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孤兒院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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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院景

正值午後,雪花紛紛灑灑從灰蒙蒙的空中落下,霎時間,整條街道都被籠罩在白茫茫的大雪中。明明是有太陽,但是溫度卻仿佛被冰雪凍過似的,讓人周身驟起寒意。

溫自之擡頭看著昏暗的天空,總覺得這又是另一個夢境,他擡起腳步向前走,心裏卻不禁敲鑼打鼓,好像他再往前走幾步,就會看到自己夢中的那個人一般。

次次看不見他的面容,次次掙脫出他的懷抱。

溫自之腦海裏冒出來的第一個人是付衡。尤其是他與付衡認識之後,這個夢變得更加清晰起來,但這其中的解釋卻又毫無道理,付衡之前與他素不相識,怎麽也不可能會是他。溫自之覺得這答案就在眼前,可偏偏又與現實互不相容。

轉眼間,雪已下大,那交錯承載著厚雪的枝頭不斷打著寒顫。溫自之仿佛在街道盡頭看見了一個人,那人站在那裏,依舊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再次朝他張開雙臂。

那人面容被濃霧遮住,溫自之揉了揉雙眼,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戴眼鏡。

“是付醫生嗎……”溫自之不由自主叫出付衡的名字,腳步逐漸向前。

再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他就能抓住那人的衣袖,看清他的面容,問他為何總是出現在自己的夢中。

“是……付衡嗎?”

……

“你回憶完了麽?”付衡從房間裏走出來,手上拿著溫自之的資料。

把溫自之帶回家做心理咨詢,怎麽說都會比較方便些,給了他一點時間想想,自己回到房間裏整理資料。現下出來,看見那人閉著眼睛似乎快要睡著了,他覺得好笑,便拍醒了他。誰知溫自之卻忽然抓住自己的手指,迷迷糊糊念叨了一句:“付醫生。”

“叫你想想,你居然能在沙發上睡著。”付衡坐在他身邊,攤開手中的資料。

“不好意思……”溫自之放開付衡的手,揉了揉額頭說道。

“對了,溫先生,你還有其他的親人嗎?”

“其他的親人?”溫自之勉強擠出一個笑意,“沒有了,小時候也沒怎麽見過父母,在孤兒院長大。”

“你是怎麽去孤兒院的?”付衡抓住這個話題,瞇著眼睛開口問道。

溫自之蹙眉想了想,“我記得應該是被孤兒院的阿姨帶走的吧,太小了,那時候不記得什麽東西。”

“那在孤兒院有發生過什麽記憶深刻的事情嗎。”付衡不偏不倚地與他對視,“或者是什麽讓你覺得很厭惡的事?”

“沒有吧……我不記得了。”

“你不是不記得,你是不想告訴我。”付衡幾不可聞地嘆口氣,背靠在沙發上,“你當初來看心理醫生的目的是什麽?”

溫自之手指已經變得冰冷,他張了張嘴,竟什麽都說不出來,只好伸手一寸一寸撫上付衡的手指,等了片刻才重新輕聲道:“我是真的不記得。”

“溫自之,其實我想查是可以查出來的,但是這種迫不得已的手段我還不想用。”熟悉的手指攀上自己的腮邊,“我想聽你親口跟我說。我想被你信任,而不是一直在追問。”

“我信任你。”溫自之平靜回道:“但是有些東西回憶起來會很痛苦,我並不想回憶。”

“可我是你的心理醫生,你完全可以將那些痛苦跟我說……”

“不是。”溫自之恍若未聞,他靜靜地看著桌子上的那些資料。

“自你跟我說你喜歡我的那天起,我已經不知道怎麽開口跟你說病情了。”

房間裏陷入了可怕的寂靜,時間仿佛停住了一般,付衡楞住了,像是有什麽悶悶的聲音在腦海中響徹,他開口問道:“你在怕什麽。”

付衡用了一個“怕”字,溫自之驀然擡頭望他,仿佛被看穿了心思一般,半天才苦澀笑道:“你怎麽知道我怕。”

“你心裏的那點算盤我還不清楚嗎。”付衡眼瞳微微收縮,面上卻沈靜如水,“我說過,我是你的心理醫生,你是我的病人,我怎麽會嫌棄你呢。”

“你沒有見到過那種情況,你不清楚的。”溫自之將臉埋進手掌裏,“那麽多年我都是一個人過來,如今要往我的邊上多塞一個人,我可能會很不適應。更何況我那方面的情況很嚴重,前幾天晚上嘔吐的痛苦模樣你不是沒看見……”

“夠了。”付衡伸手將仿佛散了魂魄的溫自之扯過來,捏住他的下巴咬了一口他的嘴唇,頗為無奈道:“你是把自己看得多輕。”

“倒不是有多輕。”溫自之嘆口氣,“只是覺得像付醫生這樣好的人,喜歡我做什麽。”

“你的桃花可比我多。”付衡故意捏了捏他的鼻子,想把氣氛變得稍微輕松些,“別以為我不知道上回看電影的那個小姑娘喜歡你。”

“啊?”溫自之仿佛有些心虛,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可心虛的,開口解釋道:“小俞是個好姑娘,但是對我來說,實在不合適。”

“嗯,還是我合適些。”付衡順勢把他壓在了沙發上,“那你現在到底要不要跟我說,你以前發生的事情?”

果然話題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裏,溫自之垂下眼簾講道:“其實我說我不記得了也不全是假話,有些東西我真的是忘了。”

“把你還記得的都告訴我吧。”

“你真的想聽嗎。”

“嗯,說吧。”

溫自之拍拍他示意他坐起來,付衡起身,撐著頭聽他講話。

“我小時候被父母拋棄,丟到不知是哪裏的地方了,那時候我才六七歲吧,怎麽過的那段日子也不記得了,但記得的就是我被接到孤兒院的那個早晨,是幾個阿姨把我帶過去的,她們還以為我是乞丐……”溫自之續道:“小時候不怎麽喜歡吃飯,胃不好,每次有小孩被領養走,我就挺羨慕的,因為我身體比較差,所以一些大人不願意領養我,……”

付衡沈默地聽著,呼吸也放慢了節奏。

“你還記得我那天晚上,在衛生間嘔吐嗎。”溫自之抱緊手臂,“其實我是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在孤兒院的廚房裏偷吃東西,因為我一天都沒有吃飯。”溫自之望著他,“孤兒院有幾個孩子喜歡捉弄人,我又是新來的,那天他們把我的飯偷偷藏起來,又當著我的面倒進沙子裏……”

付衡皺著眉頭,他聽見溫自之續道:“晚上我就偷偷溜進廚房,想找點東西吃。我以為廚房案板上放著的是普通的青菜,結果是肥肉,可沒辦法,我太餓了,於是就……”

還沒說完的話被一只寬厚溫熱的手掌扼住在嘴裏,付衡將人抱進懷裏,死死抱緊了不肯松手,“好了,不用說了。”

溫自之在他的懷中閉眼,將話題草草結尾,“其實,也沒什麽關系的。”

“抱歉讓你說了一些不想回憶的東西。”付衡輕撫他的後背,突然覺得自己逼迫這人說出以前的事情有點罪過。

“沒事。”溫自之也抱住了他的腰道:“你還想聽嗎,其實……”

“今天不講了。”付衡搖搖頭,親了親他的額頭,“你去洗個澡,準備睡覺吧。”

溫自之聽他這麽說,便只好順從點點頭,起身準備去浴室。眼底恰好瞟到了自己的那疊資料,心裏卻突然冒出下午葉彭的那句“你的心理醫生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你就不覺得奇怪?”

他蹙緊眉頭,心底總隱隱約約有個念頭,不敢說出來。

“怎麽了?”付衡看他站在那裏遲遲沒動彈,便也起身問道。

“付醫生,我們以前真的沒有見過面嗎?”溫自之擡眼看著他,再一次猶豫地問出這句話,又仿佛怕付衡騙他似的,補了一句道:“這很重要。”

付衡心裏一跳,默了半晌,終是輕輕搖搖頭,“溫先生記錯了吧。”

“真的嗎。”溫自之連個喘氣的空檔都沒給他,緊接著開口問道。

這回輪到付衡啞然,手攥得死緊,幾乎能感覺到皮膚下的心跳。

他怎麽可能沒見過溫自之,他同這人見了三年,通往學校的公交車,嚴博川的診療室,哪怕是去過一次的咖啡廳,偶爾碰見的圖書館,他都記得。

“我……”付衡正要開口,桌上的手機卻突然響起,在寂靜的空氣中仿佛是一顆定時炸.彈。

溫自之沒說話,看著付衡拿起手機——

“餵……白小姐嗎?這麽晚了有什麽事……”

溫自之知道是上回那個叫白薇的新患者,他靜靜等了一會兒,看付衡還要跟那位白小姐說很久,便嘆口氣朝付衡使了個眼色,自己去了浴室。

但心底卻免不了空落落的。

付衡掛了電話,久久沒回過神來。不是因為白薇的電話,而是他剛剛差點跟溫自之說出,自己其實是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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