板的名字,又懂得規矩熟門熟路的樣子,也沒有過多阻攔。

鈴蘭推開鐵門進去,裏面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這不是鈴蘭妹妹嗎?很久沒見到你了!我還以為你傍了個有錢人,所以金盆洗手不幹了呢!怎麽也到這裏來了。”坐在辦公桌後抽煙的光頭大叔見到她說。

他過去也是朝霧島上的黑市商人之一,同時倒※※賣一些緊缺物資。後來水之國為了不卷入戰爭采用了避世策略過於封閉,鈴蘭從其他黑市商人那裏聽說,他到資源豐饒的火之國附近。這也算是他鄉遇故人了吧。

“我這個年紀也該跳出井底,出來見一見世面了。”

“有什麽好「消息」嗎?”敘舊之後,大叔言歸正傳說,“看在同鄉的情面上,我一定給你個好價錢。”

“我是想向您拿一點資料,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先了解一下價格。”

“唔,真的改行了嗎?”商人和她談起了買賣,“那要看你想拿什麽級別的資料。”

“我想知道火之國大名,以及公主的事。”

光頭大叔掐滅了未抽完的香煙,“這可真是一樁大買賣……”

鈴蘭補充並解釋說,“與zheng※治方面無關,我只是想要他們父女兩人的情況資料。”

盡管無關當下最炙手可熱的時政,對於幾乎花光全部積蓄的鈴蘭來說,還是如同天價。她今天來只想了解一下,想要為她尋找真相出一分力,到底所需多少錢。

只能回去再慢慢想辦法積攢了。

出了商店,又是她所熟悉的街,放眼望去就像一座沒有出口的困獸之籠。一輛覆式古樸馬車緩緩駛來,前面這家看上去就是整條街上最氣派的游廊面前,已有一群人早早出來在外恭候。

鈴蘭側身繞過喧鬧,大門前的光羽照亮了她清艷的輪廓,正從裏面下來的錦衣公子一時忘記了行禮,錯愕地驚楞在原地。“公主大人!?您……您怎麽會到這裏來!?”

想必這個人是火之國的在籍官員。如果沒有南賀川月下,與雲璃的奇遇,鈴蘭一定不會認為這個男人的胡言亂語與自己有關。

聽說火之國與周邊的林木兩國,拔刀張弩僵持了多年。她回過頭來,沈在夜色中清冷的眸子看了看這個武士一樣的官員。她不想節外生枝,否則她很想問問,他們就是在游女的床上,保衛著國家的。

回到民宿,鈴蘭輾轉反側,還是睡不著。

“你剛剛到哪去了?”由衣好奇地問道,“難道是去見他嗎?”

“只是隨便逛逛。”

“那為什麽不叫上我一起……?”

“噓!”方才一直心不在焉的鈴蘭忽然做了一個禁聲的動作,瞬間落降下來的安靜,讓她更加懷疑門外似乎有人。

有人在監視她們。

窗外漆黑的院子裏看起來並無異常。在把木刻擺設碰到,發出一聲脆響後,鈴蘭撞著膽子一鼓作氣打開門,拉著由衣沖出了危險的房間。空空如也的走廊上,只有她們倉促腳步。

“不要回頭!”

在鈴蘭的制止下,由衣忍住想要探尋的沖動,一面緊跟上她匆促的步伐,一面小聲問道。“他們是強盜嗎?”

“很有可能。”她們本來就沒有什麽親故熟人,何況是千裏之外的陌生異地。想來或許是常在周圍一帶活動的強盜地痞,註意到了她們同行的只有兩個柔弱女子。

“那我們現在去哪?”

“浴室。”

“啊,確實。如果是強盜的話就不能追我們進來了!”

熱氣騰騰的濕氣迎面而來,鈴蘭拉著由衣的手躲進了浴室。裏面的女人奇怪的看著她們,縱使這個時間,來洗澡客人已經稀稀拉拉,隔壁的男浴場還有吵鬧的笑聲。假如搶匪真的硬闖進來,她們的大喊也能招來熱心的人。

鈴蘭盯著靜止的布簾,沈靜的眸子卻和心中的緊張截然相反。

大氣也不敢喘的由衣,也隨她看去。下一個進來的,應該就是搶匪了。

幾秒鐘後,一只柔荑纖長的素手挑開了布簾。見到等在門口的鈴蘭,對方和她同時一怔。

“你是上次在茶室的……?”雖然衣著打扮完全不同了,鈴蘭還是憑著女子令人記憶猶新的美艷一眼認出了她。“你是忍者?”

“都說我不適合行動的工作了!”女子投降般的喃喃嘆道。及腰的長發高束成了一個幹練的馬尾,一身黑色的夜行服,將她火辣的身形完全勾勒呈現出來。

“是你認識的人嗎,蘭蘭?”

“只是有共同熟悉的人而已。”鈴蘭明白了她的來意,那是她們之間僅有的交集與糾葛。“你要找的人是我,與我朋友無關。可不可以讓她離開?”

“你誤會了,姑娘!我和少主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關系!”她上次就發現自己似乎被卷入了感情的風暴,女子趁此機會解釋道。“我的名字叫做菊江,只是斑大人的一個部下。”

“你是宇智波一族的人?”

“宇智波?那個很厲害的家族嗎?”一旁的由衣脫口而出,她居然也知道。

“我父親是。”菊江簡短的答話就如管中窺豹,讓她望見了血統與歧視的悲劇。難怪她只能做著收集情報這樣的邊緣工作。

“其實只要牢記自己的身份,絕不貪心越俎,情人與家主兩種關系又有何沖突,不能共存呢?”這當然不是鈴蘭的真心話。

“至少大人絕不會將欲望的眼神投射在族人同伴身上。”菊江義正詞嚴的說道,“當初我父親戰死,年幼的我只剛剛學會一些體術,我和母親沒有了經濟來源,是大人向我伸出了援手,將我收入麾下。大人永遠都是我的恩人,僅此而已。”

說來奇怪。她第一次因為被人全盤否定自己的想法,而心生出一種莫名的喜悅。每一次與他相關的事,都能讓她折服,萌生出新的崇拜。

“那你為什麽來找我,又不直接現身?”她不相信這是一個巧合。

事已至此,菊江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了。她直言道,“一路暗中保護你,平安回到南賀川,是大人交待給我的任務。因為我也是女人,跟在你身邊比較方便。可是我已經沒有做過這種工作了。”

鈴蘭的警惕也超出了她所料。菊江嘆氣道,“這次回去要領罰了。”

“……你有他的消息嗎?”

菊江朝她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你離開黑市商店後,我聽到那裏的老板和人談論說,似乎立了大功!”

鈴蘭終於長籲了口氣。她忽然靈光一閃問道,“對了。任務結束後,你要向覆命嗎?”

“那是自然,為什麽這麽問?”

她彎起淺淺的笑靨,“那麽菊江姑娘,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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