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賣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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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炘這輩子識字甚少,為數不多的幾個能歪歪扭扭寫出來的字當中,甚至還包括他姓名的這兩個字。書懷詢問他的名姓,眼看著他拿了塊炭,在雪地裏曲溜拐彎地畫出兩個鬼畫符,不禁覺得長清寫字真是好看,橫平豎直,賞心悅目。

窮人家的孩子一般都認識不了多少文字,什麽學富五車才高八鬥,那是富人的事,與他們並不搭邊,他們每天只是為生活奔波勞碌,回家倒頭便睡,哪裏有時間去讀書?書懷從前住在人界,東南西北也去過不少地方,當然知道這些人平日裏過著怎樣的生活,因此當他看出佟炘基本不識字的時候,並沒有流露出任何嫌棄或是嘲諷。人總是只有在衣食無憂之後,才有精力去考慮旁的事,佟炘一顆心全牽在他那母親身上,對他而言,多獲得一些錢財,讓母親過上好日子,才是生活的最高目標。

書懷擡頭,和墨昀對視一眼,仿佛是在對他發問,問他為何會有妖族的孩子心甘情願去過這樣的苦日子。據書懷所知,妖族大多居住在墨昀所掌管的山脈當中,每天吃穿不愁,天寒地凍、滴水成冰的冬季裏,他們想睡就睡,不想睡就看看雪喝喝酒,誰也不會千裏迢迢跑到人界來賣炭。

“為何你父親不隨你一同前來?”書懷撚起一塊炭,在地上信手寫寫畫畫,一邊等著佟炘的回答。這小貓居然還有名字,估計是他的凡人父母給他起的,不過書懷昨日只見到了他的母親,而不知其父是何許人。

佟炘眨了眨眼:“公子,我沒有父親。”

“抱歉。”書懷聞言,手下動作一頓,滿懷歉意地擡眼看向他,“我不知內情,信口胡言,小友莫要怪罪。”

“公子還是放下這塊炭吧,上頭盡是些灰土黑泥,要弄臟您的衣裳。”佟炘只是笑笑,並不在意書懷的無心之失,而墨昀在旁看著他,心中猜測他是從未見過那所謂的父親,所以對其沒有感情,聽到書懷提及此人,也不覺得心痛。

聯系他提到母親時閃閃發亮的雙目,墨昀幾乎可以斷定,這小妖是與那凡人女子相依為命。人界與妖族大山中間本就沒有什麽不可逾越的界限,是以人妖常常在下界混居,墨昀深知這不是稀罕事,但那凡人女子身上,好似有特殊的東西引起了書懷的註意。既然書懷對其產生了好奇心,那麽他不介意陪著書懷在人間多走走,也省得這人老在冥府悶著,蒙頭大睡,一睡就睡上一整天。

人間空氣清新,雪後的冷空氣大抵都是這樣的,墨昀深深吸了口氣,垂下眼簾去看書懷的手指。他剛剛捏著一塊炭在雪地裏亂塗亂畫,現下指尖染了焦黑,本是沾了汙穢,然而墨昀不知怎的,突然移不開視線,就這樣望著那點顯眼的黑色出了神。恍惚之間墨昀想道,或許是由於書懷一身白,人也生得白皙,所以這一星半點的黑,沾在他手上才這麽刺眼。墨昀鬼使神差地俯身,輕輕握住書懷的手,從袖間掏出一塊帕子,把汙漬給他擦掉。書懷便仰頭看他,調笑道:“做什麽這樣緊張?難道是怕我往身上亂抹,又讓你多洗一件衣裳?”

“休要胡鬧。”墨昀神情嚴肅,故作正經,“整天玩一些不該玩的東西。”

他從前曾在另外某種私密的場合說過這樣的話,書懷驀地回想起一些事,耳根頓時紅了,對他怒目而視:“我才是你兄長,你為何要來說教我?”

在人界行走時,為了方便,他們始終以兄弟相稱,但書懷平素活潑慣了,完全不像個兄長,反而是墨昀看上去比他穩重得多。墨昀按了按額角,抓住他再度伸向那堆黑炭的手,強行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微微頷首向佟炘致歉:“兄長就是這樣的性子,還望小友不要見怪。”

佟炘眨了眨眼,有些搞不懂這兩名貴公子是來做什麽的,剛想開口去問,卻見那位白衣公子轉轉眼珠,忽然又望見了在一旁兀自發呆的牛。牛拉著車,車上滿滿當當的全是炭,書懷望著那些黑色的小東西,覺得它們在某些受凍的人眼中,應當與黃金無異。

不過想要買到它們,可比獲取黃金要容易許多,書懷摸了摸錢袋,眼前立刻浮現出將底褲都輸光的長清的臉,黑龍淚流滿面,卻強忍著不哭出聲,只抽抽噎噎地拍著書懷的肩膀,表示自己很支持他劫富濟貧。若是世間富家子都有長清這般覺悟,那人間抓捕俠盜的故事又要少很多。

這麽些沈甸甸的金銀,買下一車炭應該足夠了,但是在南國的冬天,燒炭恐怕很難,誰知道那些窮人們拿到它們之後,能不能立即生火取暖?——這就不是自己能管到的事了。書懷微微嘆了口氣,抓了一大把碎銀又放回去,決定還是省著花比較好,否則這只小貓恐怕會生疑,甚至要認為他們是在施舍自己。

總有些人性格剛毅,不受嗟來之食,不受平白無故的施舍,佟炘是只貓妖,卻也和這類人一模一樣。雖說書懷是買了佟炘的炭,但瞧他那股認真勁兒,連一個銅板都不多收,怎會可能接受如此多的金銀?若是貿然甩給他一大堆財物,說不定他還要當場翻臉,覺得對方看不起人。

書沒讀過幾本,大字不識幾個,性格卻很有特點。

大約是天生的脾氣。

書懷把錢袋甩給墨昀,自己在邊上揣著手站著,讓墨昀酌情付錢。墨昀抱怨似的瞪他一眼,心說這人好生討厭,分明知道自己不了解人界行情,還讓自己掏錢。

小妖王伸手進錢袋裏摸了又摸,也和書懷方才一樣,抓了一大把碎銀,又都放了回去,只摸出一吊銅錢。他一邊摸著那吊錢一邊想,這袋子看上去也不大,怎麽就能裝進這麽多東西?北海龍宮的寶貝真多,不知把那條黑龍放進這袋子裏,能不能放得下。

墨昀還算機靈,先問清了佟炘這一大車炭價值幾何,佟炘不明狀況,但也如實回答,墨昀心裏多少有了數,盡快數出足夠的錢放到他手裏,叫他把牛趕到城外那座破廟門前。無論是人界的哪座城,都住著窮人富人,還有無家可歸者,佟炘當然知道城外的破廟裏擁擠著的都是哪一類人,當即以為自己聽錯了,戰戰兢兢地提醒道:“公子,這車炭拉去了那裏,怕是有來無回啊。”

“不錯,有來無回這詞用得不錯,是你娘教你的?”書懷在一旁笑嘻嘻地說,“小友是否還聽母親講過一個詞,叫作‘雪中送炭’?”

佟炘似懂非懂:“聽過,但我知道的不多。”

“我這弟弟脾氣古怪,手裏藏不住錢,一有錢就想花掉。小友盡管趕車過去,好讓我這傻弟弟感受一下接濟他人的快樂。”書懷越說越不著調,墨昀不禁又瞪了他一眼,然而這家夥全然無視了墨昀的眼神,自顧自和佟炘扯皮。眼看他和這小貓妖相談甚歡,墨昀感到一陣深深的郁悶,果然他就不應該擅作主張,讓書懷認識其他雄性妖族,長清說得沒錯,書懷就是要紅杏出墻。

那條黑龍當時是怎樣說的?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從前他深愛年少的你,日後也將深愛年少的旁人。”

長清煞是認真嚴謹,就差敲著墨昀的腦袋讓他千萬要相信自己的話了,墨昀如今回想起來,幾乎要激動得拍桌子:實在是太有道理了!長清不愧博覽群書,是當之無愧的情感之師!

瞧瞧書懷那眉毛那眼睛,都要高興得飛上天了,再聽他的笑聲,像清脆的鈴響一般,不斷鉆入墨昀的耳朵裏,直把墨昀攪得心浮氣躁。

偏偏佟炘不通人情,不解情事,當真看不出這對假兄弟之間的關系,只把他們看作一對性格迥異的親兄弟,忽略墨昀的眼神,和平易近人的書懷高高興興聊著,天南海北地侃大山。

墨昀又生氣又想笑,只好將目光放得更遠,任由它飄向城外的小破廟。

佟炘是經常往那破廟走的,窮人和窮人之間的話題比較多,而且擠在破廟裏的流浪者,大多也都是與他年紀相仿的孩子。這些孩子們粗野慣了,考慮到這對富家子的身份,佟炘在小廟遠處就停了腳步,勸他們往不顯眼的地方躲一些。書懷明白他的擔憂,於是乖乖地拉著墨昀走得更遠,墨昀本在發呆,被他的手一牽,這才回過神來,問道:“怎麽了?”

“這孩子心細,也心善。”書懷只是笑,“他怕你這樣的貴公子走進去,不到一刻鐘就被瓜分得連頭發絲都不剩。”

“你說得也太恐怖了些,那只是尋常流浪者而已,搶搶東西罷了,又不吃人。”墨昀皺了皺眉,趁著此間無人,一把將他攬到懷中,緊接著手就不安分地探進了鬥篷。冷空氣突然鉆進來,書懷被凍得一抖,擡起胳膊在墨昀胸前杵了一下:“你這是個什麽毛病,大冬天的,怎麽像是在過春天?”

他意有所指,但墨昀並不管他,只道自己手冷,要暖暖手。書懷撇了撇嘴,拒絕了他“取暖”的請求,踩著枯萎的草葉,徑直走到了十步開外。墨昀踏著小碎步追了過去,不依不饒地要去掀他的鬥篷,直至書懷佯裝發怒,這才作罷。

在此地生火果然是件麻煩事,書懷遠遠望著佟炘在那小破廟裏進進出出,無聊地打了個哈欠。牛車上的炭越來越少,佟炘臉上的笑意卻不減反增,書懷揉了揉眼睛,突然感到很困,正在此時,鼻尖悠悠飄落一點冰涼,擡眼望天,又開始落雪。

“雪一下起來就沒個完,先去避一避?”書懷東張西望,在不遠處尋見另一間低矮的房屋,走進去一看,這裏倒是空無一人,看來那些乞兒全擠在一處,誰也不肯往這看上去搖搖欲墜的危房裏走。書懷嫌裏頭太臟太亂,也不願意進去,只強打精神和墨昀在門口站著,靜默無言地看著飄落下來的雪花。

妖族山脈亦會下雪,不過雪天比較少,墨昀向來覺得雪天太過安靜,太過落寞,沒有什麽意思,但這兩年和書懷在一起看雪,他竟悟出了雪景的妙處。

那妙處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墨昀略略垂眼,看向身邊的人,不禁回想起自己從前是畏懼雨水的,也正是在遇見書懷以後,才覺得雨天煞是有趣。

看來能為尋常風景增光添彩的,永遠都是情人。

“喲,看什麽呢?”書懷突然扭頭,“我臉上有炭呀?”

“沒有。”墨昀頓了頓,又說,“看你好看,就多看兩眼。”

“和誰學的花言巧語?文硯之還是長清?這招對付大姑娘還可以,對付我可不好使。”書懷嘻嘻地笑,踏在門檻上搖搖晃晃。墨昀怕他摔倒,伸手去扶他,順口多說了一句:“我記得在南海的時候,你那天喝醉了……”

他一提起這件事,就勾起了書懷心底的陰影。那次書懷本是在裝醉,誰知裝過頭了,墨昀竟然不信他是清醒的,假借醒酒之名,將他折騰得很苦。一聽墨昀舊事重提,書懷便頭皮發麻,即刻站立不穩,一頭紮到對方胸前:“又提此事做什麽?那是我錯了,我已經保證過再也不裝醉騙你,你答應要饒了我!”

“只是有個疑問罷了,何必如此緊張?莫不是做賊心虛,又背著我做了不可饒恕的事?”墨昀覺得他好笑,“你當時說,你選擇了我,也是遵循大道指引,可時至今日,我仍然不知什麽叫大道,更不明白你與它的關系。我曾聽說它玄妙至極,又總認為你像是觸摸到了大道的那一類人,可某些時候卻感到你和常人沒有差別——所以說,你究竟是踏進了大道,還是滯留在凡塵?”

“看來這幾日我睡著,你讀了不少書,終於長腦子了。”書懷感嘆,還不忘損墨昀兩句。墨昀等得不耐煩,催促他趕快解釋,他這才抓著墨昀的手臂,重新站上門檻,剛剛踩上去卻又突然跳下,一只腳踩在門內,一只腳踩在門外。

“我跨過門檻,一半在大道,一半在凡塵。”他低著頭,望著門內的塵土和門外的雪,“我愛你是順應大道指引,但同時我對你動心,說明我心在紅塵。”

作者有話要說:  又回學校了,軍訓好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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