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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天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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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天若-4

◎心中有愧◎

“我……”

崔夷玉遲鈍了下, 就看到林元瑾局促地垂下了眼,睫毛顫如蝶翼,拘謹地開口回答。

“您既想雲游, 屬下自當遵命。”

林元瑾一頓, 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放棄了什麽,只點了點頭,轉過身看向燈火下泛起光華的湖面。

微風拂過她漆色的發絲, 也解開了她糾纏在一起的手指。

“好。”她平淡地回答道。

這件事就這麽住在了林元瑾的心裏。

等兩人保持著詭異的沈默著回到宅中, 即將分道揚鑣的時候,崔夷玉卻忽然叫住了即將回房的林元瑾。

“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麽?”

他擡起眼,困惑地望著林元瑾,眼底透著些無措, 像是從未遇到過這種境況。

崔夷玉過去是暗衛,若有命令一定是直來直去簡單明了的,才太子身邊侍奉時, 太子工於利欲, 心思也並不難猜測。

可林元瑾不是。

崔夷玉沒有任何可以參考的對象。

林元瑾手扶著門把, 停下了腳步,側過頭看著崔夷玉。

月光宛若一層朦朧的羽衣披在他的身上,襯得他面容上的迷惘愈發單純。

他不懂。

林元瑾輕嘆了口氣:“沒什麽。”

“晚安,夷玉。”

她笑了笑, 進屋關門,將崔夷玉隔在了門外。

這夜之後。

林元瑾依然待崔夷玉一如往常,好像沒什麽變化, 可崔夷玉仍是不安, 仿佛做錯了什麽。

崔夷玉唯一知道的就是林元瑾確實想遠游, 他便白日易了容,出宅找些來錢快的事做。

林元瑾則在府中一邊翻著坊間買來的游記,一邊思索著路引和存下來的銀錢,還要將朝露和嬤嬤送回京城。

美好的暢享宛若畫卷在她腦中展開。

她剛想到一個來錢的法子,匆匆出門去找嬤嬤問事,就被轉角驀然伸出來的一只手捂住嘴,扯了過去按在了墻邊。

“噓。”崔夷玉按住林元瑾,不讓她腳沾地,直接手臂攬著她往一個角落處走,繞了好幾處,指著巷子外的好幾個神態詭異,似在觀察著周圍的人。

林元瑾背後一寒,就聽到耳畔響起細微的氣聲。

“他們在府周游蕩了好幾日,似在踩點。”他說,“不過,無論他們是何人所派,你都可以借機脫身。”

林元瑾仰起頭,透過崔夷玉漆色的眼瞳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一場火下去,你就會‘死’在此處。”

從此變成和他一樣,身份全無的人。

“你若不想,我便去殺了他們。”

他說得平淡至極,仿佛不費吹灰之力。

現在要做出選擇的,是林元瑾。

林元瑾不寒而栗,遲來的懼意不自覺地升起,貼著崔夷玉手背的指尖都不自覺地發抖。

有人想殺她?誰?林琟音嗎?

她不是已經退避三舍,來到京外了嗎?林琟音竟還想斬草除根?!

林元瑾遲來地想起來一件事。

林琟音之前那般懼怕於她,必然是在身為太子妃的她手中吃過大苦頭。

林元瑾自認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她若會對林琟音下手,定是林琟音做出了罪無可恕之事。

林元瑾心中升起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林琟音不會是因為她和太子訂婚,便起了殺心吧?!

就為了區區一門婚事,林琟音竟然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行殺人滅口之事?

林元瑾雖穿越了十幾年,見過封建王朝時的糟粕多了去了,也知曉林琟音不是什麽壞脾性,但也從未將她往行兇的瘋狂方向想。

可她都已經到京外……啊。

林元瑾乍然意識到——斬草除根。

“……”林元瑾眼裏幾番變換,最終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看向崔夷玉,眼神逐漸堅定,“此地留不得。”

她的退避不光會將自己置於險地,還會害了嬤嬤和朝露。

她不能再猶豫了。

崔夷玉點頭,又引著林元瑾往回走,好似全然沒察覺到外面的動靜,直至回到房中,她才松了口氣。

“他們時候動手?”

“也許是明夜。”崔夷玉看著林元瑾一邊喘著氣,一邊急忙收拾著包袱,回答,“也許就是今夜。”

“嬤嬤與朝露今日出門采買,一時半會回不來。”林元瑾焦急地說,將首飾盒裏的珠寶一股腦丟到包裹裏。

“她們回不來是好事。”崔夷玉平淡地說。

林元瑾拿著玉石的手一滯,轉頭看向站在門口過於平靜的崔夷玉,隱隱意識到了他的意思,下意識反駁:“她們會擔心的。”

“知道得太多會被滅口。”崔夷玉垂下眼,仿佛在陳述自己的故事,“她們無需知道太多,只要知道我們不在屍體之中便可。”

死寂在屋內蔓延開來,好似落在脖頸上冰冷的鍘刀。

林元瑾定定地看著崔夷玉,看了看手中的包袱,低聲說了句:“你說得對。”

“夜裏她們就回來了,不用等到夜裏。”

崔夷玉點頭,接著反手關上了門,映在門紙上的身影轉瞬便消失不見。

這日。

這座剛住進來不久的宅邸燃起了熊熊大火。

許是早便燒了起來,但恰巧在炊煙裊裊的飯時,周圍的鄰裏也無人在意,可直到烈火沖破了夜色,濃濃的硝煙彌漫四溢,旁人在驚呼聲中察覺不對。

等眾人與縣衙派來的衙役一同撲滅了烈火,才發現原本火勢包圍之下,有好幾具已經被燒得焦黑的屍體七零八落地躺在宅邸裏。

姍姍歸遲的嬤嬤心急如焚,神色恍惚地在各處一邊念著“小姐”一邊尋找著林元瑾的身影,險些昏厥。

倒是朝露哪怕焦急,卻也逐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趁縣衙的人還沒來得及問話,朝露卻發現了林元瑾屋裏格外“清凈”,拉著嬤嬤,悄悄地說:“他們應是沒死。”

崔夷玉的身手她們是知道的,不然也不會放心讓他護著林元瑾。

嬤嬤也遲鈍地會過神來,很快想通了什麽,看著已經被燒得殘破不堪不斷掉灰的骸骨,當即裝作悲痛欲絕。

她們不信意外起火,既有人想害林元瑾,那她們最該做的就是當林元瑾遇害了。

就這般,兩人有意隱瞞,縣衙的人不願多事,老宅著火,林元瑾意外遇害的事便同她們回去的馬車一起,很快傳回了京城。

有人憂心,有人遺憾,有人終於放下了心。

而林元瑾則與崔夷玉一同,拿著特制的路引,踏上了遠離京城的路。

他們不缺盤纏,但也不願惹上麻煩,穿著格外素凈,假作家中出事不得不背井離鄉的兄妹。

古時交通不發達,路途格外難走。

在經過幾日的馬車陸路,換著坐上船後,林元瑾暈得厲害,整日蔫蔫,食不下咽,又清減了許多。

出於節儉,他們只擇了個靠船角的小屋歇下,但這個位置又格外晃蕩,好像要將林元瑾的膽汁都晃出來。

“馬上便到了。”崔夷玉輕聲說,手指按在她額頭的穴位上,來回按揉,試圖緩解她的難受。

林元瑾低低地“嗯”了聲,難受得睡都睡不過去。

他們打算先遠離京城,選個不在崔氏手眼之下的地界歇一段時日,再決定之後林元瑾想去何處雲游。

那夥人的殺心來得太急,林元瑾連多準備一陣的時間都沒有。

崔夷玉眼看著林元瑾的臉色愈來愈差,在船上反覆詢問,終於找到了一個帶著藥箱的大夫,連忙問他有沒有能緩解水上不適之癥的藥。

大夫一聽便知是什麽情況,擡眼看了下崔夷玉,接過他遞來的軟銀,從藥箱中拿出一副早已配好的藥:“你小小年紀,對你夫人也算上心。”

崔夷玉拿過藥剛準備走,聽到這句不禁腳步一頓,回頭想解釋,又不知究竟有沒有這個必要。

“不必多言,你們這面相一看就不是兄妹。”大夫以一副過來人的架勢擺了擺手,感慨道,“況且你看她的眼神可不是看妹妹的眼神。”

“我老遇到你們這樣的背井離鄉的男女了,是家裏人不同意吧?”

崔夷玉心中一悸,張了張嘴,最後也沒解釋,只低著頭轉身先去廚房借了個藥爐,就趕去尋林元瑾,向來穩健的步伐竟透出少許慌亂。

等匆匆回到屋子裏,就看見林元瑾已經疲倦地睡著了。

她臉上還有微微的汗,難受地側身蜷起,渾身透著無助,聽到聲睜開眼看了崔夷玉一眼,又安心地閉上了眼。

崔夷玉關上門,如往常一樣曲膝坐在了床邊的地下,小心地點起小火,按照大夫給的法子熬起藥來。

屋子裏安靜的只有藥汁微鼓和兩人淺淡的呼吸聲。

等熬好了藥,崔夷玉盛起來稍微放涼了些,才伸手搖了搖林元瑾的肩膀喚她起來。

林元瑾艱難地睜開眼,難受地半晌都不想動,連呼吸都沈重了許多。

崔夷玉看她眼神迷蒙好似聚不上焦,遲疑了會兒,腦子裏劃過方才那大夫或揶揄或感慨的話,最終還是伸手半攬半抱地將她放到身側,給她餵起藥。

林元瑾這才仿佛看清了眼前人的動作,虛弱但乖順地張開口,任由他將一口一口苦藥餵進嘴裏咽下去。

人難受之下,對身邊唯一照顧著自己的人多少透出些依戀。

況且崔夷玉本就相貌好看,人對著好看的人難免多幾分偏愛。不然她也不會在數個朝夕之間不知不覺心生好感,又對他提出雲游之事。

崔夷玉哪裏照顧過人,動作小心但實在生疏,不知不覺棕黑的藥汁就順著她嘴角滑到她潔白的脖頸上,愈發不自在。

林元瑾一口口喝著,也搞不懂是這藥太苦了讓她清醒了過來,還是藥真的有效果,但身體的遲滯感真的好了不少。

“抱歉,麻煩你了。”她垂著眼低聲說。

崔夷玉卻一頓,睫毛顫了顫,眸光閃爍,迅速將手中幹凈的碗放下,只說著“沒有”,不自覺避開了視線,不再看她。

林元瑾分明是於他有救命之恩的主人。

可他卻心中有愧,不敢直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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