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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天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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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天若-5

◎“我沒事。”◎

時隔半年多。

太子已然與林琟音成親, 又納崔氏女為妾。

就在林元瑾與崔夷玉在汴州暫住之時,京中傳來了太子在秋狩之時遇刺身亡的消息。

“死了?”林元瑾手裏還拿著茶杯,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聽到茶樓裏議論紛紛的聲音, 不可置信地望向坐在對面的崔夷玉。

他似也一怔,像是未曾想過太子會死得這麽…匆忙。

林元瑾這半年以來都不敢向京中寄信,哪怕林琟音已經嫁進了太子府,她也沒有輕舉妄動過。

可如今太子一死, 林琟音必然慌不擇路, 她反倒有了機會。

林元瑾不懂的是,既然太子會死於秋狩,那為何林琟音還執意要嫁給太子呢?

難道她死在太子之前嗎?

不過她的疑惑總不會有個明確的答案。

林元瑾喝完手中的茶,興致勃勃地拉起崔夷玉的手腕往租賃的屋子裏走, 想給朝露她們報個信。

崔夷玉任由她拉著,心中還惦記著太子死亡的事。

消息從京中傳來了汴州,甚至廣為人知未有半分隱瞞, 還是在秋狩之時, 幾乎可以肯定是真的了。

但凡有一點假, 崔氏都不會讓消息傳得這麽死,哪怕崔夷玉不在,崔氏也會想盡辦法讓暗衛暫代太子。

除非太子在皇帝面前死得徹徹底底,毫無轉圜餘地。

並不是說太子死了, 崔夷玉就能正大光明地頂著他的臉行事,乃至於科舉入仕,只是他必然能更自由一些。

崔夷玉望著林元瑾握著他手腕的手, 五味雜陳, 向來寡淡的心中竟徒然湧現出許多酸澀。

林元瑾如今已及笄了。

她沒有家中安排的及笄禮, 只有崔夷玉在數個夜裏手工雕制而成的一根樸素的木簪。

林元瑾已經到了嫁人的年歲,卻好像還是沒什麽男女大防的心思,如依賴兄長一般依賴他一個侍從,動輒牽手摟臂。

這般不該。

崔夷玉最初還提過一兩次,後來就沒再提了。

許是心中不單純的人,看什麽便覺不合適。

崔夷玉不得不承認他不自覺地貪戀著林元瑾的這份依賴,哪怕路上旁人因她的明媚而側目,她的笑靨也總是只朝他的方向綻放。

可他身份卑微,見不得光。

配不上他的天邊月。

等林元瑾給京中去了信,他們又離開了汴州,順著游記裏的路去往下一站漠如城。

漠如城乃交通發達之地,城外有一條過去留下來的商路,直達西域,城中集市人來人往,不乏異域面孔,商販交談之中偶爾會飆出幾句聽不到的外域方言。

卻不想,剛到漠如城。

林元瑾還拉著崔夷玉在集市上新鮮地逛著,她就被不知從何沖出來的一個王姓的高大男子求娶。

“在下觀您仙姿玉色,實在心慕,想來必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今生才得以相見。”王鯉眼裏閃著鋥亮的光,死死地盯著林元瑾,好像在看一個金光燦燦的無價之寶,“在下願舉我全部身家求娶!”

林元瑾向後退了一步,躲在了崔夷玉身後。

她感覺自己如果不答應就要被這個人原地綁架帶走了。

“您唐突了。”崔夷玉平淡地開口打斷了王鯉。

王鯉聽到這個聲音一楞,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古怪,好像看到死人突然從墳裏蹦出來了,狐疑地看向戴著鬥笠的崔夷玉:“你…活著…?”

“不對,不對。”王鯉反覆重覆道,好像一下子糊弄了起來,眼神尖銳,“你是誰?”

“他是我的夫君。”林元瑾開口。

“你莫要誆我,林小姐。”王鯉挑起眉,像是早有準備地笑著,“我知道你是誰,林家嫡次女,半年多前因‘意外’死在了京郊的宅邸裏,太子妃如今是你的嫡姐。”

他還當林元瑾真死了,可惜了許久。

卻不想現在落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林元瑾一怔,確定自己是第一次見他,卻實在不知他為何認得自己,轉頭看向了崔夷玉。

崔夷玉困惑地打量著王鯉。

他沒露臉,發出的聲音也是他特意調整過和太子區分開來的聲音,不怎麽相像,王鯉卻開口意外他為何活著。

這人將他當成了太子。

“我再問一遍,你是她的夫君嗎?”王鯉目光炯炯地看向崔夷玉。

崔夷玉感受到林元瑾的目光,垂下漆色的眼瞳,沈默了一會兒才說:“不是。”

鬥笠遮蔽了他蒼白的面龐,好似將一切情緒都藏了起來。

王鯉笑了笑,果不其然看到了林元瑾眼裏一閃而過的低落。

“不管他是不是我夫君,我也不會嫁給你。”林元瑾死死握著崔夷玉的手腕,堅定地看著王鯉,眼裏透著異常的明晰,“我不管你‘看’到了什麽,想通過強娶來利用我是沒用的。”

王鯉意外地看著林元瑾。

眼前的少女是這般稚嫩,比他夢中窺見那細心又難纏的皇後要單純許多,可心思堅定卻半點不差。

“你很聰明。”王鯉感慨了句,只是沒有半分放棄的想法,瞥了旁邊的崔夷玉一眼,意有所指地,“可現在的他,護得住你嗎?”

他說罷,便擺了擺手轉身離去。

好像哪怕他現在離去,兩人也逃不過他的視野之內。

林元瑾帶著沈默不語的崔夷玉回了客棧裏。

屋中安靜得只有熏香燃燒的窸窣聲。

林元瑾站在桌邊,心中滿腹的話說不出口,最後只掙紮著開口問:“你…到底什麽意思?”

她本來是質問,可說到最後竟憑空多了許多失落的澀意。

這半年以來他們雖然看上去是相依為命,實則是崔夷玉處處護著她,照顧她,她水土不服之時是崔夷玉悉心熬藥,即便是摔傷脫臼也是他親自給她正骨。

崔夷玉頂替了林元瑾身邊一切人的位置。

崔夷玉可以沒有她,但林元瑾如今在外確實離不得他。

林元瑾以為著半年裏的日日夜夜,兩人的相處從剛只有對方時的拘禁到逐漸默契,如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甚至會替她在洗漱之後烘濕潤的發絲。

她以為崔夷玉既能做到這份上,對她至少不是毫無情誼的。

“您不能嫁給他。”崔夷玉低聲說道。

“我沒有在和你說旁人的事。”林元瑾打斷了他,“那你呢?”

崔夷玉眸光明滅,透過眼前的黑布看到身前林元瑾模糊的身影,雙瞳仿佛也模糊了。

“您千金之軀。”他平淡地開口,艱難地扯起嘴角,分析利弊般說道,“自然配得上更好的人。”

屋子裏空氣泥濘不堪,好像要將人壓垮。

“好。”林元瑾輕聲說,沒再問道。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她被拒絕了,可哪怕經過了半年多的時光,仍是一點改變都沒有。

她好像在自取其辱。

林元瑾背身快步離開了這個密閉得透不過氣的屋子。

崔夷玉安靜地定坐在屋子裏,沒過多久,隔著墻壁聽到了一側的屋子裏傳來的哭泣聲。

他張了張嘴,眼眶驀然紅了,狼狽地垂下眼放輕呼吸。

林元瑾不嫌貧富,她身上的銀錢足夠一個普通人節儉地鍋一輩子,她可以喜歡任何人。

可唯獨崔夷玉不行。

他不能科舉入仕,給不了林元瑾誥命,甚至沒辦法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健康地活著。

崔夷玉沒有和林元瑾提過,崔氏知道他逃了還沒有拔地三尺去找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最大理由,是他身中了崔氏的劇毒。

哪怕他活過了幾個月,身有抗性,也活不到三年五年。

在這半年裏,崔夷玉已經毒發過,險些命垂一線,都是他靠著毅力與過去配過延緩毒性的藥硬撐了下來。

林元瑾還能活很久。

他何必……為了一己私欲,連累林元瑾呢。

崔夷玉一直想著,他想再多撐久一點,撐到林元瑾放下了雲游四方的心,撐到她成親生子,安穩地走向未來。

可他若撐不到呢?

他一直護著的林元瑾要怎麽辦呢?

崔夷玉厭惡著他卑劣的自私與貪欲,卻又苦苦掙紮,難以解脫。

等到了夜裏,痛楚再一次自胸腹裏傳來,一下又一下地仿佛要擊穿他的骸骨,刺破他的身軀,將他剖得遍體鱗傷。

他倒在床上,臉色蒼白滿是汗滴,卻捂著自己的嘴,不願發出半點聲響。

冷汗順著額頭滑下,順著眼睫落下,仿若無聲的淚滴。

在痛得幾乎失去意識的時候,崔夷玉如幻聽般聽到了開門的聲音,看到林元瑾匆匆朝他跑了過來,拉著他的手焦急地問他“夷玉,怎麽了。”

人在瀕死之時,偶爾會有幻覺來支撐起人的求生意志。

崔夷玉以為是夢。

他眼神恍惚,卻還是扯著嘴角,露出一個難得的笑,蓋著林元瑾的手背,聲音依然支離破碎,開口卻還是。

“我沒事。”

不必擔心他。

【作者有話說】

突如其來的加更!(主要是篇幅又超過了我的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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