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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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籠(一)

宋暮雲走得太瀟灑,直到出了宿舍樓也沒想想自己為什麽要走。

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跟徐行到底是什麽緣分,走哪兒在哪兒碰到合理嗎?直接在寢室碰到又他媽是什麽意思?還嫌他不夠煩的嗎?

你要說倆人之間有什麽深仇大恨,宋暮雲當然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甚至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徐行才是那個覺得跟他有仇的人。

畢竟是他踢偏了足球砸到了人太陽穴上,也是他踩碎了人家的眼鏡。

但他也確實看徐行太不順眼。

醫務室裏面無表情地諷刺他時不順眼。

教室裏對別人笑成花時不順眼。

包廂裏站在一堆女生中間逗她們笑時不順眼。

還有剛才,啊什麽啊,我他媽都沒嫌你煩呢你還無語上了!

操!

對方讓自己看得很不順眼的地方太多了,以至於他都忘了昨晚的自己還枕著人家的肩膀睡得酣暢淋漓。

他越想越暴躁,眉頭皺得死緊。

其實今天下午餘思跟他和程葉交代過,傍晚有個從口腔轉到他們班的男生要住進來,他自己要去參加部門的團建,就讓他倆誰要是有空的話最好在寢室裏面等一下,畢竟意想不到的事兒還是挺多的,以防萬一。

宋暮雲昨晚回宿舍後沖了個澡就清醒得差不多了,今早回了趟家,帶宋柚吃了頓肯德基,下午才回學校。

他到宿舍的時候,昨晚醉成一灘爛泥的程葉剛起,結果洗了個澡,又頂著倆腫眼泡跑沒影兒了,說是江曉找他吃飯。

最後只剩宋暮雲一人,原本要去俱樂部的計劃也泡湯,只好百無聊賴地邊聽秦垚發給他的demo,邊等這位不走尋常路,從口腔轉到臨床的新室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秦垚的這首曲子太爛了,宋暮雲怎麽想都想不明白為什麽要從口腔轉到臨床。

腦子有毛病?

不,不能說是有毛病,要維持一個良好的宿舍氛圍,首要的就是為人友善,所以他暫且認為這位新室友很有個性。

等了好一陣兒,都給宋暮雲等餓了,這尊很有個性的大佛也沒有現身的意思,咬牙硬撐了兩分鐘,怕再扛要把他這一米八多的身體給扛壞了,果斷選擇先去填飽肚子再說。

人這一餓就心氣不順,導致他不只先在心裏給這位新室友加了個“不守時”的標簽,寫便條的時候也故意不小心地把自己的情緒表達了出來。

就是不爽,憋不了,你看到後不爽那你憋著。

萬萬沒想到這個新室友就是徐行!

你要說老天有眼吧,他把自己看不順眼的人硬塞過來跟自己住同一間屋子,整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互相折磨到畢業,怎麽想怎麽覺得操蛋。

但要說老天沒眼吧,他是從來沒放過任何一個讓宋暮雲覺得徐行不順眼的機會。

就在剛才,看到徐行的臉那一秒,宋暮雲覺得自己跟這人的梁子算是結了個實實在在。

嘖。

真他媽好一段孽緣。

既然已經腦子一抽轉身出來了,他也不想再折回去跟人大眼瞪小眼,最後瞪出個暴力事件一塊兒上通報,就繞了條道去了俱樂部。

心氣不順,得順一順。

這學期課明顯變多了,一周下來,徐行甚至拼不出完整的兩天在工作室待著,最後只能在周末晚上多待會兒,多幹點活兒。

去年一年,他主要負責拍攝和修圖,這幾天白天的時間縮短不少,只能把重心放在後者上面。

這是個細致活兒,起初徐行感覺盯一會兒眼睛都要瞎了,現在幹多了就游刃有餘,走之前把上周韓姐口中的“那幾個男的”全給修出來了。

看時間差不多了,徐行收拾東西打算回學校,剛起身要走,小姑的電話打了進來。

他有些意外,楞了下才接起來,“小姑。”

“徐行,沒在上課吧?打擾到你了嗎?”

“沒,今晚沒課。”徐行笑笑。

“行,休息休息,你這專業學業繁重程度跟高四有得一拼。哎這傻逼開的什麽破車,眼瞎了還上路啊。”小姑那邊的喇叭聲滴滴響。

“這麽晚了,你還沒回家啊?”

小姑嘆了口氣,“社畜啊,加班啊,回去還得吃泡面啊。”

“泡面太不健康了,點個外賣吧,稍微健康點兒。”

小姑笑了起來,“地溝油能好到哪兒去啊,胡扯就數你厲害,你呢?這個點兒應該吃飯了吧?”

“吃過了,我們大學生幹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

小姑在那頭笑得很愉快,隨後又嘆了口氣,“錢夠花吧?待會兒我給你轉點兒啊,正好這個月工資發了。我怕這回這麽一鬧啊,他倆把你的生活費給斷了。”

“不會,再怎麽說我也是他倆的親兒子。”徐行頓了頓,“小姑,是我爸媽跟你說什麽了嗎?”

“嘖,臭小子!我還什麽都沒說呢,怎麽聽出來的!”

徐行笑了笑,沒說話。

以前小姑也常為他出頭,但其實最後矛盾解決的方法還是自己服軟、認錯、說幾句好話。

而這次,他自打被小姑從飯店送到火車站那刻起,就沒聯系過老爸老媽。

小姑那邊又響了兩聲喇叭,低聲罵了一句,她說:“也沒說什麽,就今天去那邊辦事兒,碰著你爸了,聊了兩句。”她笑笑,“說什麽你一周不理他倆,你媽給他發脾氣,讓我勸勸你。他唄,每次你有什麽事兒都不會直接跟你講的,我就是那個傳話筒。”

自從有了當年那件事,父子倆之間的交流就越來越少。

年紀小的時候是因為徐行有意疏遠他,就算他跟以前一樣,依舊是讓別的小朋友羨慕的老爸,他也會在他要抱自己時跑開、跟自己說話時沈默。

等長大了點兒,徐行也慢慢感覺出來,老爸在面對自己時,總是一副虧欠了他什麽的姿態,除卻一家三口在一起時的日常交流,兩個人很少有單獨交談的機會,導致關系更加僵化。

“也怪我,本來你說你已經聽了你媽媽的話退了票,我還非得嘴欠跟那兒說幾句,最後別說給你討回公道,還讓你挨了一巴掌。”小姑說。

“沒,主要我這也是第一次做什麽事之前沒跟她提前說,估計是不習慣。”徐行說,“當時不知道走之前還要跟你們吃頓飯。”

“哎對,你一說這個我又來氣了,你都二十了,買個票還得跟她商量嗎?再說這大過年的一窩親戚天天見面吃吃吃,缺那一頓了嗎?為頓飯搞得又退票又吵架的,傳出去都要被別人笑掉大牙。”

徐行其實也不明白吃這頓飯的意義在哪兒。

不過他不會在這上面糾結,反正從來都是老媽所做的事只要她自己覺得有意義就有意義,她覺得徐行這樣做是對的,那徐行就得照著來,但凡有一點違背她的意願,或者讓她嗅到他想違背她意願的信號,徐行就得認錯。

長這麽大來,他的對錯不是客觀事實決定的,是老媽給判的。

他笑了笑,“沒吵,我單方面挨訓。”

“哎喲,這話說得可真可憐。”小姑也笑了,問:“坐那麽久火車不好受吧?委屈你了。”

徐行揉揉鼻子,“沒事兒,以前沒坐過,體驗一下,我這身強力壯的,坐硬座也不礙事兒。”

雖然第二天就暈了。

小姑應了一聲,“反正吧,你也對自己好點兒,不想聯系就不聯系,也別因為幾天不聯系他們就覺得心裏過意不去,別把這事兒當成一個心理負擔,知道嗎?讓你天天跟打卡似的報備,我還真搞不懂他倆想幹什麽了。”

“嗯,知道,我這不是就一周沒理他倆了嗎。”

“成,開心就好。不過你媽媽好像是生病了,在門口社區打針呢,下午你爸說要回家做飯。我著急接兔兔放學就沒去看。”

徐行臉上的笑容一僵,“什麽時候?”

“估計就這兩天吧,前兩天找你爸拿資料時還好好的呢。”

“因為……我嗎?”徐行攥緊了手裏的筆。

“嘖,我的寶貝行行啊,你怎麽會這麽想啊,剛跟你說呢,別給自己添加負擔,怎麽就因為你了啊?最近這邊的天氣變得就跟小孩兒的臉一樣快,感冒打針的一大堆呢。”小姑嘆了口氣,“我可真不該跟你說這事兒。”

“沒有……”徐行抿抿嘴,對於老爸送飯這事兒比較意外,”我爸還送飯?”

“啊,也不知道他們倆這突然又是什麽情況,估計想通了?”小姑說。

老爸老媽感情不和也不是一年兩年了,這麽多年沒想通,徐行不知道能有什麽事會讓他們倆突然之間就想通了。

再說了,婚內出軌這個事,在他看來,只有離婚才是真正想通了的結果。

當然,這也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因為老爸老媽當年鬧得那麽兇,還是過到了現在,只是在自己眼裏,他們倆的關系也比合租室友強不了多少罷了。

當年老媽發現老爸出軌,雖然大鬧了一場,但對外聲稱只是有點小矛盾,而親朋好友們覺得夫妻之間吵個架很正常,床頭吵架床尾和的,冷戰個幾天就好了,因此沒人把這事兒放心上。

最後只有剛上小學的徐行才知道事情的真實情況,也知道這件事對他們家的影響有多大。

不過,在人前他們倆還是模範夫妻,他們家也是模範之家。

直到最近兩年,大概是真裝不下去了,老爸老媽偶爾會在別人面前透露出來一些他們倆不和的細枝末節。

但是大家也覺得中年夫妻關系不和很正常,畢竟半輩子過去了,也該膩了。反正離婚是不可能離的,孩子都這麽大了,再對付對付,一輩子就完了,所以並不太在意。

小姑估計也是這個想法,勸他:“你就過好你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別想他倆之間的這些事兒,都半截兒身子入黃土裏的人了,他們倆知道分寸。”

徐行應了一聲,“我知道。”

“行,那就先這樣,我開車,有空再聊。”小姑說,“你要是擔心就打電話問問,沒必要為這些苦惱。”

掛了電話後,徐行起身把頭頂的燈關了。

深吸一口氣,他點進微信將老媽的消息那一欄左滑刪除,接著退出來打了電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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