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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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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種

月上中天,莊園草叢裏的蛐蛐甚至都不出聲,身著黑袍的人端著食物順著陰暗潮濕的臺階來到地牢。

地牢的走廊很長,但不允許點燈。

手裏燃著的蠟燭只能照亮幾步之內的空間。

他走到最靠裏的一間牢房,用鑰匙打開了門上沈重的鎖。

牢房的地上坐著一位闔眼休息的青年,那正是又被聞曄晾了一天、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宋滿。

宋滿聽到動靜,睜開眼見不是聞曄,心裏先松了口氣。

宋滿認得這個人的眉眼,是昨日聞曄安排給自己送飯的那個人。對方彎腰把碗筷放在他跟前時,從窄小袖口裏露出的那截左手手腕上是宋滿已經見過許多次的蘭花印記。

可是不對啊,宋滿分明記得那天此人的蘭花刺青是在右手上的。

宋滿警覺地發問:“你是誰?!”

那人被抓包了也不緊張,直直地對上宋滿的目光,眼裏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宋滿眼看此人頗為努力地擠眉弄眼,依稀覺得這個跳脫的表情十分熟悉。

在他接觸過的人裏,會做出這個表情的人只有一個!

“公子,”淩霜用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您別著急啊,主子已經在想辦法救你出去了。”

青年的聲音讓宋滿找回了安全感,他環顧四周確認隔墻無耳,說:“你這個刺青仿得不對,小心被聞曄發現。”

淩霜道:“放心吧,公子。我是故意仿錯讓你認出我的,一會兒就改掉。”

“來的就只有你一個人嗎?”宋滿擔心地說,“聞曄心眼比針還細,你孤身前來也太冒險了。”

“還有一位,那人的武功和易容功夫遠在我之上,公子大可放心,只需保護好自己就行,”淩霜又說,“眼下不宜深聊,我來就是向公子你知會一聲。”

“聞曄等著我回去覆命,我得先走了。”

宋滿其實還想問他聞君照的詳細安排,此地是聞曄一手打造的龍潭虎穴,他擔心聞君照關心則亂,被聞曄抓住了馬腳。

聞曄是個一旦抓住仇敵破綻就要啖肉飲血的狠人,宋滿不想聞君照為了救自己出去搭上自身。

然而淩霜說得對,他們聊的時間越久,彼此暴/露的可能就越大。

宋滿咽回了操心的話,言簡意賅地說了句“好”。

他大口扒拉著飯菜,心想:聞君照是能在絕境中逆轉局勢的人,他一定能帶我出去。

殘月逐漸落下,微薄的晨光中跳出一輪紅日。

秋意濃厚,空氣裏裹挾著微涼的潮意,早起出門時管家為聞君照披上了氅衣。

歷時將近一個時辰的早朝耗盡了群臣的精神,聞君照隨著人群走向光華門時聽到好幾位大臣說要回府睡個回籠覺。

光華門前相對而立的石獅大張其口,獠牙之間銜著一顆圓珠。

聞君照時常覺得在這場不知結局的權力角逐的空隙裏,他們這些看似掌控棋局的人也不過是被命運銜住要害的困獸而已。

成王敗寇,誰也不比誰自由。

萬幸他的身邊還有宋滿,這讓他覺得一切還不算太糟。

“五弟不是幾日前才與本宮說,你對宋滿毫無情意嗎?怎麽轉頭聽到點風聲就巴巴地來了?”聞曄假意疑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此情此景下再偽裝沒一點意思,聞君照敞亮地開口:“要不怎麽說太子殿下有雙慧眼呢?”

聞曄神色輕松地說:“真沒想到啊,五弟和順嬪一樣,都是癡情種。”

聽他提到順嬪,聞君照臉色不變:“皇兄高看我了,我只是個憐香惜玉的風/流種,比不得順嬪的忠貞不渝。”

聞曄意給面子地笑了笑,擡手說:“五弟,上馬車吧。”

聞君照看著眼前的兩輛由聞曄安排的馬車,他很清楚,聞曄敢在光華門前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帶走,就說明對方依然打定主意讓他有去無回。

他才坐進馬車,便有人遞上一條黑色的緞帶:“請惠王殿下自行蒙上眼睛。如果殿下不願意的話,那就只能讓奴才這個粗人代勞了。到時一個失手傷到了殿下,奴才恕不負責。”

“怎麽會,本王完全配合。”聞君照接過緞帶將眼睛嚴實地遮擋住,在腦後打了個死結,並向那人展示自己無法解開。

眼前的黑暗讓聽覺得到了放大,聞君照側耳聽著車輪與地面擠壓發出的吱嘎聲,知道馬車已然行進。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似乎顛簸起來,大約是經過了凹凸不平的泥地,正駛向城郊。

距離目的地更近了,聞君照開始在腦子裏演示一會兒要發生的事。

淩霜和雲翳紮進莊園後不曾向外界傳過消息,想必是莊園裏守衛格外森嚴。

雖說聞君照早已讓青竹帶著一批人在莊園外圍做好了埋伏,可他畢竟不了解莊園的布局,對這招裏應外合也只有六七成的把握。

洞若觀火固然使人胸有成竹,可隨機應變更讓人血脈僨張。

聞君照享受這場不知結果的挑戰,並且自信能帶宋滿離開。

車輪停下了,一只手攙扶著聞君照下了馬車。

那人沒有立即為聞君照解開布條的打算,聞君照便依照他發出的“擡腳”“收腳”的指示往莊園裏走。

這樣走路的速度很慢,可聞君照臉上沒露出半分不耐煩。

直到那人說“王爺請坐”,並用利器割斷了布條,聞君照眼前才恢覆光明。

“我們兄弟倆好久沒有這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聊天了。”聞曄不急著讓他和宋滿相見,反而扯起了無關的話題。

聞君照一摘下布條就看到了房間外站著的一溜黑袍侍衛,清楚眼下是風雨欲來前的平靜。

“皇兄從前可沒將我這個弟弟放在眼裏,”聞曄直言不諱,“你那時是所有皇子欽羨的對象,如何有空和我這個冷宮棄子聊上兩句。”

聞曄知道聞君照看不上自己的虛情假意,吩咐身後的青年為聞君照倒茶。

茶水味厚,光是放在桌上就能讓人感到那份清苦。

熱氣氤氳在眼前,聞君照拿起燙手的茶盞小啜一口,說:“湯色杏綠,醇味回甘,是難得的好茶。”

他飲茶前沒有任何猶豫,倒叫聞曄有些意外:“五弟是個心寬的,也不怕我在茶水裏下毒。”

聞君照暫時放下茶盞,眼神平和地看向聞曄:“皇兄就是這麽給七皇子下毒的吧。”

聞君照很清楚聞曄不會在茶水裏下毒。

他若是想動手,方才聞君照眼不能視地坐在馬車裏時,便是絕佳的時機,但聞曄沒有急功近利地那麽做。

聞曄和聞君照在某種程度上是一類人,他們熱衷於把獵物收放於掌心,熱衷於欣賞獵物垂死掙紮的模樣——將人從精神上踩碎在腳下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因此在宋滿還沒出來前,聞曄不會動他。

聞曄心下微沈,越發確定了今日要聞君照不聲不響地留在此處:“你果然知道內情。”

“皇兄蓄謀已久,又行事隱蔽,我哪裏能知道事情全貌,只是隨口推測而已。”聞君照不鹹不淡地說。

“隨口推測,”聞曄咂摸著這四個字,笑說,“不是誰都能像五弟一般隨口推測地這樣準。”

“那又如何呢,皇兄不必草木皆兵。您派在外頭的那幾十個殺人不眨眼的死士,就連蒼蠅都沒法輕易出去,更遑論我這個手無寸鐵的病秧子。”聞君照煞有介事地勸慰。

聞曄稍稍活動了脖頸,想起穎縣虎踞山上那十幾具不得好死的屍體,說:“五弟藏鋒的能力真是叫人驚嘆!若不是眼見為實,本宮根本想不到向來以病弱之軀示人的五弟在武功上也有不低的造詣。”

他這是變相承認了自己派人去刺殺聞君照的事。

聞曄認定了聞君照今日就要喪命,那麽他們之間的過往恩怨不妨都說清。

聞君照笑道:“我哪裏有什麽真功夫?托皇兄的福,這具殘軀敗體後來靜養了半個月才得以恢覆些。”

他舉起左右手給聞曄看,雙手上猙獰的傷疤像百足蟲:“大夫囑咐過說我這三個月內不得再使蠻力。”

“眼下臣弟手不能提,哪裏打得過皇兄的人。”

見聞曄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的手,聞君照垂下眼斂去眸中的冰冷:“皇兄後悔了吧,方才應該把我的手銬起來的。”

聞曄也不掩飾自己的狠絕:“五弟說的沒錯,但我現在制住你也不算晚。”

眼見氣氛要走向窮圖匕現的地步,門口出現了被人押送過來的宋滿。

“宋公子來了。”聞曄拉住理智的韁繩,把目光轉向兩人的互動。

其實也不過是兩日沒見到對方,但此刻他們像是隔了三秋才相見的苦命情人,四目相對在各自的眼裏掀起驚濤駭浪。

聞君照從宋滿尖瘦下來的臉看到他脖子上的紅痕,以至於他被鐐銬磨紅的手腕和腳踝,眸底翻騰著暗色的漩渦。

宋滿也看著聞君照,目光貪婪地在聞君照身上掃視,怎麽也看不夠。

他們一句話也沒說,可眼神的交匯早已代替他們吻了千萬遍,勝過千萬語言。

聞曄完全確認了這兩人的私情,鼓掌說:“二位有情人真是讓人艷羨啊。”

礙於情勢不合適,宋滿不再看聞君照,聞君照卻依然直直看著宋滿:“皇兄,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如何你才肯放了宋滿?”

他這話出口,聞曄還沒得意,宋滿先揪起心來。

“五弟啊,你自身尚且難保,竟還有心思關心你的相好?”聞曄把玩著手中的茶盞,不急著和聞君照談條件。

“這宋滿是藺其邠的義子,皇兄此次肯放過他,不也是賣了藺大人一個面子,何樂而不為?”聞君照像模像樣地討價還價。

“五弟可押錯寶了,可不是誰都同你一般寶貝宋滿。我當初只是提點了兩句,他就上趕著把宋滿丟給了我用,”聞曄半真半假地調侃,“說起來,還是我促成了你們這對鴛鴦。”

宋滿在藺其邠給他下藥的那一刻便在心裏斬斷了這段異世的親緣,然而聽到聞曄的話時,還是難免感到幾分失望。

藺其邠曾經解救他於寒日,卻又將他推入苦海。

有希望便會有失望,宋滿以為自己深谙此理,卻還是生出了妄念。

拋去這些不合時宜的想法,宋滿將註意力重新落到兩人身上。

聞君照和聞曄之間的極限周旋不是他可以參透的,他們兜來轉去的話中始終沒有一個確切的結果,這讓旁聽的宋滿愈發覺得聞君照並非他看上去那樣有把握。

這時聞君照問出了宋滿關心的話:“皇兄不妨直說吧,你到底有什麽謀算?”

聞曄的目光在宋滿和聞君照之間流轉,最後言明他能給出的恩賜:“五弟也知道,我這個人不喜歡身邊人背叛我,哪怕宋滿只是個隨時可以拋棄的小卒。”

“既然五弟開口保他,那就一命抵一命吧,”聞曄挑動眉峰,“我想沒有比這更公平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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