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有些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關燈
78.有些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說起來有點奇怪,沒見過面的七年裏,弋戈有很多次想起過蔣寒衣。但沒有一次,她想象的是她們再次相見的樣子。

起先是剛上大學那幾個月,和朱瀟瀟聊天難免會說到他,於是弋戈會想他學的什麽專業、過著怎樣的生活。他那樣招人喜歡的人,肯定到哪裏都如魚得水。獨自一人的時候弋戈也會想到他,譬如吃火鍋的時候、騎自行車的時候、冬天去滑雪的時候。記憶裏場景和人物是同樣重要的因素,只要人沒失憶,必然會有一些場景讓你想起特定的某個人。盡管隨著時間推移弋戈想起他的頻率已經越來越低,但總歸是想過的,在各種各樣的場景下。

唯獨沒有想過重逢的場景。

似乎在弋戈的潛意識裏,他們倆是沒有可能再次相遇的。

他們倆分別在微信與 QQ 交接的年代,似乎這兩個主流通訊軟件在交棒的時候,中間折疊了一小段,就是他們來不及互相建立新的、作為“普通同學”的連接的時間。

那個暑假大家都忙著加微信、留新的聯系方式,可弋戈對這種事一向反應遲鈍,後知後覺地加進班群裏,還來不及把每個人備註上,手機就在一趟海南之旅中弄丟了,連帶著以前的電話號碼、QQ 號,全都丟了。

她那會兒正是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的時候,於是也沒買新手機、也沒申請新的手機號碼,回桃舟陪陳思友待了一個多月,等要去北京報到了才又註冊了新的微信號,重新被朱瀟瀟拉進班群裏。

那個時候聊了一暑假的大家也都累了,加上出了範陽和葉懷棠的事,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奔向大學生活,群裏已經很安靜。蔣寒衣從頻繁被提及的活躍者變成了群成員裏一枚安靜的頭像,弋戈想了想,還是沒加。

明明只有七年,且畢業的時候已經是微信微博支付寶都發達的年代,蔣寒衣卻遙遠得像古典時代裏僅有點頭之交的那類朋友——就是網名和頭像比本命和臉更讓人熟悉的那種 。弋戈不知道他游戲排位第幾名,不知道他每天走多少步,不知道他養不養雞、會不會偷人能量,也不知道他年度歌單 TOP3 是什麽歌。

如今這年頭,好像是得知道些此類消息才能談“相識”的——甭管相識是情是怨,是有交情還是有仇。

弋戈甚至連當年在桃舟的初中同學是前年結的婚、去年生的娃、家裏賣芒果、微信下單拍十斤送三斤都知道,卻不知道蔣寒衣的任何近況。哪怕她回江城還是住在同樣的小區,哪怕同學聚會只要朱瀟瀟去她就也去,哪怕她甚至和蔣勝男都還保持問候,去年剛來杭州蔣勝男還請她吃了頓飯。

但弋戈相信這只是“不巧”,世界很大的,一個小區就夠大了。如果不是有心聯系,碰不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概率如此。算起來她也沒回過幾次江城,大部分時間還都在桃舟;同學聚會其實也就組了三次,人不太齊,大家慢慢地都傾向於小圈子重聚;蔣勝男待她如小友,兩人的交情也的確和蔣寒衣沒什麽太大關系。

於是直到現在,她所知道的關於蔣寒衣的最新消息還停留在大一那年,朱瀟瀟說他去了南京,學的飛行器設計。

一個連在互聯網裏都沒有痕跡的老朋友忽然出現在面前,難免叫人恍惚。弋戈怔了挺久,才道:“蔣寒衣。”

說“好巧”太熟太假,說“好久不見”太暧昧太繾綣,二十五歲的弋戈終於也學會斟詞酌句,語氣平平地叫他名字。好在這人幾乎一點沒變,除了穿衣成熟一點兒、剛剛抽了根煙之外,還是很英俊很挺拔,叫她一眼就能認出他。

還是蔣寒衣。

“寒光照鐵衣”的寒衣。

“怎麽在這?”蔣寒衣問。

“報案。”弋戈言簡意賅,不太想跟他說家裏進賊的事,於是緊接著也問,“你怎麽在這?”

“等朋友。”蔣寒衣倒還真沒問,

“哦。”弋戈說,看了眼網約車司機,對方不知是真等不及了還是有眼力見,不耐煩地催她:“走不走了還,警察局門口哪能一直停車?!”

“走。”弋戈坐進車裏扭頭和蔣寒衣告別,“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她知道如果是普通老同學遇見,這時候該說句“改天請你吃飯”,但她沒有,蔣寒衣也沒有。他淡淡點了點頭,就轉身走進了警局大廳。

韓林叉著腰在走廊裏走來走去,愁得撓頭。剛剛檔案一查,裏頭那個是個老手,八年進局子七次,有猥褻前科,老警察打眼一掃就知道有問題。可偏偏這次真還就只能算是個入戶盜竊,想重判都判不了。

見蔣寒衣走過來,問:“剛看見那姑娘出去沒?”

蔣寒衣點頭,“看過了,沒什麽問題,沒人敢在警察局門口把人拉走犯事。”說著又把手機遞給他,備忘錄裏一串字母和數字,“車牌號,你記下。”

韓林咧嘴一笑:“你心還挺細。”

蔣寒衣沒說話。

韓林接著撓頭,很是煩躁的樣子,撓了會兒又和他聊:“你看見剛那姑娘了麽,感覺怎麽樣?”

蔣寒衣擰眉,“什麽怎麽樣?”

“她還挺拽的,你說一般人碰到這事不得嚇懵一會兒啊,她看著一點事兒沒有,講話還挺沖。你說我一英明神武的人民警察莫名其妙我還挺怵她……”韓林懊惱地搖搖頭。

蔣寒衣輕笑了一聲,沒說話,心道——因為有些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

弋戈當然不是不害怕。

事實上,她越想越後怕,甚至坐在車裏都覺得旁邊那司機說不定有問題。於是一直在給朱瀟瀟發微信,除了拍司機信息車牌信息發過去,還實時播報到車開到了哪兒,順便把晚上發生的事全說了一遍——雖然朱瀟瀟早睡沈了根本看不見,但她還是通過這種方式緩解著自己的恐懼。

寵物醫院只剩一個值班醫生,弋戈看了眼籠子裏的愛德華,見他睡得還算安穩,也放了心,倚在沙發上直接睡了。

現在是淩晨三點,明天晚點去上班,她還能睡六個小時。

第二天九點多弋戈被醫生叫醒,又確認了一下愛德華的情況,脫下睡皺了的風衣拎在手裏回了家。

進門前她還是有點怵,把家裏監控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才推門進去。速戰速決洗了個澡、換身衣服,沖了杯咖啡又出了門。

她如常參加每天早上十一點半的“晨會”,帶著組裏人同步了一下開發進度,再坐回自己工位上,已經過了十二點。

她嘴刁,對食堂飯菜的嫌棄已經出了名,同事都不叫她一起去吃飯了,和她打了聲招呼就下了樓。

弋戈把黑咖灌完,照例點了 wagas 的外賣——既然什麽都不好吃,那還不如吃草。吃完去樓下健身房踩了一小時橢圓機,發了汗之後總算覺得神清氣爽,幹勁十足地把一天的活理了一遍,投入其中。

可下班的時候還是已經十點多,她又陷入一輪等車還是開車的糾結之中。

事實上她還有點怕回家。其實昨晚那事,理智想想就知道不大可能會在一天之後又發生一次,但這事就是想不得,越想越後怕,老覺得點開手機監控就會有個人在客廳、打開家門就會有人捂住她口鼻。

她在考慮去年年末因為太忙被她放棄掉的拳擊課是不是應該續上了。

這時微信跳出消息,朱瀟瀟問她下沒下班,安全起見要不先找個酒店住兩天,等她回去來陪她。

弋戈回覆:“你也不能一直陪我住吧。”

朱瀟瀟:“你願意的話我沒意見啊!”

弋戈:“我有意見。我嫌你直播吵,還嫌你的貓。”

朱瀟瀟發過來一個巨大的白眼,和一個 60 秒語音條,不停地絮叨要她如何如何註意安全。

弋戈聽到 15 秒就掐了,然後點進微信小程序,給拳擊課的卡上又沖了 2000 塊錢。

她還是比較相信金錢和武力。

叫車排位到了 80 幾號,微信又跳出消息,這回是姚子奇。

“你下班了嗎?介不介意等我兩分鐘,我送你回家。”

不同以往的禮貌邀請,這次是肯定的句號。弋戈敏銳地意識到姚子奇肯定是知道了什麽,於是等他到了樓下,開門見山地問:“你是知道我家進賊了嗎?”

姚子奇楞了一秒,笑道:“本來不確定的。我們組有個 pm 和你住一個小區,她今天說物業貼了公告提醒業主小心,我碰巧聽見。”

“……”鬼才相信他“碰巧聽見”。

這一年多來,姚子奇釋放好感的信號並不強烈。他不再是高中時候卑怯又狂熱的少年,不會再突然來一句告白被拒絕後又惱羞成怒地揭弋戈的傷疤。他表現得體,留有餘地,行為也基本局限在要送她回家、偶爾給她訂外賣、逢年過節問她有沒有訂機票回江城而已。

弋戈其實挺為他的轉變開心的,至少從世界和平社會穩定的角度,一個成熟溫和的男人還是要比一個自卑又自負的狂熱少年安全得多。

但她並不打算接受姚子奇溫和的示好,以前不喜歡的人,現在還是不喜歡。不過她當然也有所成長,她不會再直接問“我不喜歡你,你是沒聽清嗎?”這樣傷人的話了。

但她也只是稍微委婉了一點,皮笑肉不笑地說:“要說有危險那也是在家裏不是在路上,怎麽,你還打算送我進家門?”

她的語氣並不尖銳,只是在開玩笑,但任誰聽都知道這不是調情式的邀請。姚子奇臉上的失落一閃而過,笑著回道:“那還是算了,不太方便。你自己小心一點,可以找小區保安送你上樓,可以的話……到家了給我報個平安。”

…可以個鬼。

弋戈微笑了一下,和他告別:“那你先走吧,我等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