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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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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斬

“發什麽瘋!”

官兵怒斥一聲, 就看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男子張了張嘴,呆楞地躲到路邊站住, 像是神魂不定。

不過官兵要的只是清道,便沒再理會這個樣貌瘋癲的乞丐。

天子出巡, 容不得半點疏忽。

遠遠便看到綿延的輦車金碧輝煌,四處圍著訓練有素的侍衛,車輦四周掛著香包, 垂落的金色流蘇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細看才察包著金紙。

浩蕩的車隊緩緩向前,帶著令人難以直視的威儀。

街上的百姓齊齊站在兩側,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匍匐禮拜,不敢直視天顏。

街道上安靜地只剩下官兵們齊整到心悸的腳步聲。

一聲接一聲, 展露著天家貴氣。

太子被旁邊人強硬地按下,跪在地上,艱難地仰起頭,本就劇痛的膝蓋摁在地上,堅硬的石子仿佛要刺進他的肉裏,硌得生疼。

他灰頭土臉,身上是密密麻麻的傷口, 眼裏滿是血絲, 睜大了眼,像是地底的蟲豸,只能透過縫隙窺見端坐在龍輦上的皇帝。

太子心中升起偌大的悔恨, 張開起皮的嘴,剛伸出手想撐起身子來, 眼神驀然一滯。

他的瞳孔猛地顫抖起來,像是看到了難以接受之物,驚駭中透著怒火。

皇後不在其中。

原本應是坐著太子與太子妃的位置,如今坐著的是個看起來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少年面龐精致,皎白似漂過的宣紙,眉眼如畫,纖瘦的身軀披著織金玄袍,一舉一動都透著難言的矜貴。

他笑容清淺地望著身側的林元瑾,眼裏透著萬般耐心與不加掩飾的真摯關切。

若是旁人一眼便可感覺到他對太子妃的悉心愛護。

京中人盡皆知,太子於太子妃鶼鰈情深,不可分離。

可這是頭一回,太子以旁人的角度,親眼看到崔夷玉這般…“活著”的樣子。

太子艱難地回憶起過去他印象裏的崔夷玉,漆黑又蒼白,眼珠黑得透不進光藏匿在陰影之下如同見不得人的鬼魅。

沒有感情,沒有話語,指哪打哪,是崔氏教出來的完美無缺的一把刀刃。

所以當太子知道他在秋狩之時不惜跳崖去救林元瑾的時候,才會好像看到一把刀突然長出了腿跑了,意外又嫌惡。

刀是不能有情感的。

崔夷玉對林元瑾如此不加掩飾的情感,是那麽肉眼可見又令人難以置信。

他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常年棲息於黑暗中的人,如今堂堂正正地走到了日光之下,甚至變得比誰都要奪目。

可太子卻極其狼狽地跪在泱泱百姓之中,卑微得像個乞丐。

這對於他而言,是無比恐怖且屈辱的事情。

驀然,崔夷玉仿佛是感覺到了下方的視線,側過臉垂眸看向下方,在註意到太子的模樣時一怔,挑起了眉。

他竟有種意外但又不出所料的感覺。

林元瑾註意到崔夷玉的視線,也跟著看了過去,在人群幾乎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腌臜又狼藉的身影,似乎有些困惑。

太子眼見著崔夷玉淺笑著搖了搖頭,牽起林元瑾的手,黝黑的眼瞳無聲地望向他,眼底浮現出淺淺的殺意。

那向來指著敵人的凜寒殺意,頭一次尖銳地對準了他,仿佛無聲的嘲諷。

太子看著高高在上的崔夷玉,如被刺穿痛處,怒上心頭,如瘋魔了般猛地站起來,在旁邊人的拉扯和驚呼下朝著皇帝沖去。

“放肆!”

官兵們齊齊亮出武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攔住他,接著用長槍穿插著交刺在他身側,直至將他的頭顱絞住,讓他動彈不得。

自打去年秋狩皇帝遇刺一事,護衛的官兵都受到非常嚴苛的訓練,生怕再出一次意外,自己的人頭也能落地。

太子被壓住,卻半點沒放棄,手生生抓著槍尖,任憑鋒利的尖處劃開他傷痕累累的手,掙紮著朝皇帝的方向叫喊:“父皇!父皇!是兒臣啊,是符儀啊!”

他試圖蹦起來讓皇帝註意到自己,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皇帝顯然不會註意不到下方一片寂靜裏,突然冒出來個瘋癲的動靜,不以為然地垂下眼珠,定睛看了眼那個人影。

眼見那人衣衫破爛,邋邋遢遢,身上竟還趴著小蟲,皇帝當即被惡心地皺起了眉,定耳一聽,竟聽到這個瘋子在叫他父皇,當即渾身起雞皮疙瘩,厭惡地看著他。

荒唐!

他是天子!

皇帝回首,就看到在他身後不遠處堪稱仙姿玉色的太子夫妻,正意外地看著下方,像是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等突發狀況。

他的兒子和兒媳正好好地跟在他後面,早些時候太子還和他說起汴州的救災之事。

皇帝是親自帶著人從宮中出來的!

怎麽街邊竟有瘋癥的乞丐敢冒太子之名,稱他為父皇?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皺著眉如被晦氣東西沾染上了,不耐心地擺了擺手,示意將人丟開,免得影響今日祭禮的進程。

卻沒想到那人見皇帝不理會,竟變本加厲起來,嘶啞的聲音叫起來竟比蒜苗的聲音還聒噪擾人。

“父皇,父皇您聽兒臣一言啊,您身後那個太子是假的,他為榮華富貴冒名頂替了兒臣,兒臣才是您的親子啊!”

太子說著,見皇帝不為所動,竟無比尖銳地哭嚎起來。

皇帝腦仁一疼,掃了眼身旁的李公公。

蒜苗都沒鬧,竟有不長眼的人在京中鬧事,真是不想活了。

李公公心領神會,懷中的拂塵一掃,眼下方不知所措的官兵,聲音細長又尖銳:“楞著幹什麽!這等妄想假冒皇室中人的瘋子,還不拖下去?!”

“是!”下面的官兵當即動了手。

皇帝冷眼看著,聽到“拖下去”時嗤笑了聲,掃了眼拱手朝著他討饒的李公公,冷笑著斬釘截鐵地說了句:“拖下去,日後在菜市口當眾斬首!”

嚴詞厲色,生怕被今日正事被突然冒出來的瘋癥給攪擾了。

假冒皇室乃是重罪,更何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竟想汙蔑太子,必當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說罷,皇帝便閉眸靠回了座椅上,讓龍輦繼續向前走,莫要因一件再渺小不過的事擾他興致。

今日是皇家祭禮,他不想因瑣碎之人影響了誠心。

太子驚駭不已,不禁拳打腳踢地,拼了命想推開面前擋著自己的人,卻沒想到自己這身子孱弱到風吹都能倒,如何抵得過健碩的諸多官兵。

“父皇,父皇——”太子淒厲地叫著,想要沖破層層阻礙到皇帝面前,讓他好好看看自己,“讓開,你們這群狗奴才,讓孤過去!”

他對於擋在眼前不識好歹的人更為憤怒,像是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從來不在意的卑賤之人竟成了他的攔路虎。

官兵們冷著臉一甩手,就將這個不是天高地厚,妄圖冒犯天顏,還敢冒充太子殿下的家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太子被甩倒在地,如被摔碎的傀儡,臉色慘白,捂著胸口猛地嘔出了一大灘血。

黑紅的血落在地上,仿佛混雜著破碎又細小的肉塊。

官兵們一楞,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正不知要如何處置的時候,就看到方才還守在皇帝身側的李公公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太子張了張嘴,艱難地想喊李公公,喉嚨卻仿佛被血腥之氣灼燒,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眼露希冀,看著李公公,以為他是來救自己與水火之中。

“慌什麽,這不過是個敢冒犯天家的瘋子。”李公公面白無須,年長了身子愈發圓潤,細長的眼裏卻不加掩飾地透著蔑視,掃了眼地上的人,“陛下下令當眾斬首。。”

太子渾身一顫,脊骨癱軟,順著滿是灰塵的墻壁滑下去,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區區一個的閹人,卻簡簡單單判下了他的命。

“老奴不忍太子殿下多心,便早早來囑咐一聲。”李公公體貼地說,掃了眼旁邊的官兵,示意他們將人拖下去留著人,改日問斬,“免得日後多事,有人想拿他做文章。”

“是。”官兵們迎下,連拖帶拽t地將目眥欲裂的太子鉗住,當即往天牢的方向帶。

“不,不……”

太子的背後被拖得滿是傷口,在地上拉出一條血痕,卻已經像完全感覺不到痛楚的人,只掙紮著向崔夷玉的方向伸出手臂,仿若想將他扯下來,撕碎他的偽裝,將他見不得人的身份公之於眾。

一個替身,區區一個替身……!

太子眼裏透著瘋狂的恨意與殺意,“呃啊”地吼叫著,如身陷囹圄的困獸,用盡了全身的力,卻只能看著光線一點點朝自己遠去。

昏暗潮濕的小巷如無盡的深淵,將他連人帶骨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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