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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江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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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江引

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光景。

*

坐落於不死山北面的青鹽湖,擁有柔和的水浪和澄澈的波光,湖面常年倒映著雪山的峰影,和影像山旁的碧波湖一樣美麗。

青鹽湖旁的松石鎮不同於雪原其他地界,這裏的人有固定的住所和謀生的手藝,每家每戶都有牛羊和馬駒,還有種植青稞的土地。

也許是常年少與外界通行的緣故,他們望見三個從雪山匆匆而來的外鄉人時,神情都有些驚奇,手上一面做著自己的事,一面按捺不住地打量著三人。

阿晃敲了敲自己腰間的小皮鼓,忍不住和我們感嘆:“我喜歡這裏,松石鎮,和我衣襟上的綠松石正相配。”

阿璟吸了吸鼻子,許是遭到重大打擊的緣故,她的風寒還沒好全。我們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烙餅的香氣遠遠就鉆進了鼻子裏。

我們找到一戶可以客居的人家,女主人見阿晃是祝祀,請求她給小兒子祈福。吃完飯後,我出門找尋寶物的線索,阿晃則去替這個小兒子找藥。

阿璟留在屋子裏寫信,這封信寫給阿婭。

窗戶旁某束火燭的微光照耀下,她提起筆桿,久久的沈默。筆尖沾足了飽滿的墨汁,終於支撐不住沈沈的墨水,她楞神間,一滴墨汁在草紙中央暈開。

阿璟被這滴墨汁喚回了神志,她捏了捏筆桿,輕輕的寫下幾個字。

……

姐姐親啟。

真的很抱歉,我沒能再回不死山尋你。

寫下這封信時,我正和阿晃和小梨落腳在青鹽湖旁邊的松石鎮裏,我平靜的坐在某扇窗戶旁,寫下這些字。

青鹽湖的湖面總是波光閃爍,陽光灑下,湖面就好像披上了一件美麗的紗衣,和影像山的碧波湖一樣,我想你也會喜歡這裏。

又是一個傍晚到了。這個傍晚和往常一樣,沒什麽特別的,阿晃說那個時候你給他留了話,叫我不要怪自己,叫我忘記你,於是我再也沒有向他問過你的消息,那竟然確乎是你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時至今日我才發現,原來你真的已經離我遠去,原來,死亡就是這樣永無回應的沈默。

然而,請你原諒我,唯有忘記你這件事,我做不到。

我記得在小時候,在我們神社的院子裏有兩顆老櫻樹,因為年歲久遠,終於漸漸長成了一體。阿婆曾打趣它們花枝纏繞,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密不可分。

姐姐,你知道嗎,我就是這兩棵樹。

如今,一部分的我由我對你的懷念構成,另一部分的我活在清醒的世界裏,那一部分由記憶和思念構成的你,代替舊日你,重新和我站在一起。

我知道這樣的我們,並不能再陽光耀目的午後走著走著,迎面遇到,可我會在黃昏與黑夜的邊界留下一道極窄的縫隙,想你的時候,我便從縫隙裏探去,那裏並沒有你,只有另一個太陽在燃燒,釋放出巨大的啞默,但我能窺見你身影的依稀微光。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這或許就是命運為我們做出的安排,除了接受,我別無他法,我甚至設想過假使我們不曾相遇,結局會不會不同?

也許是不會的。

於是我想象著或許世界有“表”,“裏”兩面。我在床榻上不小心睡著時,你也在不遠處支著腦袋打盹,我走出院落時,同一陣風卷著你,與我擦肩而過。我們的生活以這樣的方式齊頭並進著,直到遙遠的未來,再度相逢。

寬恕,自由,理解和愛……姐姐你留給我的這些東西,伴隨我走了很長的路。

姐姐送我名為“寬恕”的禮物,幫助我掙脫最初晦暗的時光,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我也會為了一個渺小的希望而吟唱咒詞,在這裏,或者別的地方。

我想我已經準備好了。

草草頓首。

璟,留。

……

阿璟小心的用漿糊將信紙封口,明亮的火燭在她的眼睫中跳躍,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黑夜。

黑夜再度降臨了。

……

阿晃說人群是收集流言信息最好的媒介。

夜幕四合時,我在某個街巷拐角處草垛前看見了阿晃。他和小鎮上的男人們聚在一起吃炙羊肉,有人正在為他講解當地的鬼怪傳說,阿晃聽得認真,時不時補充幾句。他是五條家最年輕的祝祀,所見所聞自然遠超旁人,講故事的人聽的一楞一楞的。

阿璟珍視姐姐,逾過世間所有,我們仍舊沒有放棄打探阿婭的消息,這個鎮子人口稀薄,當地居民對待外來的客人謹慎又熱心,只是阿婭從未出現在這裏,我們只能做好最壞的打算。

“也許她下山了,不過是原路返回。”阿晃安慰阿璟,“阿婭是生活在雪原旁的孩子,相信她。”

我有時候會羨慕阿璟,能有願意豁出一切去珍惜的人總好過無牽無掛。我是沒有牽絆的妖,偶爾我會覺得自己像涉水的野舟,說不上哪裏不好,又說不上哪裏好。

阿晃僅僅用了兩日就和這裏的人攀上了交情,他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人人見他都親近。松石鎮的女人們除了勞作也會講故事,阿璟被阿晃拉著,圍坐在篝火邊的人群裏,一面吃著炙羊肉,一面聽她們談論青鹽湖底的古墓。

不死山的傳說裏,山腳下的青鹽湖是攀登雲梯的入口,神明在這裏得悟天地,棄離肉身。而湖底的古墓則埋葬著神明的肉身和足以斬殺世間所有罪惡的神器。

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裏的牧民對這個傳說深信不疑,他們懼怕威嚴的神明,又渴求神明賜予他們福澤。因此在青鹽湖的湖邊,總有人一步一叩,長跪伏地。

“看到湖中央的那座神社了嗎?”阿晃指了指不遠處的青鹽湖,“他們告訴我那裏是通往古墓入口的天梯。那件寶物就被供奉在墓中的神龕裏,也許是‘活’物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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