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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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苓溪的房門緊緊關著,一條小小的黑龍趴在皇帝的床上,尾巴拖到地面,活潑地擺來擺去,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神龍擺尾,燕苓溪瞧著好玩兒,伸手摸了摸長清的龍尾巴。黑龍早上不愛吃飯,向來都是等到正午再吃,此時遠遠地聞見門外飄來一股香氣,肚子立刻咕嚕咕嚕地叫喚起來。他轉了轉眼珠,扒著床沿慢慢爬下來,倒掛在床的底部,等著外面的宮女給小皇帝送飯,自己好蹭一口吃食。

宮女們每天定時定點地出現,按照太後的吩咐,服侍皇帝用膳。思霖看著外面晃動的人影,打了個哈欠,慢慢悠悠地飄回翠玉杯中,燕苓溪將杯子從桌上拿走,胡亂塞到了枕頭下面。今天外邊的光線不刺眼,天氣不熱也不冷,這讓燕苓溪心情大好,連帶著胃口也好了些,然而總共也並沒有吃多少。他惦記著倒掛在床底餓肚子的那條龍,似乎已經聽見了長清吧嗒吧嗒掉口水的聲音,連忙叫宮女多送幾盤點心過來,唯恐長清餓得狠了,突然發出怪聲,引得宮人起疑。

點心送進來以後,那扇門再度閉合,燕苓溪敲了敲桌面,床底立刻沖出一條長長的黑色影子。黑龍爬到桌上,不顧形象地狼吞虎咽,點心的脆皮在他嘴裏嘎吱嘎吱作響,碎屑掉了滿桌。思霖從翠玉杯裏飄出來,嫌棄地把長清拎到一邊,黑龍抱著啃了一半的食物,就地打了個滾,饒有興致地看著杯子精收拾桌面。

思霖得了晚燭的真傳,竟然也會用火,雖然他的火苗不旺,有種行將熄滅的感覺,但用它來清理雜物還是可以的。長清曾經被晚燭的大火球嚇到過,因此有點兒怕火,他害怕地盯著思霖的手,三兩口把點心咽下肚,抱著長尾可憐巴巴地占據桌面一角。

“又不燒你,怕什麽。”思霖註意到他的動作,覺得十分好笑。

“怕就是怕,跟燒不燒我沒多大關系。”長清挪了挪屁股,雙眼仍然緊盯著那只盤子。他還是餓,餓到想把盤子都吃下去,可是他咬不動盤子,而且盤子裏面已經沒有點心了。想他在北海龍宮逍遙自在的時候,哪裏缺過食物,都怪那些心眼多的人仙和天神,成天爭來奪去,鬧得大家都不得安寧。

想著想著,長清突然鼻子癢癢,猛地打了個噴嚏,仿佛被人念叨了似的。燕苓溪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他從桌面上抱下來,要給他蓋被子。龍哪兒會怕冷?這完全是多此一舉。思霖不太愉快地“餵”了一聲,沒好氣道:“他有腳,自己會爬,而且也不怕冷,你不要抱他。”

還沒說完,長清就又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思霖皺了皺眉,把他從燕苓溪懷裏搶過來:“你莫不是病了吧?病了就先回去躺著,別把病過給人。”

“誰生病了,你胡說八道!”長清氣憤地揚起尾巴,在思霖臉上啪啪抽了兩下,“我壯得很,倒是你看著就像病患,應該是你去躺著才對!”

男人們總是喜歡針對無聊的問題進行爭論,這兩個百來歲的老男人亦不能免俗,燕苓溪被他們嚇了一跳,以為他們馬上就要打起來,連忙拉著思霖的手臂晃了晃。思霖正欲開口,忽聽得門外有人悄聲叫著自己的名字,轉頭看去,卻是書懷。

“不是說今日不過來嗎?”思霖好生奇怪,回頭望向長清,狐疑道,“你又瞎講?”

長清實在冤枉,他早晨被書懷叫醒的時候,對方千真萬確是說今天不來人界,誰能想到還有臨時變卦的可能性?龍尾巴蜷縮起來,看上去可憐巴巴的,書懷連忙主動認罪,背上一口黑鍋。他好說歹說,思霖總算信了這不是長清的過失,然而依舊認為長清是條病龍,書懷不曉得思霖為何這樣覺得,就在此時,長清又打了個天崩地裂的噴嚏。

他一打噴嚏就連打三個,書懷嚇得後退數步:“你受了風寒?”

分明早晨離開冥府的時候還好好的,不應該是風寒,難不成是聞到了什麽東西,鼻子癢癢?書懷重新回到窗前,環顧一周,未曾發現這間房裏多了何物,看來真是受了涼氣沒錯。

思霖抓著不停扭動的黑龍,把他遞給書懷,黑龍不情不願地趴在書懷肩上,戀戀不舍地望向桌上盛點心的盤子。人界的食物煞是好吃,不知下回吃到它們,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這句話仿佛具備神奇的力量,突然之間空中傳來振翅聲,一只大鳥落在窗框上抖了抖羽毛,眨眼就化成女子模樣,正是宮翡。墨昀眨了眨眼,剛要問她為何忽然來到人界,便聽她說:“我來接替長清——北海那邊來信,要他回去。”

“我父王想我了嗎?”黑龍聽到可以回北海,精神亢奮,書懷瞟他一眼,想到他以前在外閑逛的時候根本就不著家,北海龍王喊他回去他也不回,現在可好,龍王不讓他回水晶宮,他就成天想著回去,真是賤得要命。

宮翡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算是想你了吧。不過我提醒你一句,你要聽到的並非什麽好消息。”

“有什麽話就一次說完。”長清察覺到不對,講話的語調也發生了變化,宮翡支支吾吾半晌,才悄聲道:“你妹妹不太妙,你先別問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回去看就對了。”

一聽白芷出事,長清立馬就急了,化回人形要繼續追問。墨昀唯恐他耽誤了時間,連忙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兩個黑影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居然沒管書懷。被遺忘在地面上的這位目瞪口呆,不多時反應過來,立刻罵了一句,禦劍而起,直往北海行去。

慕華才說過讓他們去找北海龍女打聽嚴恒睿的動向,結果他們這還沒去北海,就聽說白芷出了事。女兒身上出了問題,做母親的一定焦急萬分,大概無法分心旁顧,去找什麽凡人。書懷也沒心情再去管嚴恒睿了,那一瞬間他幾乎有了放任其自生自滅的想法,什麽狗屁嚴恒睿,讓他死到一邊去吧,每天正經事不幹,好話不說,麻煩生出一籮筐——這樣的人活著有什麽用?這人世間多他一個沒啥好處,少了他還清靜。

越想越氣,險些氣死在半空中,書懷揉了揉胸口,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們這回趕路趕得極快,沒過多久便抵達北海上空,長清捏緊拳頭,徑直沖進海水裏面,墨昀緊隨其後。再度落單的書懷又楞了楞,終於冷笑一聲,於無人看見的地方翻了個白眼。

北海龍宮的一切事務照常進行,並不因白芷而有所改變,長清想著妹妹定是在房中休息,居然連父親也沒去拜見,而是徑直奔向了白芷的房間。那扇門虛掩著,從門縫中能望見慕幽的背影,她坐在床邊,一手支著腦袋,貌似十分疲憊。這也難怪,白芷是她的女兒,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自然當成個寶貝捧著。寶貝就是寶貝,稍有磕碰,就心疼到不得了,孩子生一場大病,母親的心可能都要碎了。

“姑姑。”見到妹妹在床上躺著,長清的腳步聲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他悄悄推開門,喊了慕幽兩聲,後者猛然驚醒,回過頭來,臉上淚痕未幹,憔悴非常,卻仍強笑道:“回來了。”

白芷躺在床上,雙目緊閉,但沒有睡著。聽到長清的聲音,她便坐了起來,然而那雙眼依舊是睜不開,書懷遠遠地看她的模樣,總覺得有些怪異。她身上那股靈氣又強盛了幾分,已經能清楚地感覺到了,只是她的眼睛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這年頭,變故一樁接一樁,打人個措手不及。

一道電光驀地劃過書懷的腦海,他猛然想起慕幽的雙眼,白芷是她的女兒,說不定同樣繼承了她的能力,但凡人之血和龍血混合在一起,會不會造成不利影響尚不好說。

書懷來不及仔細思考,脫口而出:“她的雙眼,是否繼承了……”

“是你所想的那樣沒錯。”慕幽神情落寞,輕輕嘆了口氣,“懷璧其罪啊。”

正這般說著,白芷就睜開了眼,此時此刻,她那雙眼睛和從前已是完全不一樣了,竟是更亮了幾分。慕幽伸手攏了攏女兒的頭發,問她可否有哪裏不適,白芷搖了搖頭,垂眼看自己的雙手。她閉上眼的時候,看到了許多出現在其他地方的情景,有人界的,有天宮的,甚至還有冥府的,原來母親在安靜下來以後,可以看見這麽多的事,這樣的感覺很奇妙,為何她那樣傷心呢?

白芷年紀還小,不能理解母親的想法,她只是單純地認為,自己可以幫上母親了,從今往後,她就不再是累贅,她也是有用處的。

她尚未見過雪衣,若她和雪衣聊過,就會驚訝地發現她們的某些想法出奇一致。事實正是如此,自尊心很強的人,是不願意給他人添麻煩的,白芷好勝心重,一旦掌握某種能力,就要學習如何使用它,埋沒天賦對她而言是難以忍受的,擁有什麽,必須得好好利用,才算不浪費本錢。

“青湄在哪裏?”墨昀老感覺少了些什麽,一直躲在旁邊苦思冥想,此刻終於發現是那條魚精不見了。天知道她跑到何處去,這一路過來都沒瞧見她的影子,總不能在北海龍宮內部還能迷路吧,那也太丟臉了。

“她在我房裏收拾東西。”慕幽回答,“前些天我找到了存雪,他的確是在皇城,近來幾日,他身邊又多了個人,我不太認得,就畫了出來,青湄說此人她仿佛見過,剛剛我離開的時候,她正拿著那幅畫辨認。”

“她要記得就有鬼了……我現在可以去找她嗎?”墨昀對青湄頗為無語,分明記性差得出奇,偏要講什麽認得認得,誰知道她是不是在胡說。

慕幽點了點頭,墨昀對書懷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退出房間,去找那條不知所謂的蠢魚。到了龍女的房間一看,青湄果然在桌旁坐著,正在研究一幅畫,書懷正欲開口喚她,見到那畫上的人像,登時一句粗話飈了出來:“他娘的這不是嚴恒睿那畜生嗎?!”

青湄如夢初醒:“對哦,是他!”

“你又沒見過他,怎的知道是他?”墨昀覺得好笑。

“八百年前曾見過一幅畫,畫上就是此人……他是當時人界的君主。”青湄拍了拍腦袋,嘻嘻笑道,“總算有一件事記住了。”

她真的又好笑又奇怪,冥府的路她八百年間走了無數次,沒有一回記得準的,每每都要鬼使來接,但嚴恒睿的臉她只見了一回,偏偏就給記住了。墨昀簡直不知該說她什麽才好,褒也不是,貶也不是,好在鬼使不知道這回事,否則他對嚴恒睿的恨意必定更重幾分。

青湄性子慢,卻比急性子的宮翡更加話多,她太久沒見墨昀,有許多事件要匯報,便嘮嘮叨叨說了好半天,可惜完全講不到正題。最後墨昀突然想起慕幽所言,趕緊問她存雪身邊那人是不是畫上這個,她才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書懷站在旁邊,聽到這個消息,差點兒一口氣沒提上來。他想不到存雪和嚴恒睿竟然碰到了一起,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拖延。這回去了怎麽對冥君說?——“抱歉冥君,草民罪該萬死,讓那嚴恒睿和存雪勾結在了一處。”——要這樣講的話,指不定話還沒說完,腦門上就先被扣一硯臺,理由是“陰陽怪氣,不好好說話,成天討人嫌”。

和書懷不同,青湄對嚴恒睿的了解僅限於他從前做過人界皇帝,她根本不知道此人情況特殊,更不會知道這家夥剛從冥府逃走。眼看著書懷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她感到萬分不解,但此刻書懷和墨昀誰也顧不上對她解釋了,這兩個倒黴蛋心力交瘁,坐在桌旁以手扶額,唉聲嘆氣,周身環繞著一層陰雲。

噠噠的聲音在外面的走廊裏響起,伴隨著長清的大呼小叫,書懷回頭看去,但見白芷散著頭發跑過來,雙目亮如星子。這姑娘才好沒多久,便忙著下地,十來歲的孩子,都這樣閑不住嗎?書懷唯恐她跑太快撞到門板,連忙起身開門,白芷在他身前停下,興奮地宣布:“我要和你們一起去皇城!”

“對我說不頂事的,你娘親同意嗎?”書懷覺得這不過是小女孩的一時興起,便敷衍她兩句,想叫她去找她娘,結果這時候長清氣喘籲籲地扶住門框,說他姑姑已經同意了女兒外出。

白芷可能也是想回人界,激動得不得了。既然她母親都同意讓她出門,書懷再不好說什麽,只得無奈地摸了摸她的頭。墨昀敲敲桌子,叫青湄去幫小姑娘梳頭發,順便收拾行裝。

“兄弟,我們先說好,我不想再帶孩子了,你得自己看著她。”書懷倚著門,滿目蒼涼,幾乎有一頭撞死的沖動。雖然白芷和他們同行,相當於隨身攜帶一個小型的慕幽,方便窺探存雪的行蹤,但她不能化為龍身,關鍵時刻還得旁人來保護。現在書懷要保證燕苓溪和思霖的安全,還得在不傷害嚴恒睿的情況下,將其從存雪身邊帶回,若是再加上個白芷,縱然他有三頭六臂,也無法兼顧。長清是白芷的兄長,理應是他來照看妹妹,書懷自我安慰著,心裏輕松不少。

精力旺盛的孩子做什麽都迅速,收拾行裝也收拾得很快,臨出門前還去找母親說了些話。書懷在門外等她,忽然憶起宮翡的神情,當時他還以為是白芷狀況不佳,現在想想,恐怕宮翡是在為他們幾個未來的命運而憂心。

聽長清說,他姑姑原本都不同意女兒出門,然而白芷鬧了一場,又講了許多大道理,慕幽拗不過她,只好放行,並且她壓根就沒有什麽病,也沒有任何不適,完全是裝病騙人來北海把她帶走。書懷越聽越怕,這哪裏是個乖寶寶,這是個小人精,雪衣活了這麽多年,心眼兒還少得很,都抵不上白姑娘的一根小指頭。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白芷面前,書懷自愧不如,與此同時,也打消了讓她陪雪衣玩耍的念頭。她們兩個估摸著是玩不到一起去,一個太精明,一個呆腦殼,能玩一些什麽?

不過她可能和燕苓溪聊得來,就看長清願不願意讓她認識些新人。

想到那位小皇帝,書懷來了興致,追到長清身旁問道:“你在宮裏混了幾日,可曾發現什麽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長清想了想,“飯很香,點心好吃。”

“我叫你去人界,是讓你盯著思霖和那小皇帝,沒讓你去蹭飯。”書懷給了他一胳膊肘,催促他趕緊想,“你好好想想,有意思的事你想不起來,那奇怪的事有沒有?”

“哦……我覺得那只杯子腦袋有問題。今天他確認了好幾遍你們不會來人界,緊接著就出門了,不知道要做何事。你們突然來了之後,他又很生氣的樣子,奇怪得很。”

書懷停了腳步,回頭看向墨昀。他們一直認為思霖有事隱瞞著冥府這邊,把長清安排過去,也存了讓思霖放松警惕好抓破綻的心思,沒想到長清盡管到那只會吃喝玩樂,還真發現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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