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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世界上總有人為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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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世界上總有人為你而來

蔣勝男剛想誇讚幾句弋戈剛剛那天衣無縫、看起來還頗得自家那倒黴兒子真傳的缺德表演,就發現這姑娘情緒不太對。

她剛在車裏大概掃了眼情況,知道陳思友的問題應該不嚴重,便也沒多問,找了個停車的地兒就這麽等著了,要不然小姑娘處理完事情還得自己擠長途車回家,想想就可憐。

剛剛還看弋戈唬蔣連勝,更以為事情不嚴重,心裏還一派輕松愉悅,卻沒想到她是這個狀態,緊繃著,連一貫挺拔的肩膀都顯出一些瘦弱頹廢來。

蔣勝男心裏一咯噔,問:“你外公……怎麽了?”

弋戈搖搖頭,“挺好的,只是中暑。”

“那……”

蔣勝男剛問出口,弋戈忽然擡頭看她,眼裏很亮,卻看不見中心在哪,“蔣阿姨,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

“對人來說,是不是除了血緣,就沒有什麽東西是命中註定的?”

蔣勝男被這個聽起來很玄還有點中二的問題砸了一腦袋,還沒明白是什麽意思,又見弋戈收回了眼神,自顧自地說——

“我一直都知道,世界上 100%的事都是努力了才可能有結果,其中還有 70%是努力了沒有結果,而不努力就有結果的事,發生概率為零。”弋戈說,“所以,沒有什麽好事是註定會發生的,也沒有什麽東西天生就屬於誰。”

蔣勝男又被她這一通概率和聽上去與概率並沒有什麽關系的哲理砸了第二次,但年歲不是白長的,閱歷也不是白多的,她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勁——這姑娘怎麽這麽悲觀?

如果這是蔣寒衣,她肯定一巴掌直接呼他後腦勺上去然後罵一通把人給打醒,讓他別給老娘來青春期矯情中二這一套。可這姑娘,第一,不是她的孩子,第二,從第一面看起來就和一般小孩不太一樣。

於是她想了想,笑了聲說:“你這麽機靈的小姑娘,怎麽看世界這麽冷酷呢?比我這種黑心資本家還絕對。”

“……”倒是也不必這麽說自己。

蔣勝男見她表情略松快了些,這才換了副正經些的表情,側了側身,盡量和她正面面對著。

“阿姨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寒衣說你成績特別好,可能這是強者天生的信念吧,你們都對自己要求比較嚴格。但你願不願意聽聽阿姨是怎麽想的?”

弋戈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覺得啊,你不妨先放松些,試著用更柔和開放的態度去看看這個世界。”蔣勝男說,“反正你還這麽年輕,怕什麽,真受傷了再冷酷也不遲。”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些東西、有些人是從來就在那裏的,他們就是為你而來的,不會動搖、不會改變、不會離開,永遠如此。也許是血緣,也許不是,這個我不知道。但我很確定,就是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如果什麽都要靠謀求和表現才能得到的話,那也太叢林法則了。”蔣勝男說到這裏笑了一下,“反正我是這麽相信的,希望你也能相信。”

不知道為什麽,其實弋戈還沒有時間仔細思量她這長長的幾句話,但她好像已經被打動了——或許是被“他們就是為你而來”這樣篤定的論斷,或許是被蔣勝男溫和而堅定的語氣,或許只是因為那個笑容,那個露出皺紋,眼神卻仍然明亮溫暖、好看得要命的笑容。

她來不及細思,就在感動的支配下亮起了眼睛,問:“真的?”

語調上揚,嘴角也是。

蔣勝男肯定地點頭,“當然。就算我倚老賣老你也得信,畢竟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

弋戈笑起來,點點頭,“有道理。”

蔣勝男看著女孩子天真又充滿朝氣的笑,不知怎的心裏生出一種這麽多年教育兒子後從未有過的感動,同時又有點懊悔——她怎麽就生的是個兒子?還是個除了帥也沒啥其他優點的小二百五?!

她以後高低得幫這小二百五把這姑娘拐回家來!蔣勝男暗暗下了個決心。

兩人心情愉悅地開在回江城的路上,又驚奇地發現彼此的音樂口味驚人的相似——蔣勝男感動得想要謝謝祖宗,她眼瞅著奔五十、公司裏沒眼力見的小夥子都要喊她“阿姨”的年紀了,居然能碰到個跟她一樣同時喜歡 Beyond、伍佰和許美靜的 17 歲的小姑娘!

弋戈也解放天性,非常不見外地讓蔣勝男把天窗給她開了,長胳膊伸出去,搖擺著唱“是緣是情是童真 還是意外”,簡直像在開大巴鄉間巡回演唱會。

剛下高速路口,弋戈的手機又震動起來,打開一看,蔣寒衣。

蔣勝男瞥見,“嘖嘖嘖,兒大不由娘啊。我平時出差個把禮拜也沒見他來個電話,這才幾個小時?”

弋戈這兩個多小時已經唱嗨了,甚至沒想起來害羞,笑了聲接起電話,聲音是自己活這麽大都沒聽過的甜美,“餵?”

電話那頭卻很安靜,蔣寒衣的聲音有些抖——

“弋戈……我在寵物醫院。”

*

寵物醫院門口沒有停車位,蔣勝男看著弋戈撂下車門,這一次她急得連謝謝也沒說,飛掠出去,和一輛疾馳的電動車驚險地擦肩而過。

電動車車主沖著小姑娘的背影大罵一句,另外有個交警指著車裏的蔣勝男走過來。

蔣勝男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心裏煩躁起來,有點想罵娘——老天爺該不會這麽不給面子,她剛給人小姑娘灌輸一通“世界多美好”,還沒到半小時就打她臉?

弋戈沒見到銀河。

走廊裏回蕩著星星憤怒而淒厲的叫聲,蔣寒衣焦頭爛額地試圖把她摁在懷裏不讓她亂跑,那位一直幫銀河洗澡的護士小姐姐紅著眼睛站在一邊,看見弋戈的時候,憋回去的眼淚又滾下來。

蔣寒衣一直背對著弋戈,直到失控的星星抓傷他的手背往外跑,他回頭想攔,正撞上弋戈茫然的目光。

弋戈在心裏羨慕過蔣寒衣很多次,羨慕他在生活裏的從容、篤定、游刃有餘,好像哪怕今天是世界末日,他也能在末日裏逍遙最後一天,和世界約定好下次繼續交手再不慌不忙地離去。

這是弋戈第一次在蔣寒衣眼睛裏看見躲閃。

“弋戈,我……”他支吾了很久沒說話。

弋戈卻在這漫長的沈默對峙後輕輕開口:“貓跑了,去看看吧。”她又指了一下他手背上淌血的抓痕,“包紮一下。”

“我……”

弋戈直接掠過他走向那位護士,用動作打斷了他的話。“帶我進去看看吧。”她說。

護士小姐姐和他們很熟,也是少數幾個第一次見銀河時沒對他的樣貌露出驚訝的人。她很用力地擰眉毛,好像在忍眼淚,然後說:“我們可以幫你聯系寵物殯葬師,他們會幫銀河清潔好,到時候你再看吧……是車禍,銀河的腿有點……”

她沒有把話說完。

弋戈又花了很久消化這個消息,然後她做出決定,搖搖頭說:“我想先看看。”

護士很不忍地看了她良久,點點頭,“你跟我來。”

“弋戈!”蔣寒衣叫住她。

弋戈回頭,蔣寒衣的眼睛還是剛剛那樣,充滿慌亂和躲閃。可她已經夠不知所措了,沒有辦法承擔另一個人的不知所措。她的聲音在不知不覺中變冷,問:“你怎麽還不走?星星跑丟了怎麽辦?”

話音剛落樓梯間傳來高跟鞋噔噔的聲音,蔣勝男包著星星走上來。

“阿姨,你趕緊帶他去打個疫苗吧。”弋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今天麻煩了,浪費您一天的時間。謝謝。”

說完,她跟著護士進了手術室。

之前她和蔣寒衣帶星星來做絕育的時候進過手術室,那時候銀河看見他的忘年交被綁在手術臺上,很是不滿,一直在鬧。弋戈當時逗他玩,說再鬧就把他也綁上去。

現在,銀河就躺在那個手術臺上,身上蓋著藍色的布。

弋戈站在原地沒有上前,用手指著問:“我能掀開嗎?”

護士沒有回答,但上前替她掀開了那塊布。

銀河以平穩的姿勢躺在手術臺上,像睡著了一樣。他的毛很厚,因此不仔細看,甚至不會發現他嘴角的血跡。唯一紮眼的是一只後腿,以詭異的姿勢向內折,戳向肚皮,爪子被壓碎了,掉了一半。

可銀河的表情是平靜的,好像並不痛苦。他只是安靜地、安靜地睡著了。弋戈想起銀河以前生病、受傷的時候,都是這樣,不會哼哼、不會撒嬌,也不鬧騰,只是安靜地睡在籠子裏,並不讓人發現他不舒服。

她的狗狗從頭到尾都這麽懂事,連痛苦都不叫她看出來。

弋戈的目光移到他的鼻子,原本黑的那半邊早已漸漸褪了色,和天生灰白的另外半邊融為一體,看不分明了,只是現在沾上褐色的血跡,格外紮眼,比天生的醜陋胎記紮眼得多。

弋戈忽然像被什麽東西砸彎了肩膀,身體脫力地向前一傾,撐在手術臺上。

她耳朵裏分明還回響著剛剛在車上,她和蔣勝男一起聽的歌。手術室靜謐空洞,她耳朵裏的那些旋律又打回她的心上,輕快的、瘋狂的,讓她忍不住晃動身體與蔣勝男合唱的那些旋律。

不過一個小時而已。

是誰說世界上總有人為你而來,總有事情永遠不變?

她以為不會走的人已經走了,她以為永遠在她身邊的朋友也忽然就不在了。

果然啊,沒有什麽是屬於她的,也沒有什麽巋然不變。

到頭來,還是弋維山說的那句最有道理——“你要習慣離別。”哪怕離別總是猝不及防、毫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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