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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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狂想
傅硯禮第一次見林予墨, 是她出生的第三天。
他誤打誤撞，進入秦阿姨休息的房間，看見一個皺巴巴的粉團子, 那時候, 他還不知道, 他們之間會牽扯多深。
只記得稍大些時候, 長輩抱著她,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烏黑的瞳仁, 緊盯著他，長輩告訴她：“硯禮，這是妹妹。”
很可愛，但也很可怕。
這是喬珩的原話。
長得可愛，圓眼睛長睫毛, 胖軟的臉蛋，小胳膊小腿是洗凈後的藕，不會說話的時候, 咿咿呀呀會舉著手臂亂舞，愛笑, 不認生。
可怕在於也愛哭, 並不是含蓄內斂委屈後一個人默默掉眼淚，而是扯著喉嚨, 哭聲嘹亮，能驚動長輩的小祖宗。
那時候, 林予墨會叫他哥哥。
奶聲奶氣, 拖長著尾音，是早已設定好召喚咒語, 他抵擋不了。
兩三歲能蹦能跳時，林予墨熱衷於跟著他，身後是提著一顆心的阿姨，她不讓抱，就自個兒搖搖晃晃跟著，被落下時，就停下叫哥哥，等他回頭，牽住她的手才肯樂意繼續走。
與他同齡的男生，見不慣小拖油瓶，跟傅硯禮商量，能不能別帶著她一塊。
喬珩嫌棄地叉腰瞪眼：“我們都是男孩子，你一個小女生跟著我們做什麽？丟不丟人啊？”
林予墨擰起兩道細眉，同樣叉腰，氣鼓鼓伸出一根手指頭指他：“你，討厭！”
“你才討厭呢，你硯禮哥哥都不願意帶你玩你不知道啊？”
傅硯禮：“喬珩！”
林予墨眼一紅嘴一癟，是快哭的征兆。
喬珩一看更來勁了，說：“說你討厭你就哭，你哭，那我也哭。”
傅硯禮將他推開：“行了，你們去，我不去了。”
“你不去怎麽贏啊？就為這小丫頭片子，你推過我多少次？”喬珩抱著手語無語。
林予墨眼淚說來就來，醞釀過後，烏雲壓過，現在是暴雨入侵，又是閃電又是打雷的，聲勢浩蕩，難以招架。
“我先送她回去。”傅硯禮蹲下身，動作熟稔地拿出手帕，給她擦眼淚。
喬珩呲牙，臨走前恨鐵不成鋼甩出一句：“再這樣下去，你完蛋了。”
阿姨過來，低聲在哄，沒多大用處。
“不哭了好不好，哥哥帶你買吃的去。”傅硯禮捏了下她的臉，被眼淚沾濕，手感軟，他跟著再捏了下。
林予墨止住哭，但委屈的情緒還在，只是癟著嘴，時不時哽咽兩下。
傅硯禮一點點擦幹臉上的眼淚。
阿姨禁不住笑：“也就你還能哄住她了。”
有時林予墨也會陪著他下棋，不吵不鬧，在他身邊吃小零食，等他下完棋，她靠著他已經睡熟過去。
叫醒也沒有，那時候的她睡得迷迷糊糊，下巴支在他的肩膀，像一只反應遲緩的小樹懶。
他背她出去，因為抱不動。
阿姨就勢要接過去，他說不用，到她家並不遠，數分鐘後，將她送回家。
“怎麽你背回來的，不沈嗎？”秦如雲將林予墨抱下來，交給阿姨，送回臥室去，一邊給他倒水，問林予墨今天有沒有給他惹麻煩，要是太麻煩，以後不用帶她玩的。
“沒有，阿姨，予墨很乖。”
傅硯禮喝完水，禮貌告別。
兩家聯系緊密，學校放假，兩家一起邀約海邊度假，數年下來，成為每年保留項目。
其中一次，替她撿螃蟹被暗礁劃傷手臂，感染發燒住院，他夜半醒來，聽見她抽抽搭搭的哭聲，他叫她一聲，她擡起頭望過來，眼裏聚滿淚水，一張臉被浸濕。
她抹掉眼淚，趴在床邊，小心翼翼問他疼不疼。
“有一點疼。”傅硯禮道。
林予墨抽抽鼻子：“那我給你吹吹？”
她抿著唇小心靠近他綁著繃帶的手臂，鼓著腮幫子，對著吹起來，吹過兩下，問：“還疼嗎？”
傅硯禮：“好一些。”
林予墨眼睛亮一下，說：“我再給你吹吹。”
吹的同時，愧疚的目光看過來，說：“我哥說你傷口感染什麽菌，嚴重一點可能會截肢，是我害你一只手臂的，要是真的，你殘廢了，我會負責的。”
傅硯禮啞然，截肢不至於，這話大概是林晉慎清楚事情原委，說出來嚇她讓她長個教訓，他稍動了下，牽扯傷口，倒抽一口氣，林予墨的表情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連聲問怎麽樣。
他搖頭，繼續剛才的話題，問：“你怎麽負責？”
“我會養你，我把我的零花錢分你一半，我哥給我的錢我也分你。”林予墨信誓旦旦保證：“你放心，我會一直養到你沒了的那天。”
“你比我老三歲，所以很大可能，你比我先沒。”
“……”
“謝謝，聽起來很可靠，很欣慰你能有這樣的決心。”
“不客氣，是我應該的。”
當晚，她喊餓，傅硯禮用剩下的一只手臂給她點吃的，他需要忌口，只能碰些清粥小食，她吃著冷泡海鮮喝著汽水，全然忘記剛才零花錢要分他一半的篤定。
傅硯禮早已習慣，必要時遞上紙巾，她雙手沒空，他就替她擦嘴。
病房裏，一時分不清誰是病人。
再大一點時，林予墨上初中，開始學游泳，請了教練，練得效果不好，教練上完課走了，他被抓過去充當老師。
她已經學過喚氣跟蹬腿，只是同時進行時，手忙腳亂。
傅硯禮抱著她的腰，讓她先從水裏浮起來，然後嘗試著作出連貫動作，他沒放手，跟著往前，就這樣，托著她游過一圈。
浮漂在喚氣時身體還是會往下沈，但有傅硯禮不會。
游過兩圈後漸漸得了樂趣。
傅硯禮在她動作練得差不多時緩慢放開手，剛開始沒察覺還好，等她意識到時動作因慌張嚴重變形，整個人往水裏沈，本能地撲騰著。
他離得不遠，往前一步將人撈起來。
林予墨手腳並用地攀附住他，手臂死死摟住他的脖頸，柔軟沒骨頭似的，少女的氣息撲鼻，他霎時立住，心臟位置像是被攪動的水面，一種陌生怪異的感覺。
他將她抱回池邊，她因眼裏進水被刺激的紅紅的，埋怨他突然放開手。
傅硯禮一個字沒聽進去。
剛才的感覺還未消失，他才意識到，她已經是進入青春期的小女生，不再是能抱著他脖子賴著跟同睡一張床的小屁孩。
她十三歲，身量拔高，臉上還有稚氣未消的嬰兒肥，但已經日漸亭亭玉立。
他們關系再親密，男女有別，他們也該避嫌。
“你有在聽我說嗎？”林予墨數落半天沒回應，在他眼前揮揮手，嗆水的是她才對。
傅硯禮回過神，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也只落在她臉上，問：“既然學不會，就別學了，帶著泳圈不一樣能游嗎？”
“你也嫌棄我學得慢是不是？”
“不是。”
林予墨：“不行，我必須學會。”
是一貫篤定的語氣，傅硯禮不知道她哪裏來的決心，她要學，他就沒辦法看著她游，只是肢體接觸變得生硬，好在她經過努力，當天能單獨能游出數十米，接下來只要熟悉就好。
從那後，傅硯禮有意避嫌。
不再進出她房間，在他面前需要著裝整齊，睡衣吊帶短褲一律不能出現，同坐沙發時，也要她規矩坐好，再不肯她躺靠在自己身上……數個條條框框，他看到林予墨不理解的表情，為此，生過他氣，等氣消，原則依然沒變。
之後，林予墨對他的的評論，多了類似古板、守舊、刻板……詞匯。
傅硯禮照單全收。
發現她書裏夾藏的情書是偶然，夾在她書裏，情書是張A4紙，便於夾藏選擇對折，有一定厚度，他拿過書，隨手翻到。
粉色的信紙，左上角的位置畫著顆歪斜的愛心。
林予墨同學，你好：
我喜歡你，是真的喜歡你，我知道喜歡你的人很多，不缺我一個，但我還是提起勇氣給你寫下這封情書，也許，你也同樣喜歡我呢，否則為什麽你總是回頭看呢，好幾次我們都對視上，我開心的想死，跟朋友說他們都不信……
傅硯禮並沒有特意去看，而是打開時，這些字就映入眼簾。
說實話，字很醜，汙染眼球的地步。
內容更是差勁，充斥著自戀跟臆想，情書能寫成這樣，雙商也不會高。
短短幾秒，他已經有了基本的判斷。
目光掃到左下的位置，留著寫信人的名字——魏依然。
他收回目光，抽走那封情書，合上書頁。
知道學校，知道姓名，找一個人並不難，傅硯禮見他是在校外，對方看著比自己想象中更矮，可能沒林予墨高，有些胖，稚氣的圓臉，不像初中生，像小學生。
傅硯禮將情書遞還給他：“東西拿回去，別打擾她學習。”
魏依然拿過來，打開無語住了，上面有紅筆批註的痕跡，將他錯別字跟病句給圈出來修正，他拿著的仿佛不是情書，而是一篇作文，就差打個分了。
情書被捏成團，他問：“你是她誰？”
“她哥。”
魏依然盯著眼前比自己高出太多的人，一張臉漲紅，反問：“我喜歡她，喜歡她也不行嗎？我不會打擾她學習，如果我們在一起，我會跟她一起好好學習。”
“你最近一次考試多少分？”
魏依然哽一下，嘴硬道：“我在班上是中上游，我就是有點偏科。”
“偏科是指數學三十七分？”傅硯禮問。
“你怎麽知道我成績？你這，你這是侵犯我隱私！”
傅硯禮掃他一眼，他跟著噤聲：“她不會不喜歡你，往後看是因為跟學校鐘表對時間，別再遞情書，這次只是口頭警告。”
“我不信，她為什麽自己不跟我說？我……”
“硯禮。”
不遠處，是林晉慎，他畢業剛回國不久，傅硯禮約他在這邊體育館打籃球，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麽舍近求遠，還是同意。
林晉慎走過來，面無表情，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小男生楞住。
傅硯禮溫聲道：“他也是林予墨哥哥，你知道他如果看到那封情書會怎麽處理你嗎？”
魏依然沒回答，已經被震懾住。
一個哥哥都夠嗆，兩個誰頂得住。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我以後再也不敢給林予墨情書，也不敢喜歡他了。”魏依然躬身低頭，在林晉慎還沒走過來時，先溜了。
林晉慎問：“那小孩誰？穿著校服，跟予墨一個學校？”
傅硯禮嗯了聲，淡淡道：“一個問路的小朋友。”
林予墨初二，沾染上看言情小說的嗜好，據她說班上的女生全都看，她開始嗤之以鼻，開始看之後發現有點東西，這話有待考證，傅硯禮主觀相信，這股風氣很可能是她帶起的。
言情小說跟漫畫不能在林晉慎眼皮下，那樣過於危險，她的精神食糧有被全部銷毀的可能，於是，這些東西只能放在他的這裏。
喬珩看見過，隨意拎起一本念書名，不是霸道總裁就是逍遙王爺，他笑問：“天天看這些東西，予墨妹妹是談戀愛了？”
“沒有。”
“你回答這麽肯定幹什麽，你很清楚嗎？”喬珩似笑非笑，還說現在的小朋友都早熟，談戀愛多正常。
“她沒有。”
傅硯禮從他手裏拿過書，放回原處：“你別動她的。”
喬珩嗤了聲，覺得無趣，準備往床上一癱時，想到傅硯禮有輕微潔癖，不喜歡有人躺他的床，百無聊賴地拉把椅子坐下，問：“你還需要多久，沒多少時間，再耽誤會兒就遲到了。”
“我沒同意去。”
“沒你這場球怎麽贏？算我求你了成不成？”喬珩就差沖他叫爹，好說歹說，將人給拉過去。
有時，林予墨會看待在他房間看書，因為絕對的安全，不用擔心突然回家的林晉慎，她可以全身心投入。
她趴在他的床上，翹著腿，書攤開在眼前，她托腮，看得入迷。
傅硯禮坐在自己書桌手執著筆在刷題，兩個人大多時候是各做各的，互不打擾，跟以前一樣，林予墨偶爾會問些奇怪的問題，關於穿越關於重生，她問從科學上有沒有可能性。
“少看點。”他真心建議。
“挺好看的，你們對這種書都抱有偏見。”林予墨坐起來，想跟他介紹她手裏這本書的故事，勢必要消除有色眼鏡。
傅硯禮越聽越皺眉，很明顯欣賞不來。
林予墨放棄，說：“看別人談戀愛多有意思，自己談不了，還不能看別人談嗎？”
“你現在才初中，談戀愛屬於早戀，等以後你長大，上大學，有基本的是非觀，跟識人的能力，那時候，你可以嘗試。”
傅硯禮放下紙筆，坐正，準備跟她談一談這方面的事情。
“傅硯禮，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是老一套的說法，我有時候真好奇，我們是不是一個年代的人。”
“我本來就比你大三歲。”
“是啊，是大三歲，不是三十歲，你別跟我爸似的，這不能談，那不能跟男同學離得太近。”林予墨憤懣不平。
“再說，也沒人追我啊，我想談，還沒這機會呢。”
傅硯禮問：“沒人追你嗎？”
“對啊，好奇怪，我長得挺好看的不是嗎？”她坐正，面對面的，跟他對視。
剔透的眸光，靈動俏皮。
對視幾秒，周遭很安靜，連心跳都無法感知。
嗯字從喉嚨裏溢出來，他說是，“好看。”
“對吧，你也這樣認為，那位什麽沒人追我呢？”林予墨拿過枕頭抱住，深深嘆口氣。
傅硯禮說：“是他們沒眼光。”
“沒錯，我還不喜歡小男生呢。”林予墨輕哼出聲，同齡的男生的確都入不了她眼，似乎都蠢蠢的，帶著小男生自以為是的耍帥，她一個都不喜歡，身邊的朋友倒是很吃，已經談過數段戀愛，就她，感情經驗為零。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他問。
林予墨陷入苦惱中，思考很久，說：“不知道，還沒出現這種人，我不清楚。”
傅硯禮輕松不起來。
他好像正在經歷一場考試，不按常規的出題，他沒學習過的知識點，拿起筆，也無從下手。
傅硯禮像往常其他時候一樣，略老成地說：“好好學習，以後會有的。”
“知道了，好好學習都聽膩了。”
“還是小說漫畫最好！紙片人最完美。”
林予墨再次拿過書，趴下繼續看，片刻後，她翻個身，躺下來繼續看。
吃過晚飯，她才回家。
當晚，傅硯禮洗過澡，床上還留著林予墨躺過的痕跡，他拉開被子躺進去，被子多出不屬於他的味道。
並不強烈，似有似無的。
他清楚知道是屬於誰的。
傅硯禮少見失眠。
好不容易睡著，做了個令他羞於談起的夢。
夢裏是蟬鳴聒噪的夏夜，他在接吻，他是主動方，對方瑟縮在他懷裏，可能是呼吸聲，也可能在哭，緊緊摟著他脖頸，他感受著柔軟，也感受著沁人的甜。
溫度過高，世界宛如顆炸裂的火球。
呼吸頻率早已混亂，血液翻滾，激動處，他撩起她的頭發，一雙水霧杏眼，怯怯的，無辜的，是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傅硯禮驟然醒來，陽光刺目的讓他感受不適，眼睛被照得發酸，他擡起手背擋住眼睛，抵禦著光線。
似乎他是最角落裏陰暗潮濕菌癍，違背道德倫理，無法在陽光下存活。
這種滋味很不好受，在阿姨收拾房間之前，傅硯禮起身，先將內褲換下來，拿進浴室洗幹凈，他板著臉，機械地動作，刻意忘記夢裏的一切。
因為是錯誤的。
而錯誤，就必須被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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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硯禮第一次見林予墨, 是她出生的第三天。
他誤打誤撞，進入秦阿姨休息的房間，看見一個皺巴巴的粉團子, 那時候, 他還不知道, 他們之間會牽扯多深。
只記得稍大些時候, 長輩抱著她,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烏黑的瞳仁, 緊盯著他，長輩告訴她：“硯禮，這是妹妹。”
很可愛，但也很可怕。
這是喬珩的原話。
長得可愛，圓眼睛長睫毛, 胖軟的臉蛋，小胳膊小腿是洗凈後的藕，不會說話的時候, 咿咿呀呀會舉著手臂亂舞，愛笑, 不認生。
可怕在於也愛哭, 並不是含蓄內斂委屈後一個人默默掉眼淚，而是扯著喉嚨, 哭聲嘹亮，能驚動長輩的小祖宗。
那時候, 林予墨會叫他哥哥。
奶聲奶氣, 拖長著尾音，是早已設定好召喚咒語, 他抵擋不了。
兩三歲能蹦能跳時，林予墨熱衷於跟著他，身後是提著一顆心的阿姨，她不讓抱，就自個兒搖搖晃晃跟著，被落下時，就停下叫哥哥，等他回頭，牽住她的手才肯樂意繼續走。
與他同齡的男生，見不慣小拖油瓶，跟傅硯禮商量，能不能別帶著她一塊。
喬珩嫌棄地叉腰瞪眼：“我們都是男孩子，你一個小女生跟著我們做什麽？丟不丟人啊？”
林予墨擰起兩道細眉，同樣叉腰，氣鼓鼓伸出一根手指頭指他：“你，討厭！”
“你才討厭呢，你硯禮哥哥都不願意帶你玩你不知道啊？”
傅硯禮：“喬珩！”
林予墨眼一紅嘴一癟，是快哭的征兆。
喬珩一看更來勁了，說：“說你討厭你就哭，你哭，那我也哭。”
傅硯禮將他推開：“行了，你們去，我不去了。”
“你不去怎麽贏啊？就為這小丫頭片子，你推過我多少次？”喬珩抱著手語無語。
林予墨眼淚說來就來，醞釀過後，烏雲壓過，現在是暴雨入侵，又是閃電又是打雷的，聲勢浩蕩，難以招架。
“我先送她回去。”傅硯禮蹲下身，動作熟稔地拿出手帕，給她擦眼淚。
喬珩呲牙，臨走前恨鐵不成鋼甩出一句：“再這樣下去，你完蛋了。”
阿姨過來，低聲在哄，沒多大用處。
“不哭了好不好，哥哥帶你買吃的去。”傅硯禮捏了下她的臉，被眼淚沾濕，手感軟，他跟著再捏了下。
林予墨止住哭，但委屈的情緒還在，只是癟著嘴，時不時哽咽兩下。
傅硯禮一點點擦幹臉上的眼淚。
阿姨禁不住笑：“也就你還能哄住她了。”
有時林予墨也會陪著他下棋，不吵不鬧，在他身邊吃小零食，等他下完棋，她靠著他已經睡熟過去。
叫醒也沒有，那時候的她睡得迷迷糊糊，下巴支在他的肩膀，像一只反應遲緩的小樹懶。
他背她出去，因為抱不動。
阿姨就勢要接過去，他說不用，到她家並不遠，數分鐘後，將她送回家。
“怎麽你背回來的，不沈嗎？”秦如雲將林予墨抱下來，交給阿姨，送回臥室去，一邊給他倒水，問林予墨今天有沒有給他惹麻煩，要是太麻煩，以後不用帶她玩的。
“沒有，阿姨，予墨很乖。”
傅硯禮喝完水，禮貌告別。
兩家聯系緊密，學校放假，兩家一起邀約海邊度假，數年下來，成為每年保留項目。
其中一次，替她撿螃蟹被暗礁劃傷手臂，感染發燒住院，他夜半醒來，聽見她抽抽搭搭的哭聲，他叫她一聲，她擡起頭望過來，眼裏聚滿淚水，一張臉被浸濕。
她抹掉眼淚，趴在床邊，小心翼翼問他疼不疼。
“有一點疼。”傅硯禮道。
林予墨抽抽鼻子：“那我給你吹吹？”
她抿著唇小心靠近他綁著繃帶的手臂，鼓著腮幫子，對著吹起來，吹過兩下，問：“還疼嗎？”
傅硯禮：“好一些。”
林予墨眼睛亮一下，說：“我再給你吹吹。”
吹的同時，愧疚的目光看過來，說：“我哥說你傷口感染什麽菌，嚴重一點可能會截肢，是我害你一只手臂的，要是真的，你殘廢了，我會負責的。”
傅硯禮啞然，截肢不至於，這話大概是林晉慎清楚事情原委，說出來嚇她讓她長個教訓，他稍動了下，牽扯傷口，倒抽一口氣，林予墨的表情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連聲問怎麽樣。
他搖頭，繼續剛才的話題，問：“你怎麽負責？”
“我會養你，我把我的零花錢分你一半，我哥給我的錢我也分你。”林予墨信誓旦旦保證：“你放心，我會一直養到你沒了的那天。”
“你比我老三歲，所以很大可能，你比我先沒。”
“……”
“謝謝，聽起來很可靠，很欣慰你能有這樣的決心。”
“不客氣，是我應該的。”
當晚，她喊餓，傅硯禮用剩下的一只手臂給她點吃的，他需要忌口，只能碰些清粥小食，她吃著冷泡海鮮喝著汽水，全然忘記剛才零花錢要分他一半的篤定。
傅硯禮早已習慣，必要時遞上紙巾，她雙手沒空，他就替她擦嘴。
病房裏，一時分不清誰是病人。
再大一點時，林予墨上初中，開始學游泳，請了教練，練得效果不好，教練上完課走了，他被抓過去充當老師。
她已經學過喚氣跟蹬腿，只是同時進行時，手忙腳亂。
傅硯禮抱著她的腰，讓她先從水裏浮起來，然後嘗試著作出連貫動作，他沒放手，跟著往前，就這樣，托著她游過一圈。
浮漂在喚氣時身體還是會往下沈，但有傅硯禮不會。
游過兩圈後漸漸得了樂趣。
傅硯禮在她動作練得差不多時緩慢放開手，剛開始沒察覺還好，等她意識到時動作因慌張嚴重變形，整個人往水裏沈，本能地撲騰著。
他離得不遠，往前一步將人撈起來。
林予墨手腳並用地攀附住他，手臂死死摟住他的脖頸，柔軟沒骨頭似的，少女的氣息撲鼻，他霎時立住，心臟位置像是被攪動的水面，一種陌生怪異的感覺。
他將她抱回池邊，她因眼裏進水被刺激的紅紅的，埋怨他突然放開手。
傅硯禮一個字沒聽進去。
剛才的感覺還未消失，他才意識到，她已經是進入青春期的小女生，不再是能抱著他脖子賴著跟同睡一張床的小屁孩。
她十三歲，身量拔高，臉上還有稚氣未消的嬰兒肥，但已經日漸亭亭玉立。
他們關系再親密，男女有別，他們也該避嫌。
“你有在聽我說嗎？”林予墨數落半天沒回應，在他眼前揮揮手，嗆水的是她才對。
傅硯禮回過神，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也只落在她臉上，問：“既然學不會，就別學了，帶著泳圈不一樣能游嗎？”
“你也嫌棄我學得慢是不是？”
“不是。”
林予墨：“不行，我必須學會。”
是一貫篤定的語氣，傅硯禮不知道她哪裏來的決心，她要學，他就沒辦法看著她游，只是肢體接觸變得生硬，好在她經過努力，當天能單獨能游出數十米，接下來只要熟悉就好。
從那後，傅硯禮有意避嫌。
不再進出她房間，在他面前需要著裝整齊，睡衣吊帶短褲一律不能出現，同坐沙發時，也要她規矩坐好，再不肯她躺靠在自己身上……數個條條框框，他看到林予墨不理解的表情，為此，生過他氣，等氣消，原則依然沒變。
之後，林予墨對他的的評論，多了類似古板、守舊、刻板……詞匯。
傅硯禮照單全收。
發現她書裏夾藏的情書是偶然，夾在她書裏，情書是張A4紙，便於夾藏選擇對折，有一定厚度，他拿過書，隨手翻到。
粉色的信紙，左上角的位置畫著顆歪斜的愛心。
林予墨同學，你好：
我喜歡你，是真的喜歡你，我知道喜歡你的人很多，不缺我一個，但我還是提起勇氣給你寫下這封情書，也許，你也同樣喜歡我呢，否則為什麽你總是回頭看呢，好幾次我們都對視上，我開心的想死，跟朋友說他們都不信……
傅硯禮並沒有特意去看，而是打開時，這些字就映入眼簾。
說實話，字很醜，汙染眼球的地步。
內容更是差勁，充斥著自戀跟臆想，情書能寫成這樣，雙商也不會高。
短短幾秒，他已經有了基本的判斷。
目光掃到左下的位置，留著寫信人的名字——魏依然。
他收回目光，抽走那封情書，合上書頁。
知道學校，知道姓名，找一個人並不難，傅硯禮見他是在校外，對方看著比自己想象中更矮，可能沒林予墨高，有些胖，稚氣的圓臉，不像初中生，像小學生。
傅硯禮將情書遞還給他：“東西拿回去，別打擾她學習。”
魏依然拿過來，打開無語住了，上面有紅筆批註的痕跡，將他錯別字跟病句給圈出來修正，他拿著的仿佛不是情書，而是一篇作文，就差打個分了。
情書被捏成團，他問：“你是她誰？”
“她哥。”
魏依然盯著眼前比自己高出太多的人，一張臉漲紅，反問：“我喜歡她，喜歡她也不行嗎？我不會打擾她學習，如果我們在一起，我會跟她一起好好學習。”
“你最近一次考試多少分？”
魏依然哽一下，嘴硬道：“我在班上是中上游，我就是有點偏科。”
“偏科是指數學三十七分？”傅硯禮問。
“你怎麽知道我成績？你這，你這是侵犯我隱私！”
傅硯禮掃他一眼，他跟著噤聲：“她不會不喜歡你，往後看是因為跟學校鐘表對時間，別再遞情書，這次只是口頭警告。”
“我不信，她為什麽自己不跟我說？我……”
“硯禮。”
不遠處，是林晉慎，他畢業剛回國不久，傅硯禮約他在這邊體育館打籃球，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麽舍近求遠，還是同意。
林晉慎走過來，面無表情，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小男生楞住。
傅硯禮溫聲道：“他也是林予墨哥哥，你知道他如果看到那封情書會怎麽處理你嗎？”
魏依然沒回答，已經被震懾住。
一個哥哥都夠嗆，兩個誰頂得住。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我以後再也不敢給林予墨情書，也不敢喜歡他了。”魏依然躬身低頭，在林晉慎還沒走過來時，先溜了。
林晉慎問：“那小孩誰？穿著校服，跟予墨一個學校？”
傅硯禮嗯了聲，淡淡道：“一個問路的小朋友。”
林予墨初二，沾染上看言情小說的嗜好，據她說班上的女生全都看，她開始嗤之以鼻，開始看之後發現有點東西，這話有待考證，傅硯禮主觀相信，這股風氣很可能是她帶起的。
言情小說跟漫畫不能在林晉慎眼皮下，那樣過於危險，她的精神食糧有被全部銷毀的可能，於是，這些東西只能放在他的這裏。
喬珩看見過，隨意拎起一本念書名，不是霸道總裁就是逍遙王爺，他笑問：“天天看這些東西，予墨妹妹是談戀愛了？”
“沒有。”
“你回答這麽肯定幹什麽，你很清楚嗎？”喬珩似笑非笑，還說現在的小朋友都早熟，談戀愛多正常。
“她沒有。”
傅硯禮從他手裏拿過書，放回原處：“你別動她的。”
喬珩嗤了聲，覺得無趣，準備往床上一癱時，想到傅硯禮有輕微潔癖，不喜歡有人躺他的床，百無聊賴地拉把椅子坐下，問：“你還需要多久，沒多少時間，再耽誤會兒就遲到了。”
“我沒同意去。”
“沒你這場球怎麽贏？算我求你了成不成？”喬珩就差沖他叫爹，好說歹說，將人給拉過去。
有時，林予墨會看待在他房間看書，因為絕對的安全，不用擔心突然回家的林晉慎，她可以全身心投入。
她趴在他的床上，翹著腿，書攤開在眼前，她托腮，看得入迷。
傅硯禮坐在自己書桌手執著筆在刷題，兩個人大多時候是各做各的，互不打擾，跟以前一樣，林予墨偶爾會問些奇怪的問題，關於穿越關於重生，她問從科學上有沒有可能性。
“少看點。”他真心建議。
“挺好看的，你們對這種書都抱有偏見。”林予墨坐起來，想跟他介紹她手裏這本書的故事，勢必要消除有色眼鏡。
傅硯禮越聽越皺眉，很明顯欣賞不來。
林予墨放棄，說：“看別人談戀愛多有意思，自己談不了，還不能看別人談嗎？”
“你現在才初中，談戀愛屬於早戀，等以後你長大，上大學，有基本的是非觀，跟識人的能力，那時候，你可以嘗試。”
傅硯禮放下紙筆，坐正，準備跟她談一談這方面的事情。
“傅硯禮，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是老一套的說法，我有時候真好奇，我們是不是一個年代的人。”
“我本來就比你大三歲。”
“是啊，是大三歲，不是三十歲，你別跟我爸似的，這不能談，那不能跟男同學離得太近。”林予墨憤懣不平。
“再說，也沒人追我啊，我想談，還沒這機會呢。”
傅硯禮問：“沒人追你嗎？”
“對啊，好奇怪，我長得挺好看的不是嗎？”她坐正，面對面的，跟他對視。
剔透的眸光，靈動俏皮。
對視幾秒，周遭很安靜，連心跳都無法感知。
嗯字從喉嚨裏溢出來，他說是，“好看。”
“對吧，你也這樣認為，那位什麽沒人追我呢？”林予墨拿過枕頭抱住，深深嘆口氣。
傅硯禮說：“是他們沒眼光。”
“沒錯，我還不喜歡小男生呢。”林予墨輕哼出聲，同齡的男生的確都入不了她眼，似乎都蠢蠢的，帶著小男生自以為是的耍帥，她一個都不喜歡，身邊的朋友倒是很吃，已經談過數段戀愛，就她，感情經驗為零。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他問。
林予墨陷入苦惱中，思考很久，說：“不知道，還沒出現這種人，我不清楚。”
傅硯禮輕松不起來。
他好像正在經歷一場考試，不按常規的出題，他沒學習過的知識點，拿起筆，也無從下手。
傅硯禮像往常其他時候一樣，略老成地說：“好好學習，以後會有的。”
“知道了，好好學習都聽膩了。”
“還是小說漫畫最好！紙片人最完美。”
林予墨再次拿過書，趴下繼續看，片刻後，她翻個身，躺下來繼續看。
吃過晚飯，她才回家。
當晚，傅硯禮洗過澡，床上還留著林予墨躺過的痕跡，他拉開被子躺進去，被子多出不屬於他的味道。
並不強烈，似有似無的。
他清楚知道是屬於誰的。
傅硯禮少見失眠。
好不容易睡著，做了個令他羞於談起的夢。
夢裏是蟬鳴聒噪的夏夜，他在接吻，他是主動方，對方瑟縮在他懷裏，可能是呼吸聲，也可能在哭，緊緊摟著他脖頸，他感受著柔軟，也感受著沁人的甜。
溫度過高，世界宛如顆炸裂的火球。
呼吸頻率早已混亂，血液翻滾，激動處，他撩起她的頭發，一雙水霧杏眼，怯怯的，無辜的，是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傅硯禮驟然醒來，陽光刺目的讓他感受不適，眼睛被照得發酸，他擡起手背擋住眼睛，抵禦著光線。
似乎他是最角落裏陰暗潮濕菌癍，違背道德倫理，無法在陽光下存活。
這種滋味很不好受，在阿姨收拾房間之前，傅硯禮起身，先將內褲換下來，拿進浴室洗幹凈，他板著臉，機械地動作，刻意忘記夢裏的一切。
因為是錯誤的。
而錯誤，就必須被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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