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佳期

關燈
盡管墨昀百般不樂意,書懷還是忽略了他的意見,孤身去往人界。鬼使這邊忙碌更勝往昔,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墨昀被迫留下幫他辦事,完全脫不開身,只得求爺爺告奶奶地請旁人替自己看管書懷,省得此人耐不住寂寞,當真和存雪發生一些不可言說的故事。

對於他的胡亂揣測,書懷大為不滿,但念在墨昀剛被存雪刺激過,正處在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時期,書懷沒有與之計較,他心中默念著“大人有大量”,勉強沖著墨昀擠出一個微笑。這個笑容落在墨昀眼裏,更要懷疑他心中有鬼,小妖王抓住書懷的肩膀不住逼問,後者被他問煩了,翻了個白眼將他推開,轉頭沖著站在一旁似乎有話要講的文硯之說道:“趕快將他帶走,成天叭叭叭,惱人得很。”

鬼使看了看書懷,見他臉上的煩悶不似作偽,便吞了口唾沫,將險些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咽了回去。有個便宜擺在眼前,不占白不占,墨昀是書懷丟給他的良好苦力,他不好好利用一番,那可真說不過去。

於是籠罩在文硯之眉梢的那層陰雲瞬間一掃而空,他一雙手如同兩只鐵鉤,牢牢地勾住墨昀的衣衫,將他拖到了冥府更深處。墨昀眼瞅著那黑壓壓一片,似乎預見到自己將要迎來的厄運,直覺有去無回,扯著嗓子對長清高喊起來。書懷堵住耳朵不去聽他叫喚什麽,只依稀聽到黑龍跟唱歌似的應答,便不耐煩地皺起眉,惡聲惡氣地問:“怎的,你們兩個在這裏對山歌?”

長清家在北海龍宮,當然不會有什麽對山歌的習俗,他不學無術,不知道哪裏的人才會對山歌,甚至也不曉得山歌是何物。書懷對他講了幾句,發覺與他說不通,就想來一句“雞同鴨講”,借以抒發自己內心的苦悶,然而這樣一來,書懷自己又成了雞,他不想把自己比作雞,所以這四個字到了嘴邊,順利地變成了“對牛彈琴”。

他未嘗仔細看過長清的龍身,但他記得對方身上必然是有個部位與牛相似,將其說成牛倒也沒錯。

對長清而言,此語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在侮辱他的龍格,他圍繞著書懷喋喋不休地控訴,抗議書懷對他造成的龍身攻擊,書懷聽得耳朵生了老繭,恨不能找根繩索,在他那張嘴上死死地纏幾圈。現在書懷又在思念墨昀了,但並非思念別的,單單是在思念那神奇的灰色繩索。不知墨昀是如何操控那東西的,它竟能伸縮自如,變長變短都在墨昀掌控之內,不管他是想做好事還是想做壞事,這神奇的玩意兒都是他的助力。

最近書懷常常出神,有時候也聽不到旁人在喊他,長清自顧自嘮叨半晌,突然發覺對方好似一直沒接話,又擡高嗓門叫了兩聲,書懷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黑龍這才知曉,二哥又在走神了。他鬧了個沒趣,訕訕地閉了嘴,未曾想他剛收了聲,書懷卻開口問他怎的忽然不講話。這下長清也弄不明白對方在搞什麽了,他本打算問清楚,又怕激怒書懷,沒有好果子吃,只得忍氣吞聲,重新開了個頭,談起了另外的話題。

黑龍這話題找得好,居然和書懷討論起了曾經發生過的趣事。大約是人老了都會愛上回憶,書懷也不例外,無論是好的記憶,還是壞的記憶,都在他心間占據一席之地,而關於長清的片段,無一例外,全是能夠引人捧腹大笑的那一類。

“忽然想起當年你第一次去人間,就誤入青樓,被那些女子嚇得夠嗆。我借了墨暉的法術,和他一起隱蔽身形,悄悄溜進去尋你,尋了半天尋不見,忽聽得有人叫大哥二哥,猛一回頭,池塘裏荷葉底下竟冒出一顆腦袋來!”書懷憶起此事,感到煞是好笑,過往歷歷在目,至今仍有鮮明色彩。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次他們把長清帶走以後,這蠢貨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不敢再去騷擾天界的女仙,北海龍王以為這孽障終於轉了性,不再調戲姑娘,殊不知他在人世有如此奇遇。

時至今日,長清想起當時的情景,仍然感到後怕,連忙制止了書懷往下講。這件事對他造成了嚴重的打擊,他總覺得書懷和墨暉尋到他的時候,眼神中是暗含嘲諷的,雖然另外兩個向他解釋了無數次,說是他看錯了,可他仍然固執地那樣認為。解釋一次不聽,解釋兩次不聽,久而久之,不光是書懷懶得講了,就連墨暉也懶得講了,從那以後,長清再不依不饒地問他們,得到的都是統一的回答:“是啊,沒錯。嘲笑的就是你,怎麽了?”

果然是在嘲諷!黑龍嗷嗷大哭,又不能對旁人直說,天界眾神只道他又亂發脾氣,全都裝作沒看見,任由他瞎胡鬧。

想起墨暉,書懷就無法自控地去想墨昀,倘若小妖王發現他現在正想著自己,多半要感嘆自個兒魅力無邊,才分別一刻鐘,就讓書懷這般牽腸掛肚。

“那時候你才多大?”書懷發現活得太久,是容易算不清數,他掰著手指計算半天,還是沒能思考出一個正確的結果。那些零零散散的記憶碎落在各處,能撿拾起來都很不容易,哪裏還能奢望將它們按次序排列?他斜睨長清一眼,後者手忙腳亂,也掰著自己的十根手指頭,嘴裏嘀嘀咕咕老半天,發覺十根手指不太夠用,便誠實地搖了搖頭:“過去那麽久,我也算不太清了。”

就憑他那腦子,能算清就有鬼,書懷原本就沒打算指望他,聽聞此言便揮了揮手,懶得與這個問題多做糾纏:“算不清就不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突然想算算這是哪年哪月,不過是想知悉當時墨昀在哪裏罷了。

慢慢梳理著思緒,很多細節在向書懷透露著答案。那時候他還未曾做好抱劍昏睡整整百年的準備,而墨暉還吊兒郎當的,沒有半分作為人父的模樣,想來墨昀當時還沒出現在娘親腹中,墨暉帶兒子來對書懷炫耀,那都是後話了。

憶起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見,書懷發現墨昀好像從小就挺喜歡自己。他當時只覺得這都是因為自己脾氣太好,對小孩子溫和,所以墨暉家的兒子才中意他,現在想想,卻又好似不是這樣。

“之前和那小兔崽子說起他小時候的事,他支支吾吾,光說記不得了,總覺得他在說謊。”書懷突然道,“你說,小孩子到底能記住多久遠的事?我問他是否還記得他從前見過我,他說完全沒有相關的印象,可我問同年發生的其他事,他倒是印象深刻。”

長清當然知道書懷是在說哪個小兔崽子,當即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在騙你呀,他與我說過的,他打小就對你有點非分之想。”

“不能吧,那時候他才多大,他就能記得了?”書懷這人很是奇怪,墨昀的否認他不相信,長清代替墨昀承認,他卻又不相信。黑龍為了自證清白,搜腸刮肚又翻揀出來關於墨昀的一些料,一股腦全講給書懷聽了,書懷被唬得一楞一楞,簡直不敢相信那傻崽子竟有此等心機。

鬼使嫌棄地看著墨昀,眉頭微皺,似乎在為對方剛剛驚天動地的三個大噴嚏而發愁。明明是沒有發熱的,怎麽來打掃一圈,竟然出了問題?這小子可千萬別生病,不然書懷要提劍殺鬼,冥河上方又要演一場鬧劇。

察覺到鬼使的視線,墨昀慌忙擺了擺手,正要露出一個歉意的笑,說聲自己沒事,接踵而來的卻又是另外三個更為響亮、更為驚人的噴嚏。

可憐的小妖王尚不知道自己被長清賣了,而那頭對書懷手舞足蹈講故事的長清也終於明白過來,及時打住了話頭。

然而書懷已經聽到了許多,記住了許多,從今往後,他眼中的墨昀就不再是那個二楞子,而是搖身一變,變作了情場高手。放長線釣大魚,妖族竟都是這般早熟,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看輕他。書懷輕哼一聲,想起墨昀在北海龍宮中那傻乎乎的模樣,突然又覺得他對長清說的話才是假的,他只是在對這條蠢龍吹牛罷了。

偏偏長清就那麽蠢,對他深信不疑,還將他奉為情聖,說要互相學習。

再這麽“互相學習”下去,將來慕華踏出神木幻境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聯合北海龍君,抓住這倆孽障,把他們兩個吊在天宮門前狠狠地打屁股。

那場景太有趣了,書懷光是想想,就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黑龍並不理解他突然笑什麽,還當他太過生氣,怒極反笑,連忙笨拙地安慰。書懷輕輕咳嗽,想把那陣笑意先憋回去,哪想越憋就越繃不住,最終無法自控,蹲在地上不能自已地大笑出聲。

沒走多遠就再度進入了存雪所構建的幻境,書懷本以為長清也能看到那怪異的飛雪,然而黑龍神色如常,只說今年的南國冷到出奇,不知會不會下雪。

不知會不會下雪……書懷低頭看著腳下的雪地,感到自己是被存雪針對了。

“我去散散心,你先回冥府,不要跟來。”書懷不欲多說,舉步踏入了幻境更深處,長清尚未反應過來,他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黑龍叫著他的名字追過去,拐過一個彎卻發現此處無人,心裏不由覺得詭異非常。

但這麽多年來,書懷興許真的練就了什麽甩開追蹤者的神秘法術,長清想這樣的法術總是可能存在的,於是沒有深究,轉身搖搖晃晃地回了冥府。他也不太願意在這樣的天氣裏出門,誰知道書懷是怎樣想的,非要離開冥府裏溫暖的窩,來到這又濕又冷的人界。

他害怕墨昀知道他沒有跟著書懷一起走,便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確定那虎視眈眈的小狼崽不在附近,這才放心大膽地回了屋。冥君當然知曉他回來了,但也只是擡頭瞟了墨昀一眼,未曾多說。墨昀似有所覺,側頭去看冥君,但這時候姓嚴的老狐貍已然恢覆成了原先的模樣,在墨昀眼裏,他從頭到尾都在專心致志地翻閱手裏那冊生死簿。

生死簿當中到底記載了什麽?墨昀又開始好奇,他總感覺自己也是在那生死簿中的,不知書懷有沒有翻看過關於他的記錄?

書懷自然是看過的,從他第一次帶墨昀回冥府時,他就偷偷摸摸地看過了。冥君不知曉此事,鬼使同樣也不知曉,只有雪衣曾瞧見兄長和做賊似的從大殿出來,但她心思簡單,未曾多想,轉頭就將此事忘卻了。

存雪構建出的幻境,有一個相同的特征,那便是安靜。

天神是喜靜的,一般來講,能做成大事的,多半都是喜靜的,而這個特點,恐怕是他和書懷唯一的相似之處。書懷借著存雪給自己提供的一片安寧,在街上慢慢悠悠地溜達,道旁的人都沒了,連鳥雀也消失不見,天地蒼茫之中,唯餘踏在雪上響起的沙沙足音。

墨昀破除幻境中的幻境之後,就總是在考慮死亡的問題,書懷不是認為這個問題不可以想,但總是糾結它,顯然沒有好處。他如今正在想,究竟是何物引發了墨昀的不安,難道存雪又給他看了有關他父母的什麽東西?

這討人嫌的家夥,看熱鬧不嫌事大,事情若是不夠大,他還要在其中添一把柴火。書懷心下煩躁,憶起生死簿上的記載,妖族壽命極長,距離迫不得已的分別,自然還有無數個百年,到那時候,墨昀也就看開了,應當不會再纏著他講這些死不死的事。可他心裏總是發慌,好似在這途中還會有變故一般,但又能生出怎樣的變故?縱使墨昀再粗心大意,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正前方突然沖出一只小貓,它在雪地裏歡快地奔跑,仿若感受不到冷一般。書懷看它長得普通,身上那股淡淡的妖氣卻透露出一種熟悉感,當即明白這便是佟炘的原身。難怪墨昀之前問自己是喜歡犬類還是喜歡小貓,這小貓當真可愛得緊。

書懷佯裝不知這便是佟炘,微微俯身去逗這只小貓,然而此貓冷艷得很,只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偏過頭不去看他,仿佛對他提不起任何興趣。果然還是小犬可愛,想那皇城中的犬妖,對人就很是親近,書懷微微一哂,沒有強行把小貓抱起,只是站在原地,饒有興致地看對方準備做些什麽。

多看了兩眼,書懷就發覺這只小貓竟然也是幻象,它蹲在那裏舔著爪子,身形卻逐漸淡化消失,沒過多久便和雪地融為一體。書懷揉了揉腰,心說存雪這廝可真是閑得無事可做,居然搞出一個又一個幻象來耍自己。

正這樣想著,前方忽又出現一隊人,擡著個血肉模糊的孩子,書懷的心猛地一沈,快步走到道旁,然而雙眼未曾離開那被擡著的人。這人渾身是血,眼睛尚未閉合,軀幹被壓得變了形,從他的表情能看出他臨死之前是有多痛苦。不過讓書懷訝異的並非他的死狀,也並非他的年幼,而是他的面容。

這張臉竟是佟炘——或者說,是真正的佟炘。

看來存雪在人界的這些年,為了今天這一步棋,也是煞費苦心,他竟然構造出了當年的情景,來給書懷講故事。

四周靜悄悄的,幾乎沒有聲音,那些擡著孩子的人,表情皆是麻木的。他們不是故事中的主要角色,存雪不肯在他們身上多費心思,但這情形也因此平添幾分詭異之感,書懷看著看著,不禁打了個寒顫,感覺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屍體,真正的鬼魂。

由此看來,存雪有講鬼故事的天賦,他平時也鬼話連篇,著實不該在天宮任職。可若想把他安排在冥府,冥君多半不同意,因為他心懷鬼胎,而冥府恰恰不需要心懷鬼胎的家夥。

這三界當中,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神不像神。

而不像神的神,他做出的人,自然也不像人。

淒厲的哭聲劃破靜寂,書懷聽見這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不禁閉了閉眼。緊閉的門突然被打開,眼前出現一個女人,她身後站著的,或許是在勸慰她的街坊鄰居,他們的臉,書懷同樣看不分明。在他眼中,那些人的面容模糊成一片,仿佛上古時期還未被破開的混沌,陰沈而又可怖。

他們面無表情地站在佟嵐身後,就將這畫面襯托得更加令人膽寒。

書懷不忍再看,他不想再陪存雪玩下去,他向後退了一步,準備離開這座城,尋找出去的路。

存雪豈會輕易放他離開?他剛剛退了一步,眼前的場景驟然變換,赫然是年輕時候的佟嵐,正悉心照顧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貓。

這個佟嵐是年輕的,這只貓也是真小,看樣子剛出生沒多久,四肢都是瘦弱的。書懷皺了皺眉,認出這是佟炘,然而此時真正的佟炘尚未出現,因為這時候的佟嵐還沒有出嫁。

將這三個情景聯系在一起,書懷推測出了貓妖和佟嵐的關系,原來並沒有什麽俗套的人妖戀情,只是更為俗套的知恩圖報罷了。

要說這女人也真命苦,出嫁之前的生活倒是很好,瞧她此刻的笑容多麽幸福,可今後幾年,這樣的笑或許再也不會出現在她臉上。

佳期如夢。

她匆匆揮別往昔,踏入坎坷的旅途。在短短的幾年間,她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兒子,在這世上孤身漂泊,好在當年的貓妖還記得她,假扮作她的兒子。

“我想你很愛她。”書懷略微擡頭,望向蹲在屋頂的貓,“你與那位天神,定了什麽協議?”

“把你引進來,讓你看到她。”佟炘仍然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好像書懷的一切情緒都與他無關。

書懷便笑:“那你願意讓我看到她嗎?你可知道我是誰?”

“自然是不願的。”貓從墻頭跳下,變回了熟悉的少年,“可我不這樣做,她遲早有一天會想起來。”

“想起來什麽?”書懷慢悠悠地問,“是想起來她的兒子已經死去,還是想起來她本人的死亡?”

這個“死”字惹怒了佟炘,他咬牙切齒,仿佛炸了毛:“仙君說你很愛她,我看倒不是這樣……”

他後面的話並未說出來,不過書懷明白他的意思,他無非是覺得自己隨隨便便談論佟嵐的死亡,是一個鐵石心腸的家夥。

孩子就是孩子,不懂生死的關竅,書懷眨了眨眼,竟從佟炘身上看到了當年那個自己的影子。他想起自己從前也為母親的死悲傷過、哭泣過,可眼淚充其量只是發洩,要算實際用處,是微乎其微的。

佟炘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而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存雪找上了他,要與他做一個交易。

書懷認為存雪是給佟炘畫了個大餅,告訴他一命換一命,只要書懷死掉,佟嵐就能活。佟炘於焦急之間,沒有考慮這個大餅是否真實,他一心想著要換回母親,因為對他而言,母親比什麽都重要。

“你很像我的一個故人……或許還像另一個。”書懷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

佟炘冷哼一聲,好像也並不打算聽書懷回答。

其實他不追問是對的,書懷後面要說的話不算好聽。

他不惜一切代價想要為某人延續壽命的做法,與思霖相差無幾;而他被存雪所迷惑,則是與嚴恒睿相似。

思霖和嚴恒睿,當然都已經不在了。

“讓你來攔我,也是他的主意?”書懷問道,“你就不覺得他是在害你嗎?”

“無所謂了。”佟炘磨了磨牙,“走到如今這一步,再怎樣也無所謂了。”

一坑就坑進去兩個,存雪這買賣做得劃算,如果被用來做買賣的不是自己,書懷興許會覺得他很厲害。

眼看著面前的小貓亮出鋒利的爪子,書懷一陣頭痛,他四處張望一番,忽然轉身就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