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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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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滿

宋滿被抓走的第二日,恰逢聞君照休沐。

小稚站在聞君照身後,隔了兩米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低氣壓。

聞君照兩夜沒合眼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撐在膝頭,眉目間是隱忍不發的震怒。

淩霜和雲翳出府探查遲遲未歸,沈譽那裏的幾撥人接連無功而返。

宋滿就好似從人間蒸發一樣,任聞君照展開地毯式的搜查,也找不到他的一點痕跡。

從冀州到都城,聞君照已經兩次在聞曄這裏失了先手。自負如聞君照,也不得不承認聞曄是個難纏的對手。

詭異的安靜中,管家拿著封信一臉焦急地跑進來:“殿下,殿下,有宋公子的消息了。”

聞君照從座位上站起來,從管家手中搶走了信。

信封上是聞曄的字跡,正中耀武揚威地寫著“惠王親啟”,落款是“皇兄聞曄”。

聞君照將信封隨手丟在地上,取出裏面的信紙查看,的確是宋滿的字跡:宋滿寫字有一個習慣,寫“捺”的時候會把筆畫拉得很長。

“惠王殿下,見信如晤。殿下不必擔心,太子以禮待我,一日三餐按時供給。只是此處尤其死寂黑暗,仿佛數裏之內唯我一人,令我十分懼怕。懼怕時不免想念殿下,萬望殿下早日解救我出苦海。”

指腹撫平信紙邊緣的皺角,聞君照拿著信陷入短暫的思索。

信上宋滿的字端正齊整,不像是在緊急情況下寫成的,說明宋滿沒有受到聞曄的殘忍迫害。

宋滿在信裏著重強調了關著他的地方異常安靜漆黑,正是在暗示聞君照那個地方可能的位置。

意會到宋滿提供的信息,聞君照看向管家,問道:“送信的那個人還在嗎?”

“那人說會在府門口等一陣。”管家不確定地開口。

聞君照毫不猶豫地說:“帶我去見他。”

王府門口果然站著個身量矮小、其貌不揚的人。

聞君照走過去剛想問話,那人就開口道:“殿下約您明日下朝在光華門見,王爺只能孤身前來。否則,殿下保不齊會對您的宋公子做點什麽。”

說完這句話後,人便壓低了帽檐往人群裏走,幾下就與平常百姓混在一起,叫人找不著了。

“殿下,此人的話能信嗎?”管家惴惴不安地問。

聞君照看向人潮的眼裏是極致的冷靜:“不論他的話是真是假,我都得走一趟。”

這是目前聞君照能找到宋滿的唯一途徑,聞君照沒得挑。

許是從前沒能擁有的好運都積攢到了今日,聞君照回府才坐下,沈譽那兒就派人來報,說已經找到了宋滿的確切關押地點——是聞曄在距都城幾裏買下的莊園,那地偏遠,旁邊鮮少有人居住,所以很是隱蔽。

但那莊園裏有著大批武功高強的暗衛,想要安全出入並找到宋滿是件難上加難的事。

早在消息傳給聞君照之前,淩霜和雲翳就憑借沈譽手下人的打點埋伏進了莊園。

聞君照心稍定下來些,但明日和聞曄的會面依然是場不得不去的鴻門宴。

為了確保宋滿和他能安然無恙地撤退,聞君照必須得提前安排好萬無一失的營救計劃。

聞曄現在還不知道聞君照已經知道了地點並有了內應,這是聞君照可以作為的關鍵。

不過在此之前,聞君照還需要處理一件事。

當天傍晚,青竹把昏迷的藺臨帶回了惠王府,同時坦坦蕩蕩地給藺其邠留下了聞君照的手信。

藺臨被推搡到聞君照面前時,聞君照嫌惡地後仰了些。

察覺聞君照情緒的青竹揪了人的後領,把惶恐非常的藺臨往後拉。

藺臨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遇到事情只會在嘴裏念叨著“王爺息怒,王爺息怒”,其實他甚至都還不清楚聞君照為什麽要綁架他。

聞君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窩囊樣,問道:“知道本王為什麽要抓你嗎?”

藺臨被他的威壓嚇得不敢擡頭,他從小被藺其邠保護得很好,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慌得全身劇烈顫抖。

“在下不知到哪裏惹怒了王爺?可王爺此舉有違、有違例法,不怕在下之後傳出去嗎?”藺臨道。

聞君照嗤笑了一聲,語氣平淡無比:“藺公子提醒了本王,本王要是不想讓事情傳出去,那就得在事後把你處理得幹凈些。”

藺臨才發現自己對這位惠王殿下的道德有著大錯特錯的估計,他擠出一絲討好的笑,說:“殿下,殿下,你總得告訴在下為什麽吧。”

聞君照終於舍得分出一點眼神給他:“藺公子知道宋滿是我府上的謀士吧。”

聽到宋滿的名字,他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可接著又淒怨地流下眼淚。

“藺公子何必在本王這兒假惺惺地哭,宋滿被藥倒的時候也沒見公子伸出援手啊。”聞君照話裏的質問讓藺臨更擡不起頭。

藺臨自顧自地嗚嗚哭,然後跪在地上說:“在下懇請殿下救救宋滿。”

“他與在下從小一同長大,我們是總角之交。在下當時是被豬油蒙了心,才幫父親做出那般對不起他的虧心事,”藺臨拿袖子胡亂地擦著眼下的淚,說,“這兩日在下愧疚得夙夜不敢入眠。”

這全然是聞君照沒想到的事,可他不會因為藺臨的幾句話就放過他:“藺公子三言兩語間把自己摘得一幹二凈,叫本王欽佩不已吶。”

若是他真心對宋滿好,便不會任由宋滿被送到聞曄那兒。

“藺公子口口聲聲說著自己與宋滿情深意厚,轉頭就把宋滿送進虎穴。本王從未聽過好友之間是這樣相處的,公子讓本王長見識了。”

聞君照的嘲諷讓藺臨羞得滿臉通紅,他的言語不免顛三倒四:“王爺說這些折辱在下作甚,阿滿被綁實非我意。我向父親求過情了,可父命難違啊,我、我作為兒子,怎麽能忤逆父親的意思。”

藺臨捏著袖子揩去眼邊的淚。

他只會哭的懦夫樣著實令人心煩。

聞君照撓了撓被禍害的耳骨,抓住了藺臨對宋滿不尋常的稱呼:“你叫宋滿什麽?”

對方刺過來的眼神讓藺臨喉嚨緊了緊,藺臨知道這道目光意味著什麽:他們是同類,他們都是愛慕宋滿的人。

藺臨以前覺得自己喜歡上宋滿是件難以說出口的事,因為宋滿沒有好的家世,是他母親嘴裏白占藺府口糧的閑人。

偏偏宋滿是那樣一個明朗耀眼的人,藺臨沒法做到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在宋滿身上駐留。

他一直自矜身份,沒向宋滿表露心意,因為他覺得宋滿也不會再有別人喜歡。

藺臨以為宋滿註定會是他的,但今日聞君照打破了他的癡心妄想。

他自知自己比不上聞君照,相形見絀後明白自己和宋滿的緣分恐將畫下一個句點。

“是在下唐突,”聞曄倍感屈辱地開口,“叫了宋滿的小名。”

聞君照叩著手裏的茶壺,說:“藺臨,倘若以後再讓本王聽見你胡亂與宋滿攀扯關系,本王不介意讓藺侍中白發人送黑發人。”

藺臨瘋狂點頭時,青竹走了過來,附耳對聞君照說:“藺其邠來了。”

聞君照於是站起來,他拔出青竹腰間佩著的劍,用手指抵著刃看向地上瑟縮的藺臨。

太討厭了,這樣一個人竟然擁有了宋滿幼年的陪伴,聞君照滿心的嫉妒不知如何發洩,提著劍將劍鋒挑起藺臨的下頜。

無邊的懼意使藺臨釘在地上,他傻傻地註視著那冰冷的劍鋒從他的耳邊滑到脖頸。

劍鋒一偏轉,聞君照削掉了他耳邊的一束頭發。

在大鄴,人們講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使也(1)”。讀書人對此更是奉為圭臬,不敢有所違背。

這遠比殺了他還要屈辱,藺臨閉上眼睛,心如死灰:他知道,聞君照剛才絕對有一瞬是想要殺了他的。

也不知是為什麽,聞君照最後放過了他。

藺其邠在王府的客廳等得心急如焚,一旁的管家只態度冷硬地說“您稍安勿躁”。

看到聞君照的那一刻,他也顧不得用長輩的身份拿喬,伸長脖子向後看有沒有藺臨的身影。

“藺大人怎麽站著,倒顯得我們惠王府招待不周了。”聞君照老神在在地坐下。

藺其邠只在朝堂上見過幾次聞君照,對聞君照的認識大多是來自市井的傳言。

若不是聞曄前段時間點明聞君照將是奪嫡中最棘手的黑馬,藺其邠對從前聲名狼藉的聞君照要多不屑就有多不屑。

可眼下獨子在聞君照手裏,藺其邠成了聞君照不屑搭理的對象。

“惠王殿下,”藺其邠深吸一口氣,端起數十年身任朝臣的架勢,“殿下無故抓走犬子,是何居心?”

“藺大人說的這是什麽話,本王只不過是覺得藺公子合眼緣,請來王府做客而已。”聞君照不緊不慢地說。

藺其邠被他這句顛倒黑白的話噎住,他的仕途順風順水,除了在太子那裏折過腰,其餘都是被人巴結的份。

他沒碰到過聞君照這樣不按套路出牌、指鹿為馬的硬茬。

“我的好皇兄也喜歡請人到府上做客,本王府上的謀士宋滿,藺大人的義子,兩天前毫無理由地被太子請走了,也沒見剛正不阿的藺大人加以阻止呢。”聞君照話中直指藺其邠的區別對待。

藺其邠聽出了聞君照是在為宋滿撐腰,被這麽一個小輩教訓,他的臉著實有些掛不住,何況他心知肚明自己對宋滿做的事確實不算光彩。

可即便如,藺其邠還是不想在聞君照面前矮了氣勢:“惠王殿下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他以為自己只要端出這種架勢,就能讓聞君照有所忌憚。

殊不知聞君照見過太多同他一樣倚老賣老的人,根本不吃這套。

聞君照用眼神示意青竹把東西交給這位嘴硬的藺大人。

一束頭發被隨意地丟到了藺其邠眼前,而這束頭發的主人是誰不言而喻。

聞君照滿意地看見藺其邠臉色大變,說道:“藺大人,我們能好好談了嗎?”

“惠王,你不要欺人太甚。對四品官員的家眷無故施以私刑,就算你是王爺,也逃不了罪責。”藺其邠朗聲道,仍想拿律法壓人。

“藺大人這是糊塗了吧。您和您的公子現在都在本王府上,本王就是真想對你們做什麽,您又能拿我怎麽辦呢?”

“等本王將你們倆都處理掉,就算康宣帝要處置我,你們也已先我一步到黃泉。”

聞君照的聲音不輕不重,落在藺其邠耳朵裏卻讓他噤若寒蟬。

藺其邠終於看出眼前的青年不是自己能拿捏的無知稚子,而是一位瘟神。

不要試圖和我講道理。這是聞君照向他發出的最後通牒。

藺其邠跌坐回凳子上,說:“殿下,您想聽我說什麽呢?”

“你知道聞曄把宋滿帶去哪了嗎?“聞君照歪頭審視這位能屈能伸的藺侍中。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負責將宋滿迷倒,太子另外派了人把宋滿裝進大竹桶裏從府上後門運了出去。”藺其邠在述說這件事時遲來地感到後悔。

倘若他知道宋滿身後有聞君照這座靠山,他會好好掂量輕重的。

“太子向你許了什麽好處?讓你把自己的義子賣了出去。”

藺其邠換上了哀色,說:“殿下想必也知道,老臣只有藺臨這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如果在這事上忤逆了太子殿下,藺臨的前程便舉步維艱。”

他在此時做出為子考慮的慈父模樣,奈何聞君照只覺惡心。

“藺大人拿著義子為親生兒子作跳板,當真是良苦用心啊,”聞君照說,“ 不過,本王瞧藺公子那不禁嚇的樣子,怕是藺大人把自己賠進去也扶不起他呢。”

藺其邠沒什麽底氣地反駁:“惠王殿下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任誰也不會為了收養的孩子而犧牲親生骨肉。宋滿無端受了我數年的養育之恩,他理應把這份恩情報答在藺臨身上。”

藺其邠在決意讓宋滿進惠王府以色事人的那一刻,在心裏就革除了對這位義子的那點薄情。

他自詡為清正的文臣,不會容忍宋滿帶給他任何汙點。

聞君照氣極反笑,說:“有其父必有其子,藺大人這個過河拆橋的樣子和您的公子如出一轍,也怪不得藺公子是那副德行。”

藺其邠憤然地看著他。

聞君照已經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對著這樣的人也無意用言語爭執:“藺大人不如好好祈禱一下,若宋滿一日沒回來或是回來時皮肉上受了什麽傷,那麽本王只能在藺公子身上以牙還牙了。”

藺其邠不想自己把所有實情和盤托出,也無法立刻帶走藺臨,橫眉威脅道:“你不怕我回去告訴太子嗎?”

“你拿聞曄壓我?”聞君照翹著腿看他,“那我和你透個底吧,宋滿是我要護著的人,聞曄是我遲早要拉下馬的人。”

“背靠大樹的藺大人要是不介意玉石俱焚,盡管押上您那寶貝獨苗的性命。”

聞曄說得對,藺其邠咬牙切齒地別開頭,聞君照是個謀定人心的瘋子。

“請吧,藺大人,再晚些回府天可就太黑了,”聞君照望著缺了一角的月亮,說,“您要是眼花摔上一跤——”

“這侍中的位置轉眼就有人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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