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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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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人界天氣的轉暖,北海周圍的青草也冒出了新芽,北海龍王總算不再為小兒子私藏的木頭人而生氣,一日之內來了好幾封家書,催長清趕快回去。長清癱軟在床上不願動彈,書懷只好拆開龍君的信,將其上內容逐字逐句讀給長清聽。一封信讀完,書懷被龍君的父愛感動到熱淚盈眶,而長清神色懨懨,好似全然沒有觸動。

他是北海龍王的親兒子,他爹是什麽樣,他心裏清楚得很。唯有兒子在遠方的時候,龍君才會意識到自己是會想念兒子的,若長清真回去了,保不齊又要被他嫌棄。長清嘆了口氣,在床上裹著被子打滾,一邊想著不能辜負父親的愛意,一邊又為將來的水深火熱而痛苦,實在是糾結萬分。

白芷倒是想回去見見母親,她在冥府寄居了一段時間,已然知曉冥府那扇大門的妙處,此刻她坐在床邊盯著哥哥,嘻嘻笑道:“哥,你若是不想回北海,我就先行一步。”

“別啊,再等等,再等等。”長清不願讓妹妹離開,連忙起身拉住她的衣袖,“我困,先讓我躺會兒,我得好好想想到底回不回去。”

“你不回去,賴在冥府裏又能作甚?無非是四處搗亂罷了。”晚燭瞟他一眼,又將視線轉移到自己染了艷紅蔻丹的指甲上。她這指甲據說是一天換一種紅色來染,但除了她們三個姑娘,其餘的人誰也看不出這紅色究竟有何變化。

前些日子長清到處亂跑,打翻了晚燭的寶貝瓶子,弄臟她一身衣裳,燈姑娘早就想把這成天惹事的混球趕回北海。於她而言,長清著實無用,遠遠沒有白芷來得可愛。

長清面露憂色,傷心地抱著木人皇後倒在床上,書懷看著他的樣子,腦海中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句“從此君王不早朝”。雖說長清以後不一定就要繼承北海龍王的位置,但如今身為龍王之子,他也應當有一點君王氣度,在這裏摟著個木頭人造作,絕非君王所為。

書懷偏過頭,和墨昀竊竊私語幾句,正當這時,外面又來了北海的使者。鬼使一天給北海的使者開了好幾次門,現在是又好氣又好笑,龍君自己分明就能來冥府,何必派遣使者,搞得如此正式?

“你再不回去,我就把你扔出去。”鬼使心情極差,對著長清無法擺出好臉色。北海龍王急著要小兒子回去的原因,文硯之多少了解一點,他被龍族的這些破事煩得一個頭兩個大,恨不能把長清五花大綁,丟回北海去堵龍族的嘴。

不光是他聽說了龍族的那些事,書懷和墨昀對此也略有耳聞,只是不想明說。長清自個兒傻兮兮的,什麽也不知道,反而落得清閑,倒不如讓他就一直這樣白癡下去。他父親會將他保護得很好,就算沒了父親,他上頭還有幾位兄長,隨便拎出哪一個,都是能夠護他周全的,他大可以傻樂一輩子。

但是他們不說,不代表長清不去打聽。父親急著將他召回北海,除卻私人原因之外,一定還有旁的事。今日被龍君派來的使者全都被長清盤問了一遍,在書懷還沒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父親的真實意圖。

知道以後,他就更不想回去了。

“大哥二哥尚未娶妻,而我排行最末,有什麽理由要被綁去成親?”長清將腦袋紮進枕頭裏,嗚嗚哭泣。

墨昀強忍笑意,為他解釋:“只是讓你去見見東海那姑娘而已,龍君又沒有按著你的腦袋,逼你和她拜堂。”

“今生今世,我只愛我的木頭人。”長清朝墨昀丟來一個枕頭,後者側身躲過,站在他身後的文硯之無故遭殃,被一只填滿了蕎麥皮的枕頭結結實實砸中了腦袋。

“長清!”鬼使怒不可遏,上前一步將這條蠢龍從床上提溜起來,厲聲道,“你以為心智正常的姑娘會看得上你嗎!”

鬼使此語可謂一針見血,長清被這一擊命中心臟,迅速地蔫了下去,一旁的書懷哈哈大笑,拽著長清的腿把他從床上拉下來,說在他奔赴刑場之前,先請他去人界喝酒。

白芷想回人界看看,但她不打算到酒館去,聽聞此言,便瞅了晚燭一眼。燈靈沖她一笑,到門外揚聲去喚雪衣,三個姑娘家手拉著手,要到女孩子愛去的地方去。

縱然有晚燭陪伴,長清仍不放心,他又叮囑妹妹幾句,將人界說得險惡非常,好似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行走的都不是人,全是披了皮的妖精。書懷聽著好笑,又急著去喝酒,不住催促他快一些,省得到了酒館又找不到座位。

墨昀在書懷背後瞪著他,兩眼放射出死亡視線,然而書懷被即將到手的美酒勾走了魂兒,壓根沒註意到墨昀的眼神。小妖王輕哼一聲,不禁想請教鬼使和冥君,酒這種東西是否真的那樣奇妙,具有勾魂攝魄之能。

不過嚴青冉和文硯之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鬼使終日勞碌,連水都顧不上喝,更不可能沾酒,而冥君總認為喝酒容易誤事,也鮮少飲酒。這冥府裏的頭號酒鬼,還是書懷本人。墨昀看著他和長清勾肩搭背,一副狐朋狗友的模樣,心裏蹭蹭往上冒火,一把將他拖回來,勒令他不許外出。

書懷的傷早好了,鬼使也給他下了診斷,說他今後可以再到外面去惹事,因此,當聽到墨昀禁止他外出時,他只感到莫名其妙。這小狼崽子,每天想一出是一出,不知又是什麽東西撞翻了那醋壇。

他只道是自己剛剛和長清聊得太投入,以至於忽略了身旁的墨昀,於是他勾住墨昀的手臂,說要帶墨昀出去見見世面。這種世面,墨昀一點兒也不想見,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恐怕馬上就要成為酒館中正襟危坐滴酒不沾的一股清流。

所幸他的憂慮並未成真,書懷打著北海那些好酒的主意,並且以此為由,將長清誆騙回了北海龍宮。長清可能真是沒有睡醒,竟然傻呵呵地被他牽著鼻子走,直到看見了北海寬闊的水面,這條蠢龍才反應過來,自己陷入了書懷的圈套。

長清抱著樹幹,不住哭號,控訴鬼使和書懷暗中勾結,控訴他們淪落到出賣兄弟。書懷站在樹下,堵住雙耳,偏頭問墨昀道:“他嚎完了沒有?”

聽到書懷這一句話,長清中止了嚎叫,低頭一看,但見書懷神定氣閑,竟是全然沒有聽到他剛剛聲淚俱下的哭訴。他登時洩了氣,順著樹幹滑下來,像一頭死豬那樣趴在草地上。

無論如何,他就是不想回家,可天下哪裏有不散的宴席?書懷知道,長清不是冥府中人,不能在冥界久留,哪怕沒有龍女被安排過來與他見面,他父親也能找到另外的理由將他帶回去。

先前長清和思霖打賭,輸光了那些美酒,而後思霖意外身死,那些美酒又重歸於長清之手。書懷雖然不知道長清把這些寶物藏在何處,但這並不妨礙他對之垂涎三尺。他蹲在地上,伸手戳了戳長清的腰,堅持不懈地向對方要酒喝。

“二哥,你說實話,你是想喝喜酒,還是想喝奠酒?”長清想得很長遠,想到以後自己要被困在北海這一畝見方的小水泊,他就悲從中來,只想放聲大哭,哭個痛快。

他想到何處去,書懷半點兒也不想知道,經驗證明,長清所設想的一切恐怖的可能,到最後都不會發生。

“她看不上你的,你在害怕什麽?”書懷道,“快起來,我看到你父王了。”

長清以為書懷又在騙自己,結果卻聽到了父親和墨昀的談話聲。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好像一條死而覆生的魚,又或者一塊臘肉,在這春日的艷陽裏覆蘇成一頭活豬。北海龍君掃了小兒子一眼,可能覺得有些丟人,但兒子就是兒子,不管再笨再傻再能折騰,都是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

先前他曾艷羨過西海龍王有那麽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兒,可後來世事無常。如今他只覺得,兒子這種生物,不求有多出息,安安穩穩地活著便好。

“父王。”長清抱著木人皇後,眼淚汪汪,聲音哽咽。龍君以為他是因為見到自己所以才想哭,不由心生愛憐,正想安慰他幾句,卻又聽見他說:“孩兒不喜歡女人。”

書懷:“……”

墨昀:“……”

若是以為這樣就能夠擺脫命運的安排,那長清想得未免有些太過簡單。北海龍王見多識廣,對諸多事情早就免疫,聽了他的話,只是微微頷首:“把你送到東海去,也是沒有問題的。東海那新君,你見過了不曾?”

現在的東海龍王,正是如淵的兒子,書懷聯想到如淵,覺得又可怕又好笑。誰知道如淵的孩子,會不會遺傳他的某些怪癖?

北海龍王緊盯著長清,而長清在父親的目光之下瑟瑟發抖,最終屈服。如今他也只能用書懷的那句話來安慰自己了,那位從東海來的龍女,當然是看不上他最好。

墨昀坐在桌旁,支著頭看書懷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此人當真配得上千杯不倒之名,接連喝下去幾壇,就跟喝水似的,半分醉意都沒有。

如今看來,當年那個被裝醉的書懷騙到的自己,著實傻得可笑。

墨昀輕咳一聲,別過視線,望著水晶宮外的游魚,心裏五味雜陳。

“我特意還選了這間房,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書懷把酒杯隨手一扔,伸手在墨昀眼前晃了晃。

“是沒什麽想說的……”墨昀扶額,“太尷尬了,我覺得丟人。”

這間房裏發生過何事?

他首次向書懷剖白心意,是在此地被拒。

他被書懷勒令抱劍而眠,也正是在此地。

同樣,他變成小黑狗抱著腦袋大哭,依然是在這裏。

“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你非要來這兒做什麽?”墨昀羞憤欲死,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可水晶宮的地板是嚴絲合縫的一整塊,半點兒瑕疵都看不見,沒有一條縫供他來鉆。

書懷忽然彎腰,從桌下拖出一個木匣,此物被紅綢捆束,看到它的第一眼,墨昀心中生出一種奇妙的預感。

“白姑娘說,這東西她兄長是用不到了,與其留著落灰,不如今日取用。”書懷慢騰騰地解開木匣上那個結,墨昀吞了吞口水,覺得這紅色襯得他十指如玉,只可惜他平時不穿這樣的紅。

書懷察覺到他的視線,帶著笑意擡眼望他:“你會喝酒嗎?”

“平時並不飲酒,但是……”墨昀淺淺地吸了口氣,“……今日可以喝一小杯。”

“這杯子是很小。”書懷將其中一只銀杯推到墨昀面前,神色專註,看不出任何調侃意味,仿佛是在認真對待此事。

“來,你當時怎麽說的,再說一遍。”書懷沒臉沒皮,想看墨昀還能怎樣害臊。

然而墨昀這次毫不遲疑地握住了他的手,鄭重道:“當初的話,如今看來有些幼稚,有些淺薄。今時今日,我仍想說,我對你一見鐘情。”

這下,臉紅的竟換成了書懷。他勾著墨昀的手,匆匆灌下一杯酒,便裝作不勝酒力,一頭栽倒在桌上。

“已經用過一次的招數,再使出來可就不管用了。”墨昀放下酒杯,向門外瞧了一眼,又道,“你在這裏喝長清的酒,又用了他的杯子,而他現在卻正處於水深火熱當中,亟待你去解救——你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書懷本想憋笑,但是完全憋不住。他爬起來推開門,長清果然就站在外面,一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

“如何了?”書懷問他。

“她確實沒有那個意思。”長清扯了扯嘴角,“但我怎麽覺得這麽生氣呢?”

不管怎樣,長清如願以償,沒能成親,這對他來說是件好事。他沒有垂頭喪氣多久,便再度興高采烈,手舞足蹈,開始向書懷描述他將來的霸業宏圖——買遍人界各地出產的小木人。

他再這樣瘋狂地收藏下去,鬼使制作的避水珠恐怕都無法供給。書懷聳了聳肩,勸他冷靜一些,量力而行,不要不顧實際,一門心思只搞收藏。

龍族真是有趣,天生愛收藏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書懷突然想到被關在冥府裏的如淵,誰能知曉這位曾經的龍君,他喜歡怎樣的收藏品?

想到如淵,不免要想到存雪,書懷忽地記起存雪被關起來之後,天雷就換作一名新來的人仙掌管。待過些時候離開北海,不妨到天宮看看那位新來的人仙,若是個合得來的,興許還能多個朋友。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但筵席這東西,今天可以置辦,明天也可以置辦。”書懷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勸你收收心,總覺得你父王打定主意要收拾你了,最近少往外跑。若想找我喝酒,我隨時奉陪。”

“唉……”長清哀嘆道,“二哥你這麽一說,我就更害怕了。你這麽一走,興許過幾日我就要想你。”

他想不想的,倒是不礙事。書懷拍了拍他的肩,順手從桌上撈走一壇酒,大搖大擺地出了水晶宮。墨昀對長清一抱拳,嬉皮笑臉地祝他和木人皇後天長地久,未等長清炸毛,就追著書懷跑了出去。

“我娘說那位新來的人仙,其實並不適合掌管天雷。”墨昀問清書懷要去做何事,便拉著他的手,帶他去爬天梯,“興許是個小姑娘,溫和無害的那種。”

“小姑娘也不一定溫和無害吧。”書懷道,“晚燭看著也是個小姑娘,你說她溫和嗎?她無害嗎?不可能的事。”

閑談之間,已到達了天宮,據書懷所知,掌管天雷的那位人仙,如今正居住在神木附近。存雪的居所關過太多怪物,因此有點兒邪乎,天帝不願讓新人去那裏住,於是將其就近安排到了神木幻境旁。

如今的神木幻境,其實也不能被稱作神木幻境了,它早在天雷之下被擊毀,成為了一堆廢墟。書懷繞過大神木,看見不遠處的小院,以及小院之前笑容和煦的老者,不禁以為自己眼花。

“您緣何在此?”書懷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這位老人是下凡歷練的人仙,還是剛剛飛升的凡人。

“在人界活夠了,換個地方繼續生活。”老人捋著胡須,笑得高深莫測。從他身後冒出一個小小的孩子,這孩子眨著大眼睛望向書懷,這就是那只小犬了。

他居然化成了人形。

從今往後,他真的可以和墨昀稱兄道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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