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6.“我感覺有很多以前的事情……是我這段時間才想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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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我感覺有很多以前的事情……是我這段時間才想起來的。”

弋維山和王鶴玲匆匆忙忙趕到醫院,就看見弋戈埋在蔣勝男懷裏嚎啕大哭。

弋維山記憶力絕佳,掃一眼便想起來這就是當時他被劉國慶請去辦公室時,那個很無禮的女人。他心下登時有些尷尬,他對這個人當然是沒什麽好感的,更何況半個小時前她還莫名其妙地在電話裏罵了他一通;可他又一向禮數周全,人家畢竟照顧了弋戈那麽久,按理說他應該道謝才對。

王鶴玲也頓住了腳步,但她的心理活動卻和丈夫截然不同。她看著被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摟在懷裏安慰的自己的女兒,心中漸漸升起一種無望的心酸——她原本以為她在女兒心中只是比不上陳春杏,畢竟十幾年陪伴的分量在那。可現在事實證明,她女兒能跟小區裏的一個鄰居親近,卻不願意告訴親媽她發燒了,需要幫助和照顧。

王鶴玲很早就知道自己並不適合當母親,也並不是第一次後悔生了孩子,但此刻她還是忍不住鼻酸。

蔣勝男把弋戈的情緒安撫穩定,搓了搓她的肩膀,沒說什麽,也沒多看弋維山和王鶴玲一眼,起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得噔噔響。

弋戈擡頭看了眼父母。

弋維山心裏卡著股難言的情緒,說不上來,既有心疼,又有憤怒,還有些不上不下的難堪和尷尬,最終也只好幹笑了一聲,問:“怎麽發燒了還自己跑出來?應該叫醒爸爸的,爸爸送你來醫院。”

弋戈沒有回答,只是安慰地笑著看他。

看了一會兒,她抿抿唇,問:“爸,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們當年,為什麽不想照顧我?”弋戈的目光在弋維山和王鶴玲臉上各停留了一下,看起來平靜而真誠。

“不是不想……”弋維山下意識反駁,卻發現自己論據不足,羞愧地住了嘴。

“那為什麽不拜托另外一個人呢?”弋戈緊接著問。

“…嗯?”弋維山好像沒聽明白她的意思。

弋戈的目光退縮了一下,垂下眼簾,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要找人照顧我的話,為什麽不找一個不會拋棄我的人呢……”

既然你們已經拋棄我了。

既然你們寧願花很多錢給別人也不願意親自照顧我。

為什麽不再好心一點,再多花點時間或者錢,去找一個不會拋棄我的人呢。

我可以不要爸爸媽媽的,可是哪怕是托付,是交易,為什麽不能是一個不會離開的人呢。

天還沒亮,弋戈就退燒了。剛剛那個忍不住發火的醫生看了都覺得好笑,頗有興致地和弋維山玩笑道:“你家這個小姑娘身體底子真好啊,男孩子我都沒見過退燒那麽快的。”

弋維山似乎對這話很受用,連連點頭笑道:“是啊,從小吃飯就乖,愛運動!”

“沒什麽問題的話可以回去了哈,記得按時吃藥,不放心的話住一天院也行。”醫生又看了看她的喉嚨。

“那我們再住一天吧,這個事情可馬虎不得!”弋維山扭頭對弋戈笑道,“小戈,爸爸給你安排個單人病房。”

弋戈沒說話。

王鶴玲在一旁沈默了很久,終於蹲下身拍著弋戈的手背柔聲問:“想吃什麽,我回家給你做。”

弋戈沈默。她很少生病,僅有的幾次都是小時候在桃舟,三媽每次都會給她煮紅糖蛋酒。這種東西雖然簡單,但換個人做味道完全不一樣,更何況王鶴玲的手藝……她頓了頓隨口道:“想吃文東街的油餅包燒麥。”

王鶴玲猶豫了一下,商量道:“生病了不能吃太油膩的,而且那個地攤上的東西都不幹凈的……媽媽給你訂美齡粥好不好,清淡的,養胃。”

弋戈笑笑,點了頭。

病房和弋維金的病房在同一樓,弋戈趁弋維山去陽臺抽煙,偷偷溜了過去。

快兩年了,這個病房裏好像什麽都沒有變。連弋維金躺著的位置、姿勢甚至表情,都和剛來這裏時一模一樣。

“他有可能醒過來嗎?”弋戈問護士。

護士被她突兀的問題嚇了一跳,又想到似乎是自己曾經說過病人恢覆得好有可能醒過來,為難地笑笑:“說不準,植物人的意思你也知道……”

弋戈看著同樣陪伴她十餘年,卻好似陌生人的三伯。她這會兒才恍然意識到,其實她從來沒聽過三伯的聲音,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性格脾氣的人。可事實上,她能在桃舟長大、度過她覺得最好的那些年,並不是因為陳春杏,而是因為三伯。

因為那個看不見摸不著,但對他們來說無比重要的所謂“血緣”。

三媽走了,你知道嗎?

你真的早就和她離婚了嗎?

如果你能醒過來,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弋戈沈浸在混亂的情緒中,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忽然聽見有人叫她。

“小戈。”弋維山找了過來。

弋戈沖他笑了笑,“我順便來看下三伯。”

弋維山也笑,笑得尷尬。他走到弋戈身邊,站了半分鐘,才生硬地開口:“爸爸曉得你舍不得……”

“我知道。”弋戈打斷他,“三伯才是我的親人,既然他們倆離婚了,那三媽就不算是我的親人了。”

弋維山一時語塞,支吾幾秒才說:“話也不能這麽說,你三媽對你很好,你舍不得也是正常的。你還是小孩嘛,面對離別,可以舍不得。”說到這裏他好像才找到一點頭緒,又沈聲道:“但你要知道,長大的過程就是不斷面對離別的過程,你要慢慢學著去習慣和接受,爸爸媽媽有一天也會離開你的。你應該背過那首詩的吧,‘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你現在還小,以後會懂的。”

弋戈沈默下來。

弋維山一直是個好為人師的中年人,像所有中年男人一樣。可這是頭一次,弋戈覺得他說的話沒那麽難以忍受,甚至很有道理。

離別是很正常的,舍不得也是很正常的,重要的是她總會習慣和接受。

弋戈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

蔣寒衣是在開學快兩個月後才知道陳春杏離開了的。因為弋戈的要求,蔣勝男並沒有把除夕夜那晚的事情告訴他。直到弋戈通過校長推薦制的面試,草長鶯飛的三月,蔣寒衣以慶祝之名拉著她坐在奶茶店裏吃冰淇淋,才聽見弋戈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三媽走了”。

蔣寒衣半晌沒反應過來“走了”是什麽意思,又絕不敢貿然理解成那個大部分人會理解的意思,呆了半天。

“她和我三伯離婚了,不住我家了。”弋戈又解釋了一句。

“那她現在在哪?”

“不知道。”弋戈沖他笑了一下,舀了勺冰淇淋送進嘴裏,被初春的草莓酸得直皺眉,“她沒跟我說。”

“怎麽會沒……”蔣寒衣下意識地接話,忽的又意識到不對,止住了話頭,換了種方式問,“你……沒問嗎?”

弋戈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幹脆地回答:“沒有。”

蔣寒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註視著面前一派平靜的弋戈,忽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現在的弋戈太像一年半以前剛剛轉學來的她了,盡管他們倆現在能這樣親密地坐在一起吃冰淇淋,盡管弋戈不可能再像當時那樣對他愛答不理,但他心裏還是升起一種熟悉的無力感,那種,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才會開心、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對到她的頻道的無力感。

這一年多,他就像守著臺老舊頑固的收音機一樣,鍥而不舍地嘗試每一種頻率、切換每一個頻道,厚臉皮地試了一次又一次,才終於聽到仿佛來自遙遠太空的一聲微弱應答。

弋戈把自己的頻道置於遙遠太空,他靠著厚臉皮聽到一些回聲,現在卻好像連這微弱的聲音都要被切斷了。

蔣寒衣手裏的巧克力聖代快化了,弋戈瞥見,還自然地提醒了他一句。

蔣寒衣回過神,囫圇吃了一口,試著說:“你有沒有想過,問一下……”

“想過。”弋戈快速回答,並且打斷了他,“我有張卡,卡裏有十萬多塊錢呢,就是我爸之前給的生活費多出來的。我想把這些錢給她。”

蔣寒衣:“那為什麽不問?”

弋戈思考了幾秒,苦笑一聲說:“我覺得她可能會生氣。”

“怎麽會?”蔣寒衣擰眉不解。

“是真的。”弋戈較真地點點頭,強調道,“我認真想過。”

“我感覺有很多以前的事情……是我這段時間才想起來的。”弋戈說,“我以前一直覺得我三媽雖然有點辛苦,但她生活得是開心的,至少在桃舟是。她願意照顧我三伯,是因為愛他;也願意撫養我,是因為喜歡我;願意讓著我爸我媽,是因為她一向都不計較,她人好。”

“可是我現在才發現,可能並不是那樣的。她不愛我三伯,也沒那麽喜歡我,更不是心甘情願地聽我爸媽的話。對她來說,這些可能只是……”弋戈說到這裏頓住了,似乎想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只是……責任或者交易而已吧。”

蔣寒衣急於否定她這悲觀的看法,插嘴道:“你不能這麽想……”

弋戈卻搖搖頭,“我就覺得我挺沒良心的,這麽久才發現。不過你也知道嘛,我在這方面一向都很笨。”她自嘲地笑笑,“所以她現在和陳叔叔結婚,去過自己的生活,也挺好的。我就別去打擾她了。”

“不,你不能這麽想!”蔣寒衣篤定而強硬地否認她的觀點,“也許,我只是說也許,你三媽現在確實覺得有更幸福的生活和更重要的人了,所以她離開了,但這並不代表她以前不愛你,你明白嗎?”

弋戈楞了一下,輕輕地笑,點頭說:“我知道。”

蔣寒衣看她這雲淡風輕的模樣,只覺得心痛無比,可更多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弋戈忽然話鋒一轉,問他:“你這個巧克力味的怎麽樣?”

“還…還行。”

弋戈點點頭,起身去櫃臺又買了一杯巧克力味的,遞給他,“待會兒晚自習你幫我帶給瀟瀟吧,她喜歡巧克力的。”

蔣寒衣一楞,“你不去?”

弋戈搖搖頭,笑道:“不去,困了,回家睡覺。餵,我可是拿到了降分優惠的人,翹一天晚自習怎麽了?”

說著她單肩背上書包,瀟灑地揮揮手,轉身離開。

“那個……”蔣寒衣叫住她,弋戈狐疑地回過頭來。

“周末去吃火鍋吧,和夏梨還有範陽一起。”蔣寒衣頓了下才扯出個由頭來,“夏梨不是也保送了嘛,給你們倆慶祝。”

弋戈想了想,點點頭,笑道:“你倆別嫉妒我們就成。”

“那還確實有點。”蔣寒衣笑著,“所以到時候你倆請客吧。”

弋戈爽快地比了個 OK,手揣回校服兜裏,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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