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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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發熱,看起來也不困,分明沒有什麽大問題,別老疑神疑鬼,給我找事。”鬼使已經數不清自己往墨昀腦門上摸了多少次,他已經開始不耐煩了,眼睛不住地往房間角落裏的笤帚上瞟,仿佛從書懷嘴裏再多蹦出一個字,他就要掄起笤帚將這兩個沒事找事的家夥掃地出門。

墨昀臉色很差,坐在鬼使對面一言不發,書懷像個老母親那般擔憂,仍想開口要文硯之給他看看。一見他想張嘴,鬼使立馬從桌旁跳了起來,嘴裏不斷念叨,說自己的本職工作不是醫者,若書懷實在擔心,他便送書懷一些錢,好讓書懷帶這小狼崽到人界去找正經醫館。墨昀身為妖族,哪裏能與凡人一同問診,書懷翻了個白眼,心知鬼使懶得應付他們了,這是準備隨便為他們指一條路,好把他們打發走。

既然對方表明了態度,書懷也不好再麻煩他,只得拽了拽墨昀的衣袖,將其拉出了鬼使的房間。墨昀顯得有些呆滯,書懷疑心他在幻境裏又遭到了存雪的迷惑,可問他話他也不說,只道無事發生。

倘若真是無事發生,那他如今絕非這般情狀。書懷甚是煩悶,然而撬不開墨昀的嘴,又沒有其他的辦法勸慰他,只能將他摟在懷裏,摸了摸他的頭。

被書懷這麽一抱,墨昀稍稍清醒一些,不過眉梢眼角仍舊耷拉著,看上去垂頭喪氣,像是一條剛從水裏爬出來,正瑟瑟發抖的小狗。書懷越看他越可憐,不由得在心裏把存雪咒罵了成千上萬遍,而墨昀在他肩頭蹭了蹭,突然長嘆一聲,沙啞著嗓音說道:“我不想做人了。”

“不想做人,那就做小狗。”書懷聽他來了這麽一句,心頭像是被一根細小的針反反覆覆戳著,紮得生疼。墨昀微微挺直腰桿,在他臉頰上吻了吻,忽然變回小黑狗的模樣,兩只前爪搭在書懷肩上,腦袋埋在他頸側,抽抽噎噎地小聲哭泣。

難怪他突然不願做人,一個大男人哭鼻子,對他而言是有些難堪了。書懷輕輕拍著他的背,恍然憶起先前在北海龍宮,那時墨昀受體型縮小的影響,稍微有一丁點委屈,就要抱頭大哭,書懷一看他哭就沒了辦法,僅知道抱著他哄一哄,多餘的話半分也不敢說,生怕哪一句說得不對,再引發墨昀新一輪的委屈。

“不哭了,不哭了,他都滾蛋了。”書懷抱著小黑狗,一顛一顛地哄他,好似一個正給嬰孩哺乳的母親。新上任的母親手忙腳亂,怎樣也哄不好懷裏那只小小的生靈,但由於冥冥之中牽引的依戀,那小家夥的哭聲到最後還是要停歇。墨昀並非不懂事的嬰孩,他都活了二百多年,不再是小孩子,他能抒發出來的委屈終歸是有限度的,超過了那個限度,他就不好意思再造作。因此書懷抱了他一會兒,簡單說了兩句,就感到頰邊一陣溫熱,墨昀又重拾了做人的信心,變回了高大俊美的青年,只是兩條手臂依然搭在書懷身上,將其緊緊箍住,無法逃開。

房間的門還沒關好,書懷唯恐旁人路過,誤會一點什麽,手下便使了幾分力氣去推拒。墨昀感知到他的拒絕,來不及細想,抿了抿嘴看似又要傷心,書懷忙卸了勁,雙手捧上對方的臉,半是心疼半是抱怨地問道:“成天哭哭哭,像個什麽樣子?虧得我不是你親娘,要是你親娘站在這裏,不得讓你哭得心都碎掉?”

“只哭一哭就能心碎的話,那每時每刻,都有許多人的心要碎掉。”墨昀不哭了,但聲音還是蔫了吧唧,“你說我何時會死呢?”

“存雪那完蛋玩意兒又給你看了什麽?”書懷最不樂意討論生生死死的問題,是以語氣不善,“妖族壽命很長,你才剛活了個開頭,就忙著去死?是嫌我煩了,想把我丟在這裏?”

見他似要發怒,墨昀急忙挽救:“這種想法,我未曾有過。幻境當中所見皆是虛幻,想來是我執念深重,才讓那家夥抓了把柄。你且放心,這個死字,我從今往後絕不再提,關於他的幻境,我也絕不再想。我這一輩子都賴上你了,你也不準丟下我。”

書懷聽他說出這些話,想他應當是沒什麽大事了,於是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敲,要他暫且放開自己:“松手,我去關門。”

墨昀這才反應過來,書懷之前的抗拒,不過是因為門開了一條縫。家裏這位有時候面皮很薄,須得好好供著,不能受氣。他看著書懷整整衣襟,緩步走去關門,總覺得這場景同樣有幾分不真實,連忙眨了眨眼,把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驅逐出腦海。

虛幻就是虛幻,真實就是真實,哪裏有交融的可能?

好在誰也聽不見他的心聲,否則他們定要不甘寂寞,來指正墨昀的錯誤。虛幻和真實並非界限分明,黑夜與白晝之間尚且存在黃昏,半真半假的東西亦是存在的,只是人們通常註意不到它們有幾分真幾分假罷了。所謂的黑白之界,涇渭分明,若非懶人給自己不善分辨找的借口,便是自欺欺人者為了麻木自己,而想出的托詞。

墨昀當然不懶,他僅僅是想強迫自己不去恐懼而已。

“才轉個身,你又走神。”出竅的魂魄突然被書懷一巴掌拍回了軀殼當中,墨昀捂著腦袋,睜大雙眼,過了好一段時間方才想起來問:“你……你剛剛說了什麽?”

“我讓你去吃幾個果子,提神醒腦。”書懷道,“每次跟存雪單獨相處,他走後你都要發呆,還有臉懷疑我紅杏出墻?我看你是被存雪那廝勾走了魂——你覺得他好看不好看?”

話題跳轉如此之快,直叫墨昀滿頭霧水,不知書懷的氣憤來源於何處。他本想為自己辯解,說自己並沒有和存雪孤男寡男共處一室,但轉念一想,忽又記起長清的提示,覺得眼下這般情形,須得充分運用花言巧語,讓語言發揮其應有的功用。於是他主動去牽書懷的手,臉上露出一個毫無破綻的微笑:“在這三界當中,還有誰能比得上你?我看他人皆是頑石朽木,唯有你仿若山間清泉,只消回眸一顧,便足以令我心馳神往。存雪是個什麽東西?休要為他氣壞了身子。”

書懷瞪了他兩眼,心說或許是長清把這小崽子帶壞了,回頭定要懇請天帝治治他們兩個的破毛病,讓他們從今往後都好好說話。

他腦內生出個怎樣的念頭,墨昀半點兒也不知道,他兀自沈浸在方才的那番話中,覺得自己幾乎能參選三界頭號情聖。假如讓書懷發現他在想什麽,估計都等不及慕華來動手,自個兒就先把黑龍和狼崽都狠狠地收拾一頓。

他們兩個都在想著長清,結果這蠢龍就真的過來敲門了,書懷回頭一看他的裝扮,險些脫口而出一句罵人話,一忍再忍,最終化作四字“丟人現眼”。長清渾身掛著艷麗的鳥毛,對書懷的評價煞是不服氣,揚著手中一只禿毛雞,要讓二哥感受一下這羽毛的光滑細膩。

可惜書懷對鳥毛提不起半分興趣,他只能看得出那只所謂的禿毛雞是只小朱雀,鬼知道這神獸怎就到了黑龍手裏,還被禍害成這個模樣。

“這可是朱雀,你趕緊把它放了,我不求你把毛給它插回去,快放了它就行。”書懷生怕惹火燒身,急著想和這條龍撇清關系,“你也快走。你是誰啊,我不認得你。你為何出現在冥府,又為何來我房間?”

長清好不容易逮到個好玩的,哪裏舍得就這樣放掉,他抓著那只小朱雀,好似抓著一只雞仔:“二哥,你尚未吃過烤鳥肉,我們在這裏把它烤了,你也好嘗嘗鮮啊。”

“要嘗你自己嘗,我不陪著你送死,快滾快滾!”書懷急得跳腳,把長清往外面推,變臉速度之快,堪稱冥府一絕。墨昀見他推得吃力,過來搭了把手,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幾乎沒費多少力氣,就將長清推了出去。

把長清趕走是個明智的選擇,因為沒過多久,他們就聽到了外面的風聲,以及長清驚恐的大叫。晚燭帶著小朱雀的家人,親自上門抓捕這條拐賣幼童的黑龍,書懷悄悄將門開了一條小縫,但見燈姑娘追著長清,拿大火球烤著他的屁股。

還說要吃烤鳥肉,他不先被做成烤龍肉就不錯了。

白芷在對面的房間裏也看著兄長被追趕,面露猶疑之色,可能在想是否要將此事也報告舅舅和母親。青湄今日也來了,正跟她擠在一起,但看著還是有些呆,興許過些時候,就會將此事忘記。

其實不用白芷報告,慕幽也能發現侄兒又在作妖,妹妹尚有私心,會包庇長清,然而小姑姑絕對不會。

“這蠢貨怕是馬上就要被帶回北海,叫親爹凍成龍肉幹。”墨昀嘖嘖稱奇,“百聞不如一見,當真無法無天。”

“興許下次到北海的時候,房檐上掛著的臘肉就換成了他。”書懷說完,自己覺得好笑,卻不打算再貶損長清,轉而向墨昀問道,“明日是否還去人界?你最近心緒不寧,還是不去了吧?”

他都自問自答了,墨昀也無話好講,便只點了點頭,未再多說。現在這狀態,再聽存雪多嘴多舌,恐怕要直接崩潰,讓存雪奸計得逞。保險起見,這段時間他們最好是在冥府裏呆著,順便也能幫鬼使處理一些簡單事務,省得他成天那樣繁忙。

實際上,那句話剛脫口而出,書懷就後悔了,可看墨昀沒講話,他不好意思反悔,只能就這樣辦。他仍是割舍不下人間,要是放在從前倒還好了,他可以犯懶,在冥府一睡就睡一整天,可心裏一旦有了牽掛,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他那顆心裏裝著事,估計是再睡不好了。

墨昀受幻境中的虛妄所影響,以至於分不清虛幻和真實,而書懷將它們分得很清楚,同樣,面對著似真似假的某樣東西,他亦能辨別出究竟哪裏是真、哪裏是假,這看似方便了他,實則是他的絆腳石。像墨昀那樣,勉力說服自己所見的一切全是假象,倒還能糊塗過去,若是像書懷這樣,從幻境裏抓捕到了真實,那他將會割舍不下這一點真,從而上鉤,被人釣起。

現在墨昀可能以為那南國的小城都是假的,佟炘和佟嵐也都是假的,可書懷明白,那城是真實存在過的,佟炘和佟嵐也都是真的,不過那場雪是假的,那城中其他的生靈也都是假的。存雪這次下足了功夫,將佟炘和佟嵐也都拖進了他的幻境,甚至還容許他們在幻境當中生活。但書懷想,他該不會陰毒到用活人做陣眼,這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他把這對奇怪的母子拖進幻境,許是為了讓對手有所顧忌。

他的算盤打得不錯,書懷投鼠忌器,就算想簡單粗暴地摧毀他的幻境,也會擔憂幻境毀滅之後,是否會對那一人一妖造成不利的影響。畏首畏尾,束手束腳,正經打是打不成的,只能先拖延一段時間。

更漏悄悄地響,人間又到黃昏,書懷記得八百年前的夕陽美景,那一輪紅日為山巒都塗上一層胭脂。窮人家的女子是鮮少用胭脂的,她們只在出嫁時打扮得那樣美麗,而當年的書懷未曾見過她出嫁的模樣,他只見過她側臉映著夕陽,天給的妝容比凡人的修飾要美上千百倍,那是他一生看也看不夠的景色。

冬日天黑得早,亮得遲,等到太陽下山,山山水水就都沈寂。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王朝幾經更疊,流離失所的人來了一批又一批,可書懷每每站在冥府入口處向外望,都能看到日月不知疲倦地升起又下沈。天道不為凡人而有所更改,凡人受天道所掌控,生死輪回,興衰榮辱,那都是很平常的事而已。

但這並不妨礙書懷厭倦從他人口中聽聞死亡,他送走了多少死去的故人,而下一次再重逢,誰也將不記得他。

轉生後的故人,興許也不算故人。

慕幽應當想過這個問題。

墨昀乖乖地坐在床邊,依照書懷先前所言,認真地啃著果子。汁水沾到了他手上,他也顧不得擦,任由它們黏黏糊糊地掛在那裏。書懷瞧他雖然在吃果子,雙眼卻眨也不眨地望向自己,不禁面紅耳熱,默默別開視線,去角落裏擺弄那只水盆,要給墨昀擦擦手。

若說他現在最憂慮的,其實還是墨昀。先前思霖勾起了他的慌亂,讓他想到了不該去想的事,打那時起,這層陰翳就蒙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待到杯子精重塑身軀,一定要揪住他和他打一架。燕苓溪膽大妄為,敢為了思霖不喝孟婆湯,帶著前世的記憶跑去轉生,期待著和他再度重逢的那一刻,而書懷不能放任誰倒掉那碗湯,若真有那樣一天,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喝下湯,然後忘了自己。杯子精比書懷幸運許多,憑什麽他這樣好運氣?

太多好運氣估計是不合常理的,否則他也不會遭此劫難。書懷想著思霖現在還擱杯子裏睡著,心裏平衡了不少,但眉頭還是擰著。墨昀看他神色不愉,只道他還是為了自己先前的話而糾結,便放下果子,緊張兮兮地望著他:“還在生氣?是我錯了,那些話再也不說了,你也不要去想它。”

“不是因為這個。”書懷糊了墨昀一臉水,又仔細地給他擦幹凈,“只是好奇,你為何要擔心死不死的問題?是晴光和思霖,讓你想起了別的什麽?”

晴光和思霖不同,她本身都沒有靈氣,一點靈氣俱是從長清那裏借來的,被桃花娘娘打散以後,就再也不能覆原。況且,她棲身的畫卷都空了,哪怕長清願意再貢獻一些靈氣,她也不可能像思霖那樣重塑身軀。那張白紙還在角落裏收著,墨昀舍不得讓它落灰,更舍不得讓它孤零零地躺在一堆雜物之間,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吹一吹上面的浮塵。他的小動作,書懷全都看在眼裏,而書懷總覺得,墨昀此舉定是說明他心間仍有惶惑,他突然去想死不死的問題,可能就與在他眼前出了意外的晴光和思霖有關。

但墨昀只是搖了搖頭,又變回了最初的那只蚌殼。書懷氣得直敲他的腦袋,但怕下手太重,敲傻了這顆本就不算太靈光的頭,只好又收了手,坐在床的另一側不去和他搭話。墨昀被書懷嚇得一楞一楞,心說怎麽短短的一小會兒,就發火這麽多次,一個沒留神,竟把心中所想全都說了出來。書懷掃他一眼,呵呵冷笑:“本是不氣,被你這守口如瓶的樣子噎住了而已。說實話我真不懂,為何守口如瓶、百般隱瞞,竟也算是道德。”

“你這話說得不對,守口如瓶當然算是道德,我不願讓你再為我的事而擔憂,所以堵死瓶口,不想對你和盤托出。你是不是覺得,兩人傷心總比一人傷心要好,但我不這樣想,你若是因我而不好過,我心裏就更不痛快。”墨昀厚著臉皮,一點點挪過去黏著書懷,“難道你竟這樣狠心,舍得作踐自己,讓我更加難過?”

“我說你這張嘴……”書懷無法反駁他的話,便擡手一扯,惡狠狠道,“都和誰學的!閉嘴!”

墨昀被他扯著臉,仍然含混不清地試圖撩撥:“你要相信,我對你是一見鐘情。”

“鬼話連篇。再不閉嘴就去外面站著。”書懷翻個白眼,但總算沒那麽氣憤了。

作者有話要說:  軍訓十四天,有一半時間在鬧各種毛病……真是很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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