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畫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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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佟炘沒想到此人居然這般厚顏無恥,面對著一只比自己弱小許多的貓妖,竟也要拔腿逃跑。短暫的訝異過後,小貓想起了仙君所言,慌忙沿著書懷在雪地裏留下的腳印,匆匆向前追去。

書懷也沒料到這小崽子如此有耐心,他拐了好幾個彎,都甩不掉佟炘,漸漸地開始煩躁了,不禁回頭對佟炘叫道:“別追我了!煩不煩!”

“如果你停下,我就不追你了。”佟炘畢竟年幼,體力不足,沒追出多久便氣喘籲籲,書懷聽他累成這樣,跑得就更快了,可佟炘仿佛能夠預知到他逃跑的路線,總是在他即將放松警惕的時刻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倘若書懷膽小如鼠,恐怕馬上就要被神出鬼沒的佟炘嚇瘋,但書懷並不膽小,他不覺得這像是在鬧鬼,反倒覺得這個由存雪創造出來的幻境,與佟炘有著某種關聯。

好似在印證他的想法一般,這一次他回過頭的時候,竟看到佟炘的心口處亮起了微弱的光。看到那微弱的光芒,書懷的心猶如被鐵錘重重地敲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停了腳步,雪天路滑,佟炘沒來得及停步,徑直滑了過來,一頭撞上書懷的腰。

這小貓崽子怕是練過鐵頭功,書懷被他這一撞,撞得眼冒金星,老腰都快被撞斷了,連忙扶住身邊一棵大樹,以防不慎跌倒。而佟炘的狀況,並沒有比書懷好到哪裏去,他未嘗修習過什麽鐵頭功,他的腦袋就是普普通通的一顆腦袋,毫無特殊之處,倒是書懷身上盡是骨頭,磕得他眼淚汪汪,簡直想飛奔回家去尋他母親。

眼看小貓崽抱著頭蹲在雪地裏,一副軟弱可欺的模樣,書懷幾乎要完全松懈下來,但他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也許對方在演戲,就為了引誘他上鉤。

書懷不放心,揉著腰繞到了大樹另一側,緊張萬分地望向佟炘:“磕到頭了?還追我不?”

“少廢話!”小貓張牙舞爪,從地上跳了起來,書懷猛地往後一躲,藏匿於樹幹之後。他等著佟炘先出手,自己好名正言順地教訓小弟弟,結果等了半晌,發現除卻樹幹的猛然震顫之外,那頭再沒有其他動靜。提心吊膽地探出頭向外一看,但見佟炘又蹲在地上,頗為心疼地揉著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紅了好大一塊。

聯想到那陣劇烈的搖晃,書懷就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麽。小貓太過心急,看也不看就揮出一拳,結果打中了堅實的樹幹,所有傷害一概反彈。書懷想笑,卻又覺得在這時候笑出聲未免不合時宜,於是再度縮了回去,隔著一棵樹問佟炘:“咋的,疼不疼?”

“你說疼不疼!”佟炘嘶嘶直抽氣,幾次想站起來,都因疼痛而作罷。書懷聽出他是真的疼痛難忍,那點兒笑意便飛到了九霄雲外,再怎麽不聽話,這都是個沒有惡念的孩子,不應當受苦受累,受太苛刻的刑罰。

冷風刮過,樹枝上落了幾片葉子,書懷擡頭一望,臉色驟變,突然轉身從樹後沖出,一把抱住佟炘,就地打了個滾。佟炘剛剛蹲著的地方,此刻多出了一把長刀,仙君打著哈欠,緩緩地將刀從雪地裏拔出,一雙眼裏蒙著冰霜,讓這雪天愈發嚴寒。

“不在冥府好好睡覺,來我的幻境中找我做什麽?”存雪顛倒是非,偏要說書懷是來找他。書懷哪肯讓他信口胡言,汙蔑自己,當即反駁道:“我來此處絕非為了尋你,依眼下情形來看,分明是你打擾了我的好事。”

存雪不做爭辯,看那迷迷瞪瞪的樣子,好像還沒睡醒,書懷瞥他一眼,見他臉色略白,顯然是剛剛消耗了氣力。這麽大一個幻境,要維持它也是很費勁的,存雪這家夥真是閑得沒事幹,自己找罪受。

“人界有什麽好,值得你們一個接一個地跑下來。凡人又有什麽好?”存雪自言自語般念叨著,隨後翻了個白眼,“倒不如在天宮歇著,享享清福。”

“天宮?”書懷想起他上次好像也是提到了天宮,難道風儀又被他蠱惑,與他上了同一條賊船?若當真如此,那東海龍君可是倒黴得很,存雪絕對知道他被追捕的事,卻是見死不救,把他丟給了暴怒的龍族。

書懷心中所想,存雪能猜到一些,他擦著刀對書懷笑,好像一條陰險的毒蛇:“是了,你猜得不錯。風儀離開冥府,正是為了回天宮尋我。”

“少放屁。”書懷不假思索,將存雪的說辭劃到了虛假的行列,“他頂多是沒有攔你罷了,你還指望他幫你?”

幫是不可能幫的,風儀最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看不見存雪。存雪聳了聳肩,默認了書懷的說法,而當這時,他的視線又落到了佟炘身上。

佟炘不了解書懷的身份,更不知曉天宮那些恩怨,此刻聽他們對話,聽得微微發楞。他心口處仍在閃光,存雪皺了皺眉,忽然揚起長刀刺向佟炘前胸,好似要將對方的心臟挖出。

既然書懷在此地,那麽存雪的奸計就絕不可能得逞,刀刃尚未割裂寒風,就被桃木劍擋了回去。書懷今日穿得薄,雖然有些涼了,但終歸方便了打鬥,存雪只感到一陣強勁的靈氣橫掃而來,眨眼間雪塵紛飛,一把劍化出無數虛影,乍一看仿若滿天劍雨,直叫人不敢動作,生怕被它們絞成碎片。

但此刻不動,才是真正的危險,存雪常搞這些虛虛實實的玩意兒,當然明白書懷的劍只有一把。這滿天的劍看著嚇人,然而實際上沒什麽好怕,躲它們遠一些就可以了。

白影稍稍一動,下一瞬消失在原地,在他消失不見的同時,那一大片劍光也重新聚攏成一點,向著雪中某處追擊而去。

刀鋒破土而出,與桃木劍撞在一起,發出當啷一聲清響,書懷瞇了瞇眼,嘲笑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看你打洞打得這樣漂亮,你爹是老鼠不成?”

“上古傳聞,龍生九子,由此可見,龍不一定生龍。”存雪用力一旋刀柄,書懷被淩厲的寒氣震開,手臂發麻。他還沒來得及休息片刻,腳下的雪地就裂開一條大縫,周圍的房屋紛紛倒塌,沒入一片黑暗當中。存雪在摧毀自己的幻境,構成幻境的靈氣絲絲縷縷地剝離,重新回到他體內,書懷感到寒風刮得越來越厲害了,忙回頭去找佟炘,怕存雪將這小子也吞吃入腹,汲取那微不足道的靈力。

佟炘也並不傻,眼看形勢不對,他就變回了原身,準備投奔較為靠譜的書懷。書懷剛回身,就見一只小貓當空落下,直接罩在了自己腦袋上。前不久他還磨著爪子嗷嗷叫,要和書懷打架,轉眼又撲了過來,要與書懷一同撤離,書懷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但佟炘此舉的確是個明智的選擇。

“棄暗投明,做得不錯,回頭給你餵魚吃。”書懷肩頭扛著一只貓,絲毫不影響他逃跑的速度,存雪忙於吸收靈氣,一不留神讓他跑出了近百步遠。這逃命的技術,一向是讓書懷引以為豪的,然而趴在他肩上的佟炘卻覺得他好似一只無頭蒼蠅,到處亂沖亂撞。

“往東!往東!回去找我娘!”小貓抓著書懷的衣裳,在他耳旁大叫。

書懷當然曉得要回去找佟嵐,這白雪飄飛的幻境是假的,住在幻境裏的佟嵐卻是真的,他記得路,這時候正要往佟嵐家裏繞。佟炘一直對他說往東往東,可如今天地皆是白茫茫一片,道旁建築也飛快地被存雪摧毀,哪兒能分得清什麽東南西北!書懷暗罵一聲,捂住小貓的腦袋叫他把嘴閉上,這風雪大得都要迷住人眼了,還張著嘴作甚?等著吃雪片給自己加餐?

“不行,不行!”小貓奮力掙脫書懷的手,再度喊了起來,“你把我放下就走,我自己去找我娘!”

“你自己找個球!”書懷很想把佟炘從肩頭擼下來,再倒吊著晃一晃,讓他聽見腦袋裏嘩啦啦的水聲,“就你這小身板,能帶她跑多遠?我一個人拖你們兩個,都比你帶她逃走要強!”

“那仙人是在追你,我們跟著你跑,豈不是要送死?”佟炘大聲反駁,“趨利避害,你懂不懂!”

媽的,竟然還知道趨利避害,既然有這腦子,當初怎麽就答應了存雪,接了那張畫出來的大餅?

書懷氣不打一處來,懶得與之爭論,又往前沖了一段,總算看到了佟嵐家的小門。那門板上的顏色都褪了,但佇立在純白當中仍然十分顯眼,書懷提著小貓,連門都顧不得敲,徑直躍上墻頭,目光鎖定了屋內沈睡的女子。佟嵐還不知道佟炘的原身是只貓,他唯恐在母親面前暴露,慌忙跳下地變回少年模樣,風風火火地沖進門把母親喚醒,拉著她要逃命。

佟嵐尚且不明白發生了何事,正欲開口詢問,腳底卻突然一陣搖晃。巨大的裂隙吞沒了院中的老樹,很快就要吞噬她所立足的地面。從未見過的情形出現在眼前,佟嵐被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識地緊緊抱住孩子。書懷喘了口氣,一手提劍,一手攬住佟嵐的肩,將她和佟炘一並帶往高處。

“嘿你這臭小子,怎麽還咬人呢?”書懷剛緩過勁來,手上驟然一陣刺痛,竟是被佟炘給咬了。他再擡頭,看到對方沖他齜牙咧嘴,抗議著他碰自己的娘。什麽叫恩將仇報?這就叫恩將仇報。書懷突然遭遇白眼狼,又生氣又想笑,但在佟嵐面前,他不能威脅佟炘,只好警告道:“現在我們還在空中,我一松手,可就都完蛋了,你想咬我可以,必須得先想好。”

佟炘當然不願意摔下去,跌個粉身碎骨,他更不願意讓佟嵐出事,於是忍氣吞聲,任由書懷拖著他們母子二人離開此地。

“這都讓你給拆了,你怎的還不回天宮?不是說天宮好嗎,還在人界賴著做什麽?”書懷閑工夫多得是,帶著一大一小逃命,還不忘對存雪遙遙喊話。存雪聽到他的聲音,便冷笑作答:“我說天宮舒服,不代表天宮有趣,你且把那小子放下,放下他之後,我們再好好談。”

“你聽聽,他是在追殺你呢。”書懷奇道,“你先前信誓旦旦地說他是在抓我,這不是說錯了?”

佟炘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恍然大悟,伸手到懷中一摸,把一顆血紅血紅的珠子掏了出來,回身丟向存雪。書懷餘光瞥見那顆血紅的圓珠發著微光,正是剛剛他在佟炘心口處看到的顏色,他心說這東西很有可能就是幻境的陣眼,但佟炘把它丟出去,就大事不妙了。

“母親沒有教過你,平時不要亂丟東西嗎?”書懷想追回那顆圓珠,可它被狂風夾帶著,已經飛到了存雪手裏。存雪手下用了十分力,將其狠狠捏碎,體內的靈氣登時更加充盈,而就在那一瞬間,書懷罕見地對自己失去了信心。這靈力過於強大,強到讓他懷疑自己無法保全佟嵐母子,但他不願放棄佟嵐或是佟炘,在面對存雪的時候,他一向爭強好勝,絕不退讓半分。

“不把它打碎,你永遠逃不出幻境,我是在給你一個機會,你不要不領情!”佟炘緊緊抓住書懷的衣擺,生怕他把自己丟下,書懷嘆了口氣,沒有提醒他那顆珠子不一定非要讓存雪打碎才行。眼看著白雪皚皚的山巒丘陵逐漸崩毀,街道房屋散作灰煙,佟嵐驚詫地睜大了雙眼。她只是個凡人女子,所目睹的一切超出了她的認知,她懷疑自己是在做夢,這一切都是不真實的。

她不禁動了動,隨後感覺到搭在肩上的那條手臂微微收緊。書懷輕輕咳嗽,悄聲道:“別怕。”

他們懸在半空中,腳下沒有踏著實實在在的大地,存雪窮追不舍,靈氣跟不要錢似的噴薄而出,書懷想落回地面,嘗試了幾次均未成功。

正在他焦頭爛額之際,一陣和風突然吹來,撲到身前的冰雪霎時間消融,小妖王略帶責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一會兒不看著你,你就出來惹麻煩,早叫你不要招惹他了。”

“我沒有招惹他!”書懷為自己辯解,“是他害我!”

“行,是他害你,這話說得也沒錯。我想你應當能應付他,我就不管你了。”墨昀一手拉住佟炘,一手拉住佟嵐,作勢就要下落。他本以為書懷會挽留他,但書懷一心只想著要保證這對母子的安全,竟還叫墨昀快走,而那雙眼從頭到尾都光盯著存雪。

小妖王一口氣堵在嗓子眼,險些把自個兒噎死,他落地時在地面上狠狠地踏了一腳,守在那邊的長清被嚇了一大跳,連忙高舉雙手,央求他不要遷怒。長清不說還好,他一說這話,墨昀就生出了把他結結實實揍一頓的心思,雖然就連墨昀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麽那樣想毆打長清。

佟嵐仍是說不出話,直到長清戰戰兢兢地牽住她的衣袖,喊了一聲“姨”,她才堪堪回神。她壓根不曉得自己何時成了眼前這名青年的姨,在她印象裏,她僅剩的親戚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去世了。看著她訝異的神情,長清疑心是叫錯了稱呼,便壓低聲音問一旁的佟炘:“哥哥的母親,難道不是叫姨?”

“你姑姑的兒子若是比你大,你也得叫他兄長。”佟炘沒好氣地回答。現在他覺得這一幫人都莫名其妙,怎麽就這樣喜歡亂認親戚?娘親只是他一人的娘親,他不想與任何人分享。

得到了答案的長清,頓時又陷入了另一個怪圈,他兀自糾結著自己該如何稱呼佟嵐,沒留心鬼使已經到了眼前。

“還站著發什麽呆?”文硯之看看天上打得正瘋狂的那三個,又看了看地上完全在狀況外的這三個,深感頭痛。冥府的大門於他身後緩緩開啟,長清摸了摸腦袋,拉著佟炘就要往裏走。

盡管不知那黑洞洞的大門通往何處,但直覺告訴佟嵐,她不能跟著這兩人一道進去。她心中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連忙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臂,將他護在自己懷中,擡頭質問道:“你們……你們是何許人?”

這一句把長清問懵了,把鬼使也問懵了,前者只是跟著墨昀一起出來找書懷,後者只是遵循冥君的指示,按生死簿上的記載來接引新死鬼,怎麽這剛剛死去的女人,竟還不知道自己死亡的事實?

一龍一鬼對視一剎,兩雙眼睛齊刷刷望向佟炘。貓妖終於反應過來這渾身鬼氣的黑衣人是誰,身軀猛地一抖,往母親懷中又縮了縮。

存雪的幻境已經被毀,死而覆生的佟炘的夥伴也都隨著幻境的崩塌一並消失,無論是破廟還是破廟裏的孩子們,都已化作一片虛無。而在幻象消散的同時,凝滯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他們在那裏住了將近半月,卻沒能逃過最後的期限。

只要佟嵐在幻境中度過自己的死期,冥府就很難再找到她。當初存雪對佟炘許諾,哄騙他將書懷引來的時候,曾保證過會讓佟嵐母子一直生活在幻境裏面,這件事對佟炘的誘惑太大了,以至於他忽略了最重要的細節。

維持幻境是靠存雪的靈力,可他憑什麽為了一個凡人和一只小妖,花那麽大的力氣?

就像書懷說的那樣,從一開始,存雪就給佟炘畫了一張大餅,把它描述得香噴噴。

然而那張餅,它永遠是假的,將它誇得再好再美味,也沒有任何用處。

“別怕,別怕,娘在。”佟嵐聽見兒子的哭聲,卻不明白他為何要哭,只能將他抱得更緊,好像這樣就能遠離所有危難一般。

話音剛落,佟嵐一怔。那兩個字好生耳熟,仿佛在不久之前,就有什麽人對她說過。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要中秋放假了,有點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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