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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天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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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天若-3

◎雲游◎

“不要動。”

林元瑾躬身, 手撐著馬車內的墊子,小聲地和縮坐在馬車裏面的崔夷玉說。

“你就在這裏躲著。”

透過車簾縫隙落進來的日光璀璨如金,點綴在她的眉尾, 給她因裝病而蒼白許多的臉上打些暖色。

崔夷玉曲著腿坐在角落裏, 纖瘦的脖頸上還纏著雪白的布條,乖順地點了點頭。

若是以往身體無恙,他應該會趴在馬車下方,而不是在馬車裏, 可現下境況特殊。

他身上的傷不是傷筋動骨一百天這麽簡單。

等行李都收拾好了, 護衛隨著馬車輕裝上了路。

車輪軲轆軲轆轉。

朝露與奶嬤嬤在後面的馬車裏。

林元瑾敷衍她們將崔夷玉丟在了貨車馬車裏,實則將他放在了自己旁邊。

她有些話要和崔夷玉說。

“等離了京,你應當就安全了。”

她坐到崔夷玉身側,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聲說。

崔夷玉點了點頭, 臉上卻現出疑惑,認真地望向林元瑾:“為什麽呢?”

他臉上的傷痕愈合得最快,眼下也只剩淺淺的疤, 宛如淚痕, 因重傷而大病一場的身軀蒼白又纖薄, 仿佛易碎的瓷器。

原本合身的黑衣現在看起來竟有些空蕩。

“我能為您做許多事。”

因為之前的熱癥,沒過幾天他患上了咳疾,現在雖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嗓子仍然透著些嘶啞, 仿佛有細碎的沙礫滾過絲綢。

“栽贓,殺人,下毒……”他眸光一閃, 分明說起來如數家珍, 眼瞳卻越壓越低, 好似在林元瑾面前自慚形穢。

崔夷玉只是想表達他幫林元瑾做許多事,或許比她想得要多得多。

他是替太子造出來的暗衛,不提君子六藝,哪怕是讓他去輔導旁人考科舉都不在話下。

哪怕林元瑾日後成了哪家高門夫人,崔夷玉也多得是手段幫她坐穩她的位置。

林元瑾救了他,就是他的主人。

他會成為她最趁手的刀具。

“用不上。”林元瑾卻言簡意賅地反駁了他,眸光澄明,“我只是想平平安安地活下來,不是想做高門貴婦,對權勢更沒什麽想法。”

“說得再直白一點,我不想嫁人生子。”

林元瑾看得清清楚楚,林琟音對她所有的揣測和惡意,或許都是基於在林琟音的記憶裏,她肯定站得比林琟音自己高還打壓過林琟音。

可偏偏她對權勢紛爭沒有半點興趣。

林元瑾猜測很可能是有什麽外力推著她向前,才走到了那一步。

崔夷玉一怔,眼瞳睜大。

“那……”

他能報答林元瑾什麽?

“京外的宅邸裏沒什麽人。”林元瑾看著他說,“等你身子骨好了,便當我的護衛吧。朝露和嬤嬤畢竟是女性,你有什麽幫得上忙的也打打下手。”

崔夷玉點頭稱“是”。

這個詞太過單純,對他而言甚至光明正大到不可思議。

車夫和林家為數不多的護院將她們一行人送到外宅,便匆匆離開了,半分不停。

外宅位於山下的鎮子邊沿,荒廢了有一陣時日,哪怕宅子裏留有婢女,平日裏也不怎麽收拾。

她們也未曾想會有人來此,看到林元瑾時先是驚艷了下,很快心裏就泛起嘀咕,只怕以為她犯了什麽大錯,是被懲治至此。

幾個人收拾不過來,林元瑾便給了這些留守的婢女一些銀錢,讓她們幫把手。

林父雖依著林琟音的意思,將林元瑾“發派”至此,卻也不是想拋棄她,有外嫁價值的女兒不嫌多,沒缺她錢財。

這裏不似林府裏,事事由不同人安排。

一路上廢了不少時間,天色已不早,嬤嬤先是同朝露去外面買了些吃食和菜回來。

屋子裏灰塵大,林元瑾將自己的屋子收拾幹凈,然後和崔夷玉一起搬了個四方桌出來。

“都坐吧,也沒什麽人。”林元瑾擦了擦臉上的汗,朝辛苦了半晌的三個人招手。

朝露和嬤嬤習慣了林元瑾的隨意,也沒多猶豫,坐在了她身側。

崔夷玉遲疑了下,實在不適應和主人同坐一桌,接收到林元瑾疑惑的目光,無比拘謹地坐在了她的正對面。

桌上的飯菜還散發著熱氣,被燉煮得軟爛的雞肉與菌菇飄在一起,肉片滑嫩勁道,淡金色的湯汁上還飄著枸杞,旁邊配著清蒸草魚和兩道青菜。

相比崔夷玉過去曾見過的花裏胡哨的宮宴要簡樸很多,可眼前的家常菜卻透著股不一樣的煙火味。

林元瑾咬著筷子,卻突然想到了什麽,緊張起來:“我之前在院子裏種的那些嬤嬤帶了嗎?”

“您種在泥巴裏的那些豆子?帶了帶了。”嬤嬤嘆了口氣。

她本指望林元瑾能嫁得好未來生個大胖小子,以後也有了指望,可這麽多年下來,林元瑾實在心不在此,又是個有主意的。

嬤嬤也實在搞不明白,林元瑾分明是嫡次女,偏偏在林家裏和沒娘的庶女似的,和寵愛二字沾不上邊。

林母只怕還覺得自己待林元瑾不錯,實則和對待林琟音天差地別。

林元瑾笑著點頭,小口地吃起飯。

雖然吃了十幾年這白水煮一切,古代的香料貴比黃金,能流落到民間也落不到她手上,可這也不妨礙她還是習慣不了。

她咬著嘴裏的藕片,突然擡起眼,對上了崔夷玉的視線,不禁眨了眨眼。

崔夷玉又重新低下頭吃起飯。

林元瑾疑惑了下,卻也沒在意,只特意囑托崔夷玉小心他腿上的傷,莫要亂動。

等到吃完飯,幾人又各自忙碌了起來。

就這般,他們在這外宅定居了下來。

柴米油鹽,你來我往。

鎮子距離京城不算遠,可有繁華在前,又是許多人一心前去之地,到底顯得此地冷清許多。

很快,附近的人都知曉這裏原本空落的宅子住了人進來,似是一對模樣姣好的兄妹,宛若仙童玉女,都鮮少出門,平日裏只有嬤嬤和婢女出門采買。

過了大概一個月。

她們的日子過得平穩而安逸,在沒有需要躲避旁人的情況下,也不知不覺愈發熟識了起來。

京中傳來了太子擇了林府嫡女作為太子妃的消息。

茶樓裏議論的話題也變了個方向,多有人好奇林家女是何等天姿國色,竟能以普通家世力敗崔、盛兩家之女。

林元瑾也終於明白了林琟音究竟為何讓她裝病。

原來是太子妃。

她若是太子妃,只怕林琟音嫉妒到要發瘋。

秋天的夜裏微涼。

林元瑾穿得不少,手裏拿著一串糖葫蘆,一邊笑一邊回頭看到她“傳聞中”的兄長正在清理懷裏被她塞的雜七雜八的東西。

先是好幾袋亂七八糟的種子,而後是路上買的糖畫,還有澆了糖水的酥山。

林元瑾伸手,將崔夷玉快拿不下的酥山碗接過來,往湖邊寂靜的地方跑了好幾步,等崔夷玉跟上來,才轉了個圈,繡著鶴鳥紋裙擺也如花般盛開。

林元瑾躬身仰首與崔夷玉對視,笑著問:“如果成為太子妃的不是林琟音,而是我,你能遇得到我嗎?”

林元瑾從未打探過崔夷玉原來的主家,但也能從他的禮教和能力猜測得到他原本的主家非富即貴,這話也不過是玩笑。

崔夷玉垂眸沈默了下,就在林元瑾準備隨口說一句敷衍過去的時候,他開了口:“能。”

林元瑾意外地揚了揚眉。

“您見過太子嗎?”崔夷玉反問林元瑾,聲音平靜得仿佛幽林裏的湖面,沒有半分波瀾。

林元瑾搖了搖頭。

崔夷玉想也是。

他空出一只手,貼上了自己的臉,撕下了臉上那層薄如蠶翼的假臉皮,麥黃而普通的假皮下是還粘著絲絲黏膠的精致面龐。

下頜緊致,眉眼如墨,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宛若畫中人。

他掀起眼瞳,揚起一個萬分虛假而微妙的笑容,不過身姿與神色些微的變化,就仿佛變了一個人。

這一剎那,崔夷玉好像不再是往日裏林元瑾見到的沈默寡言但可靠至極的少年暗衛。

“您若見過太子殿下,就知曉了。”崔夷玉輕聲說,“您撿到我的前一日,殿下受了刺殺,翌日卻安然無恙地去見了皇帝,並當眾指出此乃二皇子謀算暗害他。”

太子無事。

受傷的是他這個替身。

崔氏本想救他,但太子既嫌他忠於崔氏,又在刺殺事後認定他再無用處,便讓人悄悄處理掉他。

他被拋棄了。

“我是太子的替身暗衛。”

崔夷玉知曉,林元瑾若是太子妃,必然見得到他。

但不一定能認得出他。

林元瑾聽罷,即刻意識到了他原本的身份意味著什麽,也知曉他終其一生都不能再在京城露面。

太子要殺他,他若想銷聲匿跡,最好跑得遠遠的。

“之前一直未能與您說,是我的過錯。”崔夷玉低著頭,喉嚨幹澀,喑啞的聲音輕得像是要被涼薄的秋風拂走,“我受您恩惠頗多,但身份危險,若是被察覺了定會引來災禍,待在您身邊……實屬不該。”

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全然愈合,密密麻麻的傷疤爬在脊背之上,可他身子骨健壯,在林元瑾不惜代價的藥和餵養之下已經恢覆了行動能力。

哪怕崔夷玉心境尚且懵懂,也知曉他從危機四伏的傾軋下逃離之後,在林元瑾身邊這段時日的安定讓人不自覺的沈溺。

每日裏安逸地醒來,再在蟲鳴聲中睡去。

平凡而普通,可就像是他偷來的一樣。

秋風拂過樹梢發出“唦唦”聲,婆娑的樹影如鬼魅般籠罩著二人。

崔夷玉的心也越墜越下,混沌的腦子裏尚在思索要如何告別,又要如何報答林元瑾。

“你既不能在京城附近。”林元瑾卻突然開口,好奇地問道,“那遠一點呢?到其他太子看不到的地方呢?”

崔夷玉驀然擡起眼,對上了林元瑾清亮的眼瞳。

林元瑾好似興致勃勃,並未因他見不得光的身份而有半分的厭棄與猶豫。

“遠……?”崔夷玉遲疑地開口。

“我從沒和她們說過。”林元瑾揚起明媚的笑容,聲音中透著年少特有的清甜,“我其實一直想去旅游——我是說,到處走走,但是我沒有能力也沒有這個機會。”

“你想,雲游四方?”崔夷玉瞳孔一縮,迅速領會到林元瑾的意思,心卻不由自主地跳得快了起來。

林元瑾沒有想拋棄他。

“但嬤嬤家人都在京中,年歲也大了,因為責任感一直照顧我,過不久也該回去頤養天年了,朝露也差不多快到了嫁人的年歲。”

林元瑾小聲地說。

朝露也說過到了年齡就嫁給她的竹馬鄰居,也是個老實有擔當的人。

只是現在她們都在林元瑾身邊,哪怕她住在外宅吃住不愁,偶爾也會煩憂身邊人的事。

“我近些日子想多存些銀錢,你若是往後沒有別的安排,等我安頓好她們。”

林元瑾手背在身後,抿著唇,躊躇地看向崔夷玉,耳廓微微發熱,不自在地小聲開口。

“你願意陪我雲游四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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