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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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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籠(二)

響了有十來秒,老媽接了,但沒說話。

徐行抿了抿嘴,叫她:“媽……”

他的喉嚨早好了,但這會兒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別的什麽,難受得他只想咽唾液。

剛才還想著看不到臉會好一點呢,看來也沒什麽作用。

“怎麽了?想起來你還有個媽了?”老媽的聲音有點啞,聽著有些疲憊。

“媽,你生病了?”他輕聲問。

“嗯,病了,不過死不了。”

徐行沒說話。

“怎麽不問問我因為什麽生的病?”老媽的聲音比剛才要明亮一些,估計是站起來了。

徐行的腦子裏慢慢浮現出很多個畫面,場景不同,但人是相同的,都是他和老媽。

他兩腳並齊,雙手緊貼褲縫,低著頭。老媽就站在他跟前兒,抱著胳膊,臉上滿是不耐煩和厭惡,俯視著他。

一瞬間,徐行仿佛聽到了她的厲聲訓斥,不自覺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指不停地摳著桌邊。

沒等他出聲,老媽又問:“徐行,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快二十了就翅膀硬了想飛了啊?幾天沒跟我和你爸聯系了你自己說!”

一周。

徐行咽了咽喉嚨,回答:“太忙了,沒來得及。”

剛說完,他就後悔了。

果然,沈默了兩秒,老媽的聲音都揚了起來。

“這是理由嗎?啊?徐行,爸爸媽媽什麽時候教過你做錯事的第一步不是認錯、改錯,而是找借口了?你知道你不回消息不打電話,媽媽有多擔心你嗎?媽媽白天要忙工作,晚上還要擔心你擔心得睡不著覺,活生生把自己給熬生病了,徐行啊,你都快二十了,媽媽也要老了,你說你怎麽還能讓媽媽擔心呢?”

說到後面,老媽的聲音嘶啞,徐行聽到她喝了幾口水。這一句句話砸在他肩上,讓他不自覺地低下頭。

“是不是你小姑跟你說什麽了?”老媽問。

徐行眼皮一跳,“沒有。”

“就算有,你還真聽她的啊?啊?我才是你媽,是我生了你,她知道什麽啊她就在那麽多人面前用那種口氣跟我說話?我的兒子我最了解!說什麽你長大了,是該放手了,我養了你二十年,為了你受了那麽多委屈,什麽叫放手?”

仿佛是找到了發洩的出口,就算嗓子啞了,就算徐行不出聲,老媽還是一句接著一句,“你知道她跟你爸說什麽嗎?說我跟你爸心理有問題,她認識個有名的心理醫生,可以幫忙介紹,盡早治療,別你都離家這麽遠了還想禍害你。”

徐行聽得都想樂了,真不愧是小姑。

“所以徐行,你志願填那麽遠就是為了離開我們、離開這個家、離開媽媽嗎?”老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有些顫抖。

徐行沒想到她抓住的重點不是“心理有問題”,而是這個。

想法突然被戳穿,他咬了咬唇,說:“這個學校和專業是你跟爸改的。”

但其實他自己填的第一志願有兩千公裏。

老媽估計是忘了這一茬,情緒有點激動,“所以你小姑知道什麽,她憑什麽說我不愛你?憑什麽說你不愛我?她知道個屁!要不是我,你能考上這麽好的大學嗎?要不是我,這個家能有今天嗎?也不看看自己那哥是個什麽東西!”

又來了。

徐行閉了閉眼,柔聲說:“媽,對不起,我錯了。”

他頓了頓,“我沒想離開你們,也沒想不聯系,小姑什麽也沒跟我說,都是我的錯,以後我不會再擅自做任何決定了,都聽你的,你別生氣,好不好?”

老媽沈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溫和了不少,“嗯,乖寶,我知道他們在心裏是怎麽想我的,也能猜到你小姑跟你說了些什麽,但是徐行,不管怎樣,爸爸媽媽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知道嗎?你不能讓媽媽擔心,媽媽受了這麽多年委屈,只為給你一個完整的家,你明白的吧?”

“那天也有我的不對,我不該動手打你,你走了之後媽媽也特別後悔,但是我現在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你明明一直很聽媽媽的話的,為什麽上了一年大學就變成這樣了呢?我要你跟他們吃飯有我的道理,你要聽我的話,知道嗎?不要再讓媽媽操心了,媽媽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大好的青春毀在你爸的手裏,現在只有你了。”

徐行寧願她尖著聲音罵自己,也不想聽到她軟著語氣說這種話。

這種甩幾巴掌給一顆甜棗的經歷在過去的日子裏他也常有,但不值錢的愧疚和自責就是不聽他的話,瞬間一股腦兒地全湧了上來。

第不知道多少次,徐行鼻子一酸。很想掛電話,但他還是強忍著回答:“嗯,知道了。”

老媽今天大概是真不太舒服,之後沒說幾句,就結束了這通電話。

身心俱疲,徐行整個人就像是只洩了氣的皮球,窩進了椅子裏。他按滅平板,房間徹底陷入一片黑暗。

當年老爸老媽在客廳吵架,他跟往常一樣,坐在書桌前看書,不同的是那天房間門被從外面上了鎖。

隔著一道門,他仿佛重新認識了一遍老爸老媽。

一直溫和待人的老媽第一次哭喊得那麽撕心裂肺,口中罵出的臟話讓一向被她保護得很好的徐行發楞,甚至很難理解那些話的意思。

而那天老爸也沒像以往老媽跟他鬧別扭時一樣好聲好氣地哄她,而是沈默,沈默過後也是惡語相對。

徐行不喜歡這樣的爸媽,所以他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那些聲音像是針,還是源源不斷地從指縫中插了進來。

不僅插進了耳朵裏,還滲進了腦袋裏。

所以他即使當時不明白,後來也明白了——老爸愛上了別的女人,老爸背叛了老媽。

從那之後,溫柔自信又強大、在自己眼裏就是無所不能的英雄的老媽,變成了徐行最不喜歡的媽媽的樣子。

她逐漸跟鄰居周阿姨一樣,脾氣陰晴不定,經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發火,說話時也不再笑意盈盈,而是慣用一副命令的語氣,其他人大氣都不敢出。

起初這副樣子只會在老爸面前出現,沒過多久他們倆又吵了一架,徐行也變為受害者之一,一舉一動都要聽她的指揮,她說一徐行不敢說二。

徐行感覺自己像是老媽手裏的木偶,活著只為變成她想要他成為的樣子。

其實他也覺得老媽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讓人家給疏導疏導。比起他和老爸不情不願的配合,讓她實現她自以為想要的生活,解開心裏的那塊疙瘩才應該是首要的。

他想讓她知道這個家早就不完整了,不是說一家三口在同一個戶口薄上,家就完整。

而自己也不需要她事事“為你好”。

她完全可以逃脫這個叫作“家”的牢籠,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去過另一種不被妻子、母親的身份約束住的生活。

因為即使老媽口口聲聲說愛他,說為了他好,徐行也已經忘了被愛是什麽感覺了。

沈重得讓人窒息的家庭氛圍持續的時間太久,他試圖從記憶中尋找一些美好的碎片,無果。

那些碎片太模糊了,他甚至覺得七歲之前一家人的歡聲笑語就像是一場夢。

愛是什麽感覺,被愛又是什麽感覺,徐行早忘了。

但自從初中大喊著讓他倆離婚,結果被老媽哭著狠揍了一頓之後,徐行也不想再為這些跟她爭論出個所以然來,選擇順其自然。

只是有時候還是會覺得,如果當時自己還沒出生,是不是老媽現在就不會活成這個樣子。

畢竟除了自己,這個家並沒有值得讓她留戀的人和物。

她也說過無數次,之所以她還在經受這段失敗婚姻的折磨,只是因為他。

楞了一會兒,眼睛逐漸習慣昏暗的環境,徐行往下出溜半截兒,扭頭看著窗外。

正好有車經過,照進來的車燈刺得他瞇縫了下眼,回神間,他猛然看到清晰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臉。

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來已經一周沒戴眼鏡了。

不戴眼鏡的自己真陌生。

【作者有話說】

昨天有寶貝送了海星,鞠個謝的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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