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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是不是人到了一定的時候,真正可能靠得住的,就是她從前最不屑一顧的“血緣”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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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是不是人到了一定的時候,真正可能靠得住的,就是她從前最不屑一顧的“血緣”二字?

蔣寒衣扒在門口聽了半天,什麽也沒聽著,只怪這門隔音太好。

等弋戈和蔣勝男開門回來,他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兩人面色嚴峻,弋戈步履匆匆地到沙發邊拿上了自己的書包,“我回趟桃舟。”

蔣勝男緊跟著,“正好我沒事,開車送她回去。”

“?”蔣寒衣什麽也不知道,下意識地跟著,“我也去!”

弋戈拒絕,“你別了,銀河和星星還在這呢。”她想了想,拿出自家鑰匙塞他手裏,“我可能沒那麽快回來,你到了下午飯點帶銀河回我家吃點東西吧,有空的話帶他遛一圈。”

“欸……”

蔣寒衣還沒說什麽,蔣勝男已經一邊安慰著“別急”一邊牽著她出了門,順便“嘭”的一聲利落關了門,完全沒有在意門後她雲裏霧裏求知若渴的親兒子。

“……”

江城到桃舟有些距離,弋戈急得快把手機給攥碎了。剛剛電話那頭的人是派出所的民警,說陳思友上鎮上買東西,暈在街上了。離派出所不遠,剛好被民警同志看見,結果剛把人背起來要送醫院陳思遠又醒了,說什麽也不肯去醫院,民警又不敢放人,現在就那麽僵著呢。

弋戈心裏急,卻不好出聲催促,蔣勝男主動送她已經夠熱心了。但蔣勝男看得出來,小姑娘急得臉都憋紅了,一點不像她之前認識的那麽冷清淡漠,但也沒開口拿那些沒用的空話安慰她,只是握緊方向盤,將車開得飛快。

兩個半小時的車程,蔣勝男硬是兩個小時出頭就開到了。弋戈的道謝聲被夾在風風火火的關門聲裏,只拉個手剎的功夫,女孩已經飛快消失在派出所門裏。

蔣勝男看了眼車外,樸素而不乏熱鬧的小鎮還留著點當年的影子,看起來既陌生又熟悉,但是絕對比當年她結婚的時候幹凈多了。她還記得當年她跟著蔣志強回村辦酒,雪白的婚紗在地上拖了一路,進婚房的時候已經是一片臟汙。她忍著惡心拿濕巾勉強擦幹凈,廢了十幾包濕巾。又聽見“咣”的一聲,蔣志強歪歪扭扭地走進來,滿身酒氣在她臉上啵了一口便倒頭大睡,鼾聲如雷。蔣勝男新婚之夜在丈夫的鼾聲中生了一晚上氣,隔日蔣志強又是跪搓衣板又是揉肩捶腿蔣勝男才勉強消氣,卻也打定註意,去他媽的嫁雞隨雞孝順公爹,她這輩子都不會再來這個鬼地方。

誰能想到快二十年後她還是來了,還是因為一個暫時和她沒有半毛錢關系的小姑娘。蔣勝男無奈地笑了笑,搖頭嘆了口氣。

弋戈按著電話裏說的直奔二樓辦公室,見到了坐在椅子上梗著個脖子和民警較勁的陳思友。

這表情,她實在太熟悉了。

她小外公大部分時候都是個仙風道骨慈眉善目的君子,可一旦倔起來,那也是十足一個老頑固,誰都不放在眼裏的。每年弋維山回來看望,偶爾陳春杏也上門送些吃的,他都是這副嗤之以鼻的樣子。

但也恰恰是陳思友這副模樣,讓弋戈心裏悄悄松了口氣——這至少說明他身體上沒有大礙。

和好心的民警同志對峙了三個多小時也沒見下風的陳老先生,餘光一瞥見弋戈來,登時就洩了氣。原本如炬的目光居然開始躲閃,看得民警都楞了兩秒才抓住機會繼續進行教育,“你看看你孫女都來了咯,老爺子,就算你不顧自己的身體,也要考慮家人的感受嘛!家裏老人家平平安安的,小姑娘才好安心讀書撒!”

如果弋戈不在,陳思友火氣上來了,能蠻不講理地破口罵人家民警咒他。可現在弋戈來了,老頭一句話也不敢說,原本翹著的二郎腿也不知什麽時候放下了,乖乖並在一起,一副老實認錯的模樣。

民警看他這副老小孩的慫樣,不知是氣是笑,不過大概也是見多了這樣的,沒再多說什麽,沖弋戈點了點頭,就去打印文件了,“簽個字就可以走了哈。”

弋戈對民警說了聲謝謝,走到陳思友面前,言簡意賅:“去醫院。”

“不去不去!”陳思友卻有一份理不直氣也壯,站起身來繞過弋戈身邊,擺著手表達十分的抗拒,“我好得很,去什麽醫院?!這個小夥子也是多事,你一個要高考的小姑娘,叫你來幹什麽!”

被稱作“小夥子”的民警一臉冤枉,明明是您老人家自己手機裏通訊錄空空如也不說,連幾個月的通話記錄都只有這一個人的號碼?!

弋戈直接擺籌碼:“你不去,我就不回學校,到高考也不回,不考拉倒。”

陳思友:“你敢?!我打電話讓你爸來綁人!”

“你曉得他綁不住我。”弋戈不鹹不淡地說。

“你!”陳思友氣得吹胡子瞪眼。

弋戈適時又退一步,服個軟,“至少去一趟診所。”

陳思友瞪她,哼了聲,背手走出房間。弋戈知道他這就是松口了,忙轉身匆匆在文件上簽了名跟出去。

弋戈把陳思友扶上車,簡單和蔣勝男介紹了句,既是感激又是愧疚地請蔣勝男再耽誤幾分鐘,送他們爺孫倆回趟村。

蔣勝男其實對這地方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感,並不想多待,然而弋戈都開口求她了,她便知道她多著急,也沒猶豫,爽快答應了。倒是那老爺子看起來瘦卻挺拔,精神矍鑠還頗有一番風骨的樣子,惹得她心裏感嘆了句,這小姑娘家裏的還真都不是一般人。

診所裏的大夫是弋戈從小就認得的,他都說陳思友身體沒毛病,只是中暑,弋戈也就不再擔心。她認真記了幾條註意事項,又向大夫要了幾樣適合常備在家裏的藥,才攙著陳思友回家。

出診所的時候沒看見蔣勝男的車,弋戈順理成章地認為她已經走了,也沒多想。

倒是陳思友問了句:“剛剛那是你爸派來送你的?”

“不是,是我同學的媽媽,剛好碰到了,看我著急就送我過來了。”

“我就說嘛,看著那麽爽利討人喜歡的人,怎麽會給你爸做事情。”陳思友哼了聲。

“……”弋戈心說,在擠兌我爸這件事上,您和人家倒還真能結成忘年交。

“你怎麽過來了?這馬上就高考,不上課?!”陳思友熟絡完弋維山,也沒忘了數落她。

“放假。”弋戈說。

“待會兒把藥放下,趕緊給我回去!”陳思友不容分說地命令道。

弋戈聽著,心中不覺好笑。手裏這點藥才多重?陳思友要是真不想她陪著,現在趕她走就是了,偏要加一句“待會兒把藥放下”,說白了,還是舍不得孫女的。又想到剛剛年輕警察委屈又沒說出來的那一句,肯定是陳思友手機裏好幾個月都只和她打過電話,警察才只能找到她。

好笑沒兩秒,又湧上一陣心酸。老先生早年喪妻,中年時和女兒鬧僵,和學生撕破了臉,到現在一個人住在村子裏,手機裏能打電話的人、暈倒了能聯系的人,居然只剩她這麽個遠在天邊、沒錢也沒什麽處事能力,連來看他都得搭別人順風車的“外孫女”。

這時候,弋戈又想到三媽不告而別前說的話——“她如果是我的親女兒”。她想,她似乎越來越能理解三媽的離開了。是不是人到了一定的時候,真正可能靠得住的,就是她從前最不屑一顧的“血緣”二字?

譬如今天,如果陳思友不是暈倒在街上而是家裏呢?如果下一次還會發生這樣的事呢?他能依靠的是誰,一個禮拜才給他打一次電話的她嗎?

弋戈想著想著,心沈下來,感覺自己陷進了死胡同裏。她並不想承認一些事情,卻又找不到反駁的證據。

“嗯,好。”她異常乖巧地點了點頭,答應陳思友把藥放下就滾。

陳思友被她的反應也拖得心裏一沈,祖孫倆之間隱隱的隔閡又顯出影子來,叫兩人沈默了。

除夕之後,弋戈大概只給陳思友打了四五通電話,頻率大概是一個月一次,和以前比,少得可憐。每次電話祖孫倆也都不尷不尬的,說不了幾句都掛了,和之前是截然相反的兩副光景。

其實祖孫倆心裏都清楚,一切都是因為陳春杏的離開。

弋戈不傻,她稍稍回想就知道,除夕夜的拜年電話裏陳思友吞吞吐吐,說明他肯定早就知道陳春杏打算離開。甚至他會知道得很清楚,陳春杏為什麽離開,去了哪裏,以後是什麽打算。弋戈不理解的、想知道的一切,陳思友大概都知道。但她不不問。

陳思友也比誰都清楚,弋戈從小到大拿陳春杏當親媽,她這一走,弋戈絕不應該是表面這樣平靜。他想關心,卻覺得自己沒資格關心,畢竟,是他親口鼓勵陳春杏想走就走的,在她尚且猶豫不定的時候——他是為人父母的,那個時候,“親爹”的身份終於還是勝過了“小外公”。

弋戈攙著陳思友回了家,給他倒了水、泡了清熱的菊花茶,便乖乖地要走,說等高考完了再來看他。

陳思友躊躇再三,終於還是叫住她,不滿地問出了憋了一路的一句話:“你怎麽搞得這麽瘦來了?”

弋戈差點沒反應過來,兩秒後才啞然失笑。她其實也沒瘦多少,大概五六斤而已——老人家就是喜歡小題大做。但小外公這熟悉的語氣到底讓她一路淒惶的心裏熨帖了點,笑瞇瞇地跟老人家唱反調:“瘦了不是更好看嗎?”

“好看個屁,跟鬼一樣!”老頭怒目圓睜,“趕緊回家多吃點,下回我見你要還這麽瘦,看我怎麽收拾你!”

“知道啦。”弋戈點點頭。

陳思友看她站在那老舊門框裏,已經是快頂著門的高個子,卻不知怎的叫他想起她小時候,也是這樣趴著、坐著、蹲著、站著,在他這門框上,有時候看書,有時候拿白粉筆在門上畫畫,有時候和銀河一塊玩。

十幾年悠悠的,就這麽長大了。

他擺擺手,說:“趕緊回吧,好好考試啊,外公等著給你辦酒。”

“這個您放心,天塌了我都會給您這個辦酒的機會!”弋戈找回熟悉的感覺,熟練地耍了個寶,轉身走了。

弋戈邊走邊拿手機查長途班車時刻表,忽然聽見一聲車喇叭。

擡頭一看,蔣勝男的車居然停在對面池塘邊上,駕駛座的車窗上還趴著個身形瘦削、略有些駝背的老頭。

弋戈打眼一看,覺得這老頭有點眼熟。

蔣勝男搖下車窗朝她招手,臉色不太好,“趕緊!”

弋戈忙跑過去,這才看清那老頭是蔣連勝——蔣寒衣的爺爺,也是之前陳思友屢次抱怨的,打牌總欠他錢的,住電廠邊的那老家夥。

蔣連勝滿臉堆笑,在和蔣勝男說著“強子這麽多年也不容易”之類的,弋戈聽不明白,但這兩年緩慢長進的眼力見讓她勉強能看出來,蔣勝男很不耐煩,且很不喜歡這老頭。

弋戈並不探究其中原因,但出於“報恩”,她還是決定出手幫個小忙。

“蔣爺爺好。”弋戈上前叫人。

蔣連勝說得正起勁,唾沫星子飛濺,猛一回頭才發現來了個人高馬大的姑娘,他還不太認識,便敷衍地點了點頭。

“蔣爺爺,您是來還我外公錢的嗎?”弋戈微笑著問。

蔣連勝表情一僵,回頭問:“你外公……是哪個?”

“陳校長,就是住這的呀。”弋戈往後一指,“我看您在這,還以為您是來還錢的呢,我小外公說過好多次了。難道不是嗎?”她笑得像小學升旗儀式上的大隊長,就差把“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唱出來了。

蔣連勝臉上白了一陣,餘光瞟了眼蔣勝男的臉色,打哈哈笑起來:“哦,是,是!就是為這個來的!你說你外公也真是的,就這幾個煙錢還跟你小孩子講!我這就去了!”說著又和蔣勝男套著近乎告了個別,步子要邁不邁地走了。

弋戈這輩子頭一次這麽演戲唬人,覺得自己跟著蔣寒衣真是半點好的都沒學到,盡學著滿嘴跑火車了。蔣連勝剛轉身她臉上的笑就跨了,一言不發地繞到副駕駛位坐進去,也沒註意到蔣勝男一臉激賞、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坐回車裏,安靜的空氣在身邊一堆,便又想起剛剛和陳思友走在路上,祖孫之間從未有過的沈默,和那沈默背後,似乎再也無法消除的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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