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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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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雷

天空中飄來雨滴。

分明還是酉時, 冷風就已經伴著陰雨一同落了下來。

窗戶大開,寒風習習。

金獸內的香氣不自覺地外溢,從屋內又帶走幾分暖意。

一身黑衣的少年隱匿在婆娑樹影之下, 清俊的面龐透著些蒼白,黝黑的眼瞳宛如漆石, 透過窗沿靜靜地望著屋內談笑的太子夫婦。

對。

他們才是真正的夫妻。

崔夷玉並沒有躲避得很好,但實際上並沒有人在乎他現在是否失職一事,畢竟太子不過是刻意想讓他親眼看著眼前的、本就不屬於他的一切。

周玠是天潢貴胄, 是載入史冊的嫡皇太子。

他是見不得光的替身, 不會在世間留下蹤跡的暗衛。

本該如此。

可崔夷玉望著言笑晏晏的林元瑾,心中卻不免掀起層層波瀾。

林元瑾演得很好,漂亮的笑容,無辜的眉眼,天生看人真摯無比, 骨子裏透著善意與無害,仿佛每個人都可以輕松地傷害她。

幾乎沒有人下意識會去懷疑她。

但崔夷玉看出了林元瑾在虛與委蛇之時,對太子深入骨髓的厭惡,那強烈的抗拒感如同從骨骼中生長出的尖刺,在殘害到自身的同時刺穿對方的身軀。

天空的雨仿佛要努力地澆冷崔夷玉,平覆他心中升起的、不為世俗所允許的殺心。

太子想殺林元瑾。

哪怕不是現在,也是不久的將來。

崔夷玉如被撕裂的綢帛, 斷開的線破破爛爛, 糾纏在一起。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真的對太子起殺心,少時的鞭笞與毒灼如附骨之疽,仍然纏在他身上隱隱作痛, 如惡鬼的嗤聲警醒著他的大逆不道。

劇烈的痛楚攀附在崔夷玉的肩背之上,逼著他去一次又一次地回憶旁人曾受過的酷刑, 他曾對背叛之人下過的重手。

他下得了手嗎?

崔夷玉杵立在窗邊,似渾渾噩噩的魍魎,死死地盯著屋內太子朝林元瑾伸出的手,看到林元瑾不自然的閃躲,反覆地拷問自己。

他是崔氏培養出來的暗衛,哪怕受了傷,在這座宅邸之中無人可與他相提並論。

崔夷玉最擅取人性命於無形之中,可殺人與弒主完完全全是兩碼事。

寒風刺骨,如箭矢穿心。

崔夷玉的手用力地壓在額側,瘦削的身軀顫抖如篩糠,鼓起的青筋在蒼白的臉上格外明顯,向來精致的眉眼顯出幾分猙獰,身體忽冷忽熱,仿佛病情反覆。

他下得了手嗎?

轟鳴的雷聲猛地響起。

刺目的閃電劃開了天空,照亮了他慘白的臉,空洞的眸。

崔夷玉死死地盯著屋內太子將林元瑾推倒在了床上,看到太子陰沈的威逼,一時之間他瞳仁的邊沿充斥著蜿蜒的血絲,渾身驟然充斥著刻骨的寒意。

暴雨從天空中墜落,他宛如醍醐灌頂,破壞欲在心中瘋漲,在無垠的痛苦中粗魯地撕扯開一切束縛。

他下得了。

空白的腦中如有濃墨潑灑,白紙黑字如比濃烈。

崔夷玉當然下得了手,他的手裏埋葬了無數條人命,不少這一個,也不多這一個。

哪怕後果再慘重,他也不敢去賭可能性。

他才將林元瑾活著救回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接受林元瑾再一次在眼前死去。

剎那之間,他思維蔓延開來,猶如狼毫在宣紙上勾勒出繁覆的紋路,原本禁錮得死死的想法鋪展開來。

林元瑾說得沒錯。

刺殺太子於別人而言或許難如登天,對崔夷玉而言難度大減。

救太子妃的是他,救皇帝的是他。

如今皇帝更滿意的也是他。

屋裏現在只有太子與林元瑾兩人,侍奉的下人都在門外,其他暗衛裏知道他是暗衛的人多,但知道他的面容和替身一事的一個都沒有。

皇後為了崔氏和太子所布下的局,成為了他們作繭自縛的陷阱。

瓢潑大雨淋透了崔夷玉的衣衫,沈重的水滴在他身上壓住一道道衣褶,水滴壓在他鴉黑的睫毛上宛如墜星。

年少皎白的精致面龐顯出前所未有的可怖,明明只是安靜站在窗外,卻仿佛在算計著面前砧板上的肉要如何完美地庖解。

哪怕能一擊必殺,也要註意控制住聲響。

不能濺出太多的血跡,即便焚燒掉也會在管事那留下缺失的記錄。

屍體不能在潮濕的秋季停留太久,現下取冰也會引起懷疑,不過也可以他夜半去取,至於之後要怎麽處理再簡單不過。

亂葬坡也好,泥地裏也好,不管是兩人一同出游還是他夜半獨自處理,林元瑾都會幫他掩蓋風聲。

身體冰冷,通體透視,崔夷玉的嘴角卻難以自抑地勾了起來,俊美無儔中隱約透著股詭譎的矜貴,宛若臨摹下來的畫中人。

他的太子妃。

崔夷玉的手摸上了武器與毒藥,目光如鷹,身軀如繃緊的弓弦般蓄勢待發,就在太子解下腰封拉開衣袍的一瞬,視線所及之處皆是他暴露在空氣中的死穴。

凜冽的殺意無聲無息,正要侵入屋內。

太子突然渾身一頓,僵在了原地,俊秀的臉龐露出古怪而不自在的神色,在林元瑾訝異的目光中陷入了一段微妙的沈默。

崔夷玉的動作也一停,好似戛然而止,只有淋在他身上的雨仍舊冰冷能證明時間仍在流逝。

也是在此時,他突然註意到林元瑾手邊的被褥處有一塊隱秘的起伏。

看著極像他給林元瑾的那把匕首的厚度。

崔夷玉的血流一瞬間沖上了腦門,思維流轉之間,迅速意識到林元瑾所謂的防身根本不是普世意義上的自衛,她備著匕首在身邊,是想玉石俱焚。

——覺得為難就把我之前的話忘了吧。

——我唯一的願望是你能活下去。

林元瑾一開始就沒想過妥協,若是崔夷玉不願意取而代之,只要她殺了太子,林家就必然滿門抄斬,若是崔夷玉代替了太子,他也會幫她報仇。

林元瑾的輕松並非是她真的看開了想通了準備和世俗和解了,只不過早早想好了結局所以如釋重負。

崔夷玉驀然回想起他跳下懸崖救下林元瑾,她的求生意志也是在他追下來之後才產生的。

她早就沒有那麽想活了。

沈重的雨水滑過他的耳廓、臉頰乃至脖頸,浸濕了緊緊綁在身上散發著藥香的布條,落進了雨珠的的眼眶泛紅發澀,心中又怒又悲,起伏不定。

溫暖的屋內。

太子先是一怔,目光狐疑地向下挪,卻在半路上一凝,如同掩飾般看向了一側的床幃。

他沈默著,似是思t索又似在感受,哪怕再努力掩飾,也難免洩出了幾分驚疑不定。

明顯有些事超出了他的預料。

“殿下?”林元瑾小聲地開口。

卻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將怔神的太子扯了回來。

躺在床上的太子妃還是年少,床幃間都透著淺淡的馨香,如瀑的黑發似綾羅般披散,皎白的頰上透著些緋,眸中還懷著盈盈水色,青澀卻動人心弦。

比之旁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太子壓下心中的煩躁,身體卻冷靜的不同尋常,最終無比窩火地重新站到了床下。

他對上林元瑾困惑的目光,渾身僵著又重新穿上了衣服,臉色青紅交接似強撐著體面,裝作無事地嗤笑了聲:“太子妃若不願便罷了,孤也不是非你不可,要不顧體面地強要了你。”

……?

林元瑾頓了頓,都要摸到被褥下匕首的手也停下,覺得自己好像沒說過這話,目光帶著探尋的鉤子在太子身上來回掃視。

太子如同驟然被冒犯,拉了拉還有些松垮的衣裳,站下床冷冷地盯著她:“如今你言語有失,顧及父皇叮囑,孤也不同你計較。”

“關你三日禁閉,等妾室進門,你知錯了再出來吧。”

說罷,太子擡首邁著大步,器宇軒昂地朝門外走去。

可在林元瑾眼裏卻怎麽看怎麽狼狽。

門外是人慌忙的給太子撐起傘的動靜。

門內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林元瑾緩緩坐起身,思索地看著太子離去的方向,半濕的發絲滑落在肩後,沾濕了外裳。

她並沒有說出能冒犯太子之言,太子也沒接收到任何其他的訊息,卻在剛脫下衣服的時候突然展現了一連串奇怪的情態然後停下了。

是什麽能讓一個男人突然停下再若無其事地離開。

答案仿佛呼之欲出。

就在林元瑾感慨著計劃被打亂,覺得無聊的時候,一側傳來了雨水放肆地滴落在地面上的聲響。

還未等林元瑾轉過頭,她的肩膀就被猛地抓住往後一按,壓在了床上。

林元瑾睜大了眼。

一滴又一滴的雨滴順著面前少年緊貼在臉上的發絲、下巴、乃至睫毛,落到了她的身上。

“你瘋了?!”少年的身上還透著秋雨的寒氣,抓著林元瑾肩膀的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仿佛在恐懼又在發怒,生澀的聲音無比喑啞,“太子妃!”

他又在喚她太子妃了。

林元瑾緩緩地眨了眨眼,擡起手用手心捧住了崔夷玉的臉頰,感受著手下涼到凍人的體溫。

她本來可以安撫崔夷玉,說她沒事,說崔夷玉誤會了。

可崔夷玉那麽細心,在房外一定看到了她的動作,她的解釋不過是蒼白的敷衍和欺騙。

所以……

“是的。”

林元瑾揚起一個單純的笑容。

“我不想當他的太子妃,反正繼續活著也不過一具麻木的行屍走肉,不如一了百了,大家都死了,圖個幹脆利落。”

她說著,將崔夷玉往自己的方向拉近,直至鼻尖相抵,瞳仁相對。

“他死了,你就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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