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光

原來人的一生終其不過得到與失去。

*

阿晃告訴我們，他並不相信這些傳說。他游走在西境的土地上，為很多窮苦的病人祈福。有人將全部錢財奉予神明，以求長生，卻最終擋不住時間的滾輪，消散成一捧黃土。

只不過他仍舊積極的尋找古墓入口的蹤跡，一些爽朗的男人們願意幫他的忙，他們終日聚集在湖畔中央的神社，在這些時日裏，我帶著大病初愈的阿璟在鎮子上游蕩。

她和阿婭的厚棉夾襖埋藏在那場雪崩之下，於是阿晃將他的靛青色厚夾襖讓給了阿璟，夾襖的衣角掛著銀鈴，走到哪兒，鈴聲便響到哪兒。月色很好的時候，她都會去青鹽湖旁邊坐一坐。

比如這一夜的月色就很好。

阿璟對著青鹽湖的水面投下了兩枚石子，輕微的兩聲“咚”，平靜的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漣漪，很快又消失不見。這幽暗的湖水像能吞噬一切的怪物，只有風能從這上面安然走過。

她在風聲裏聽見了鈴聲。

阿璟頭也未回：“還不出來嗎？”

月色照出雀躍的人影來，阿晃背著手，從暗處蹦跶著踱步走向她。

“你的耳朵真靈。”阿晃咧開嘴笑：“和森林裏的小鹿一樣，我的弓箭還沒有搭上，它們就豎著耳朵跑了。”

“下次記得不要帶鈴鐺出門，”阿璟輕聲說：“我會裝作沒聽見的。”

“還有下次嗎？”

阿璟一怔，她反應過來：“你要進古墓？你找到入口了？”

“是的！”阿晃沖天豎起一根手指頭，神情得意：“沒有我晃大人辦不到的事嘛！”

阿璟不知道說什麽，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一句老話：“萬事小心。”

阿晃聽到這幹巴巴的祝福，神情有些無奈：“……謝謝？那你之後要去哪裏？”

話題轉得太快，阿璟楞了楞，好一會兒才搭上話：“漉城吧，再往南走。我和小梨在鎮上的市集打探到了靈藥的消息。”

“好吧，”阿晃撇了撇嘴，“有機會來中州的五條家找我玩，我可以帶你去踢蹴鞠和放風箏。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還可以去屋頂曬月亮。那兒的月亮比這兒的還好看。”

阿璟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答話。

“快回話呀！”阿晃先是流露出理所當然的神情，很快又變為了期待，“阿璟，你會來找我的，對吧？”

靜謐的月色落在他衣襟處別著的綠松石上，仿佛上好的碧璽，閃爍著綠色的幽光。

阿璟擡起眼，片刻後她應允道：“會的。”

如果還有未來的話。

阿晃終於高興起來：“那就說好了，我們一言為定。再見啦。”

“再見。”阿璟說。

“再見！”

青鹽湖的風吹響他的鈴鐺。阿晃雙手叉著腰，同來時一樣踏著月光，蹦跳著走了。他的背影看上去那樣活潑，像山林裏好動的小鹿。

暮春的天氣還是有些嚴寒，月光照耀的碎石地面上不知何時覆著深深的劃痕，阿璟擡起頭，又趁著雲層中的最後一絲月光向湖水中央的神龕眺望，水潮一層層打在岸邊的泥土上，將她的鞋尖沾濕，時間緩慢而無聲流淌。

過了很久，阿璟輕聲重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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