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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你回頭就能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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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你回頭就能看到我。”

弋戈牽著銀河到燒烤攤的時候,另外三人坐在店外的露天塑料桌邊,已經點好一桌子串了。

這時節小龍蝦還沒上市,但江城的燒烤桌上從來不缺熱鬧,各種烤肉串、烤豆皮、烤苕皮、烤面筋,熱氣騰騰擺滿一整張方桌,邊上擱著兩紮果汁,地上還有半打啤酒。

“耍大牌啊一哥,來這麽晚!”範陽貌似不滿地吆喝道。

弋戈看了眼銀河,淡淡道:“照顧照顧老年狗,走得慢。”方桌四邊四個座位,她在夏梨對面坐下,把銀河拴在離她最遠的那根桌子腿上,以免她被嚇到。

弋戈看了眼夏梨,笑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算起來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夏梨了,也沒聯系過,說到底她和夏梨一直不太熟。但今天一看,夏梨還是恬靜優雅的模樣,好像一點兒也沒變。

“你就別甩鍋給狗了,知道你最近排場大!”範陽大喇喇地笑著,“不過我說你也是有點太大膽了吧,雖然您是降分到一本線就錄取,但畢竟還是要高考的吧,這就開始隔三差五曠課了?我看再曠下去老劉要被你搞得腦溢血了!我們梨兒拿了保送不用高考都還天天去上課呢,是吧,梨兒?!”範陽說著給夏梨遞了根辣粉最少的牛肉串。

夏梨沒接茬,打量了弋戈一眼。幾月不見,她總覺得弋戈哪裏變了,好像是瘦了,但又好像不止瘦了。

弋戈輕飄飄瞥了範陽一眼,說:“我一模 678。”雖然不算很高,也沒拿到年級第一,但比一本線還是超出了十萬八千裏的。

“……”剛上 500 分的範某人立刻不說話了。

沒見過這麽囂張的人!

“怎麽帶銀河來了?”一直沒說話的蔣寒衣給弋戈倒了杯玉米汁,輕聲問。

“他最近食欲不太好,打算拿燒烤誘惑他一下。”弋戈說著往店裏看了眼,“這裏應該也能烤不加調料的肉吧?”

“可以,待會兒我去跟老板說下,你先喝口果汁。”蔣寒衣見她嘴唇上沒什麽血色,把玉米汁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弋戈直接伸手拿了聽啤酒,“我喝這個。”

“謔,不愧是你,威武啊!”範陽被她這一舉動點燃了熱情,立刻拿出下一秒就要跟對瓶吹的架勢,“你確定你能喝吧,別到時候不省人事了還要我們寒衣背你回去。你加你的狗,嘖嘖嘖,都是重量級的啊。”

弋戈以前都懶得理他,今天卻忽然有興趣和他較勁了,輕蔑地笑道:“那我們來比比看?你要是能喝過我,我幫你寫作業寫到高考結束。”

“來!!!”範陽鬥志昂揚,仰頭便幹了半聽,打了個又長又大聲的嗝。

弋戈不急,笑了笑,也慢慢喝起來。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多少,但這一桌子都是低度數啤酒,就著燒烤喝,就像喝水似的。她以前在桃舟,喝過自釀的青梅酒、黑米酒,後勁兒比這個大多了,她心裏大致有數,今晚這些,不算什麽。

範陽咋咋呼呼地給自己灌酒,弋戈不緊不慢地跟著,倒把蔣寒衣和夏梨嚇得夠嗆,兩人一人盯著一個,緊張得都沒顧上吃。

但有範陽在,場子怎麽也不至於太冷,他一人從夏梨的保送吆喝到自己還沒寫完的物理試卷,越激動酒喝得越急,不出半小時就把自己喝趴下了,嘴裏還在嘆著“梨兒保送了,一哥肯定也是穩的,寒衣都能考 600 多分了,你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咚”的一聲,他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其實幾人都看得出來,今天範陽有點不對勁。表面上仍像平時一樣咋呼,吆五喝六的一人能盤活一桌的氣氛,可話說得密酒喝得也急,卻不是少年人那種昂揚的鬧騰勁,倒像隔壁那兩桌高談闊論油光滿面的中年人一樣,充滿一種“社會人”的熱鬧的蒼涼。

夏梨聽蔣寒衣說了,範陽最近挺郁悶的。明明努力了,分數卻上不去;晚上熬夜寫了作業第二天上課就打瞌睡,被老劉當堂訓了好幾次;平時的狐朋狗友們也都感受到高考的緊張開始抱最後的佛腳,他連一起喊出去混玩的人都少了。

但說起來,成績差、被老師罵,這些對範陽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了,他如今才感到郁悶,實在有些後知後覺。大概是因為,以前不管成績好壞、老師罵還是誇,大家都是坐在一個教室裏的同學,而現在,大家都隱隱看見了前頭的分岔路,範陽真正後知後覺的是,原來他們天差地別,總要分開。

而他,好像是要被落在原地的那個人了。

十六七歲,生活的巴掌不會真正落在誰的身上,然而僅僅只是一點掌風,對少年人來說,就已經像颶風過境,會把他們連根拔起,吹去不知何處了。

範陽癱在桌上,嘴裏還咕噥著什麽,看得夏梨和蔣寒衣心生嘆息。

弋戈卻好像全無這同理心,她看了看滿臉通紅的範陽,又看了看隔壁那兩桌輪流噴唾沫的中年男人,嗤了聲嘲諷道:“他可以無縫加入那群男的。”

範陽睡著了,張著嘴呼吸,弋戈又嫌棄地把自己的烤串挪遠了點,繼續毒舌:“本來酒量就不怎麽樣還喝得這麽快,夠笨的。”

她語氣太冷,看上去全然不似朋友的調侃,而是貨真價值的嫌棄和貶損。夏梨似乎看不過去,抿抿唇說:“他也是最近太郁悶了,你要理解一下。”

弋戈擡眼和她對視一秒,眼神裏毫無波瀾。

“聽說這兩個月他一直熬夜刷題,但分數沒上去,還被老劉當堂罵了好幾次。你別看他表面上皮糙肉厚禁得住罵,其實分數低了心裏也會著急,被罵了肯定也會難過的。”夏梨把剛烤上桌的串擱遠了,免得熱氣吹到範陽臉上讓他更難受,輕言細語地說。

弋戈聽了,心想:“他也會難過,那麽他口無遮攔地笑朱瀟瀟是胖子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別人會不會難過?”她沒因夏梨的話產生一絲一毫的理解,面上卻笑了笑,說:“哦,是嗎,那對不起。”

道歉道得幹脆,但毫不真誠,傻子也看得出來。

弋戈說完便拿起新上的烤串彎腰去餵銀河,夏梨盯著她笑盈盈的側臉,心裏既有點氣又有疑惑——她又吃錯了什麽藥?

她又把目光移向蔣寒衣,希望自己的疑惑能得到一些解答,卻見蔣寒衣也緊鎖著眉,眼神釘在弋戈身上。

不同的是,她看弋戈,只有疑惑和不滿;可蔣寒衣的眼神裏,有些她看不懂的內容。好像有些心疼,又有些不安。

“連牛肉串也不吃了?!”弋戈餵了銀河半天,這位祖宗楞是不肯張口,對一向最愛的牛肉也嗤之以鼻。

弋戈煩躁地把牛肉往蔣寒衣面前一遞,告狀似的道:“他連這個都不吃!”

蔣寒衣立刻變了表情,溫和地笑了笑,接過牛肉串起身繞到銀河身邊,蹲下把牛肉掰了一小塊下來,慢慢餵給了銀河。

弋戈無語地擺了擺手,氣憤道:“你這條雙標狗,別跟我回家了今晚!”

蔣寒衣哄了銀河,又來哄她,輕聲道:“可能就是不會擼串,得扒下來直接給他吃才行。”

弋戈哼了聲:“給他慣的。”說著再不管銀河,繼續自顧吃起來,還友好地招呼了夏梨一句:“吃啊,串都是我一個人吃的。”

夏梨:“……”

這到底是是哪根筋搭錯了。

等弋戈慢條斯理地幾乎以一己之力把整桌烤串都吃完,那一打半的啤酒也見了底。範陽睡了整晚,到點了倒自覺醒過來,很聽夏梨的話,乖乖坐進出租車裏。

弋戈喝了得有小十聽啤酒,看起來卻像沒事人一樣,眼神清明,連臉都沒紅,牽上銀河,淡定地問蔣寒衣:“一起回去?”

蔣寒衣:“…走。”說著上前,一手牽了銀河的繩子,一手牽住弋戈的手腕,不容分說。

也不知為什麽,弋戈沒甩開他。

燒烤店離家不遠,兩人選擇走回去。

路上,弋戈很安靜,步子也平穩,完全看不出來喝了酒。

蔣寒衣一直牽著她的手腕,總覺得她腕子比之前細了至少得有一圈,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問:“你這段時間老不來上課,都幹嘛去了?”

弋戈說:“沒幹嘛啊,就在家。”語氣坦然,還有些莫名的反問意味,好像是他的問題很奇怪。

“在家幹嘛?”蔣寒衣又問。

“睡覺,吃飯,跟狗玩。”弋戈老老實實地回答,這一個多月她都快把小區附近的外賣全嘗過一遍了。

蔣寒衣卻還是有點不信,繼續問:“就這些?那為什麽不去上課。”

弋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去唄,六點起床太早了,能睡覺為什麽不睡?而且去了也就是做卷子講卷子再做卷子,我在家一樣做。”

“那也……”

“你不會也像範陽一樣,覺得我不去上課就考不上一本了吧?”弋戈驚奇地問,“不是吧,你對我這麽沒信心嗎?我拿到的高考優惠不是降十幾二十分這種哦,是直接降到一本線欸!除非我出門車禍腦子被撞傻了或者高考那天發燒到四十度,不然我怎麽也不至於上不了一本線吧!”

蔣寒衣忙否認:“當然不是,我知道你沒問題。你別瞎說,不怕晦氣?”

弋戈撇撇嘴,“那你還問。”

蔣寒衣張了張嘴又閉上,把她牽得更緊了點,沒再說話。

又沈默地走了十多分鐘,路過文東街,老蔣的修車鋪關了門。弋戈忽然晃了晃他的手,笑了聲說:“剛剛夏梨是不是想罵我來著。”

蔣寒衣很快否認:“沒有。”

“有的。”弋戈聲音小小的,但很堅持,“她肯定覺得我又發神經,那麽暴躁還刻薄,就跟以前一樣。”

蔣寒衣一聽覺得不對,剛要停下來好好和她說說,卻先聽見她帶哭腔叫他一聲:“蔣寒衣。”

蔣寒衣停下腳步側頭看過去,卻只見弋戈鼻頭一抖,眼眶竟瞬間就紅了,委委屈屈的。

他心裏一慌,忙走近半步,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問:“怎麽了?”

“你說,為什麽……為什麽我總是沒人要啊?”弋戈的情緒爆發得突然而猛烈,剛開口就流眼淚,臉頰也後知後覺地泛上紅暈,不知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因為情緒激動。

“我除了高了點……”弋戈哭得大聲,說話也一頓一頓,“高了點、胖了點、吃飯稍微多一點,哪裏不好了嘛?我成績那麽好,還能幹活,還不愛花錢,養我很難嗎?”

“我覺得我以後肯定很優秀的,能賺很多錢,還會特別孝順,養我難道不是投資回報比特別高的一件事嗎?”

蔣寒衣不知道她的情緒為什麽這時忽然崩潰,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她這兩句話戳得心裏生疼。

他沒有任何精力去思考怎樣的話才能最有效地安慰到她、解決她的困惑,而是憑直覺,握緊了牽她的手,開口道:“你看著我,弋戈。”

“你看著我。”

他把手掌下移,從她的手腕牽到手掌,十指緊扣,很用力。

“我永遠在這裏。”他說,“你回頭就能看到我,永遠。”

弋戈的臉通紅,淚痕雜亂,春夜的風一吹,像刀疤一樣刻在臉上。可她的眼神仍然清明,她擡頭,很清醒、認真地看著蔣寒衣。

她聽懂他說的話了,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聽進了心裏。

蔣寒衣在直覺支配下將心裏話兩句便剖了個幹凈,被她這麽清明直白的眼神一看,卻忽然有點慌。他說的……和她所痛苦著的,好像並無半點聯系,也可能毫無安慰作用。

他的眼神忽的躲閃一下,準備重新措辭,想想更周全的安慰。

弋戈卻忽然垂下頭,將自己的腦袋抵在他肩窩,生澀而繾綣地蹭了蹭。蔣寒衣渾身僵直,她卻靠得更近了,兩手環住他的腰,抱得很緊。

“…弋戈,”蔣寒衣開口,叫出她的名字時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沒有喝醉,對吧?”

弋戈仍然抱著他,回答得很肯定:“沒有。”

“你現在,抱了我……對吧?”蔣寒衣一字一頓地問。

“對。”

“明天早上不能賴賬的,你知道吧?”

弋戈這時停頓了,蔣寒衣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卻又訊速遞、仿佛條件反射一般地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可能會賴賬,這也可以理解,沒關系的,反正他們來日方長。等到高考後、等到大學、等到以後,都可以。他可以等。

弋戈放開她,退後一步,目光清澈,看著他輕笑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說:“等高考結束吧。”

蔣寒衣反應了兩秒,眼睛亮起來,“你的意思是……”

“別影響你考試了,要是你考不上北京,我會嫌棄你的。”弋戈說著又笑,“我本來就有點嫌棄,你成績太差了。”

蔣寒衣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為自己分辯道:“我這次一模考了 602!”

他的眼睛瞪得老圓,臉也湊近了點,簡直用盡全身力氣在為自己挽尊。弋戈的視線被他占滿,忽然覺得,這天地間只有這麽一隅、只有這麽一個人在她面前了。

只有這麽一個,生動的、鮮活的、會永遠在她身後的蔣寒衣。

她笑瞇瞇的,出口卻很冷酷:“我用腳都能考 602.”

“……”

“所以你加油吧,看你高考的表現。”弋戈看起來是在給他提要求,心裏卻有一種給自己畫出了期盼的感覺,“考太差不行,我會覺得你很笨,我不喜歡笨的。”

“…行。”蔣寒衣終於也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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