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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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只妖精都站在了冥君跟前,竟然還有逃跑的勇氣,墨昀大吃一驚,書懷亦楞在原地,但長清躲在書懷背後,在思霖經過自己身旁的時候悄悄伸出一條腿,暗搓搓地絆了他一跤。黑龍使壞使得恰到好處,思霖一個踉蹌,被從後面追過來的墨昀一把扭住手臂,按在了一邊的墻壁上。

“跑什麽跑,沒人領路,你又出不去。”小妖王沒好氣道,“真麻煩。”

書懷從地上拾起玉盤,輕輕彈著那根金絲,雙眼望著思霖,不過沒有說話。他能看得出來這只妖精並不算強,可就是這種程度,對付凡人都綽綽有餘。剛剛墨昀帶著思霖在前面走,書懷就在後面跟著,一直盯著他們看,這一看就發現了問題。

如今思霖所使用的軀殼,是凡人的身軀無疑,也許正是這具身體淡化了他的妖氣,而在這具軀殼裏面,還殘留著另外一個人的魂魄。

鬼使大約也看出了這一點,他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一身二魂者……不是惡鬼,也不是大妖,一只普普通通的小妖,竟有膽量奪取凡人的身軀,將它據為己有。

那被搶走軀殼的倒黴蛋,想都不用想,定然是冥君那位故人。書懷不清楚冥君心中作何想法,但有一點毋庸置疑:不管冥君所判定的罪行是輕是重,這一頓罰,都免不了。

刑罰一事,思霖當然也知道,他明白冥府是個怎樣的地方,也大致能推測出自己被帶來的緣由。一個凡人無故消失幾百年,魂魄從來未回過冥府,冥君定要生疑,或許他找那人已找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是一無所獲。

可他想逃走,倒是與此事無關,他不過是突然想起自己必須要回去,否則被他留在人界的小陛下,便又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某些東西他本不該給燕苓溪,但他做錯了事,只能一步步錯下去。錯誤的感情,錯誤的態度,早就成了定局,今生今世無法回頭。就讓他騙小陛下一輩子吧,哪怕是短短的幾年也好,他不能把那些關懷給了對方,又急急忙忙地收回。

站在冥君面前的那一刻,思霖腦海裏轉著的還是“要回去”這個念頭,他無法自控地去想人間那座城,眼前始終回蕩著氣派的大門上那一把鎖。皇室是一個囚籠,那孩子不該被關在裏面,誰也不該被關在裏面。想起燕苓溪那雙眼,思霖心裏一陣抽痛,下意識地擡頭望向座上的冥君。八百年未見,嚴丞相還是從前的模樣,也許他的心也和以前相同,而自己卻是不同了。

一瞬間思霖有些迷茫,他在找的是嚴丞相而不是燕苓溪,可如今他想找的人他已經找到了,他竟然想要逃離此地,回到另一個人身邊。正是凡人所說的“責任”二字絆住了他,他現在歸心似箭,可他似乎已經回不去了,冥君會怎樣罰他,誰也不知道,他咳嗽兩聲,感覺自己身體裏那家夥又占據了主動權,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壓制住。

或許是嚴青冉的面容刺激了這具身軀的原主,思霖腳下猛地一軟,竟是跪倒在地,與此同時,他眸中微光一閃,眼神突然有了變化,如同換了個人一般。

“果然是。”風儀低聲笑道,宮翡瞥了他一眼。

書懷未曾聽見風儀講話,但長清和那幾個妖族卻都聽見了。風儀身上是有問題的,他絕對知道點兒什麽,不過從來不往外說。

“……恒睿。”對方擡起頭的那一刻,嚴青冉猛地站起了身。這種眼神他再熟悉不過,千真萬確,是他的陛下來了。

不論過去多久,他都無法忘卻當年舊事,發生過的事只不過換個方法躲藏在心間,你以為你忘了,實際上是你把它藏了起來,欺騙自己說自己忘了。它們從來都沒消失過,它們換了形態,以各種形式潛伏在你生活的每一處,當你下意識地做出某種舉動,仔細推敲它的前因後果,你會毛骨悚然:那是你以為自己忘了,卻仍舊記得的東西。

就像那兩個字,他已有八百年沒說出口,自打他被這人下令殺死,他就再也沒有念過這個名字,可當嚴恒睿站在他面前,這個親密無間的稱呼,依然不受阻攔地脫口而出。

“許久未見。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吧?”嚴恒睿神色平靜,撩起衣擺跪在他面前。

嚴青冉聽見對方似乎喚了自己一聲“大人”,頓時心如刀絞:“別那樣叫我,你先起來。”

“做了這麽久的君王,難道還沒改掉從前的習慣?”嚴恒睿發出一聲冷笑,“想判我個重罪就來。”

“你別不識好歹!”鬼使斥道,“此處比不得凡間,自有一套法度,你須得遵守;此外,八百年已過,你早就不是皇帝,這些破脾氣,最好給我收斂一點兒!”

文硯之膽子夠大,在這種情況下竟還敢出聲,書懷看了他一眼,想勸他先冷靜下來,此事如何處理,他們說了都不算,必須由冥君做定奪。

可這回冥君未曾說話,他別開視線不再去看那位故人,嘴裏說著:“我無意判你重罪,你且將那占據你軀殼的家夥叫出來,我有話要問。”

相比從前而言,他的態度明顯軟化,連自稱都不用“本君”,而是用“我”。鬼使嗤笑一聲,心說還好你理智尚存,未曾向眼前這凡人稱臣,否則丟人就丟大了。

嚴恒睿被困了那麽久,好不容易奪回自己的軀體,當然不肯將它再度讓出去,他不再跪著了,而是站起身來,毫不畏懼地和冥君對視,沒有把思霖叫出來的意思。一旁的晚燭見狀,不禁有些焦急,她上前一步從嚴恒睿身上摸出一個布袋,從裏頭取出一只翠玉杯。

那杯子冥君認得,當年陛下賜他美酒是用這杯子,賜他毒酒還是用這杯子。雖然他喝了美酒,未飲毒酒,但最後還是一樣死在了此人手裏。嚴青冉的眼瞳霎時間蒙上一層陰翳,說不清是悲哀還是憤怒。

“朕當初應該按著你,把毒酒灌下去。”嚴恒睿伸手去奪那只翠玉杯,似要報覆思霖,將他的原身摔碎在地。思霖突然被他奪回身軀,此刻大傷元氣,當然無法化形,晚燭手一縮,捧著翠玉杯向後退去。萬萬不能讓他們在冥府大殿生事,書懷連忙抓住嚴恒睿的衣袖,想把他從晚燭身邊拉開,然而對方用力一掙,把衣袖從他手中扯了出去。

“夠了!”冥君忍無可忍,突然一拍桌子,巨大的聲響在大殿內回蕩,除此之外,什麽也聽不見。

那句令人心寒的話,把冥君所有的好態度都消磨殆盡,他不再奢望對方能夠認錯,他徹底死心了。

對某些人而言,承認自己的錯誤似乎比登天還難,就算是死了這麽久,嚴恒睿都不願意低頭,他始終認為造成現下狀況的就是嚴青冉而非他人,思霖不過是受嚴青冉指揮。縱然他知道嚴青冉並不識得思霖,他也絕不改變原先錯誤的看法,嚴青冉知道他生性固執,便只嘆了口氣,不欲和他爭辯,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爭論誰是誰非並無用處,倒不如專心把眼前的問題解決掉,盡快將嚴恒睿的靈魂送入輪回。

他的沈默令嚴恒睿誤以為他是心虛,曾經的陛下站在臺階下,冷眼看著座上那位曾經的丞相,一雙眼裏滿含譏誚:“你這種東西,也有資格坐在上面耀武揚威?篡位失敗,起兵不成,便想著死後在陰間稱王稱帝?你憑借什麽爬上去?你用什麽討好別人?”

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指責,而是一種侮辱,嚴青冉腦內轟地一聲炸開了,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出現了空白,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在這種情況下聽到陛下這樣說他。

“你他媽有完沒完!”冥君還沒說話,書懷就先怒了。嚴恒睿這一大段話沒一句說得對,首先,冥君未曾篡位也未曾起兵;其次,他只是冥府的管理者,與人界君主的性質根本不同;最後,冥君從未試圖討好過任何人,他也不需要去討好別人,那個位置原本就是留給他的,他坐在上面,壓根輪不到嚴恒睿這凡人來說三道四。

書懷一生氣,必定要率先動手,墨昀連忙一把抱住他,將他從嚴恒睿身邊拖開。可嚴恒睿這家夥仿佛吃錯了藥,抑或是悶了太久,怨氣深重,一張嘴裏竟接二連三地蹦出各種嘲諷的話語,饒是罵人罵慣了的晚燭,都聽得皺起眉頭。他這樣做,最直接的後果就是書懷給了他一拳。那一下恰好打在他面頰上,留下一塊十分明顯的痕跡,他舔了舔嘴角,對著冥君呵呵冷笑道:“竟有人這般護著你,誰知你平日裏做些什麽不三不四的勾當?”

他這一罵,罵得可真毫無素養,沒有半點兒王者風度,反而像個斤斤計較的市井小民。這回被激怒的不止是書懷,墨昀把書懷往後一推,上來就踹了他一腳,長清興奮起來,躍躍欲試,坐在殿上的冥君這才回過神,高聲喝止他們。

鬧成這樣,冥君定然沒有心思再問什麽了,鬼使上前一步,暫且把嚴恒睿帶了下去,省得他留在此處又惹得冥君發火。

不過,那些話從他嘴裏一句一句地罵出來,卻不見嚴青冉有什麽特殊的反應。冥君是心如死灰,還是心態冷漠?——無論屬於哪一種,皆是因為傷透了心。

鬼使匆匆把嚴恒睿送走,關到一個平時沒人會去的小房間裏。帝王哪兒受過這種對待?當即罵罵咧咧起來,居然說對方就是嚴青冉的一條狗。

這說法是個人聽見了都會覺得生氣,但文硯之不是人,他是只鬼,因此他對嚴恒睿的辱罵置若罔聞,仿佛嚴恒睿不是在罵他,而是在放屁。

然而,他並非軟柿子,終歸得有些脾氣。跟過來看熱鬧的長清蹲在窗外,旁觀嚴恒睿隔著一扇窗對鬼使怒目而視,過了沒多久,他就聽見鬼使問:“你罵夠了沒有?”

單把這句話拎出來,沒有任何的問題,可結合他的語氣,但凡長了耳朵的生物,都能聽出他發怒了。嚴恒睿也是從未見過有人敢對自己發脾氣,當即楞在原地,沒來得及還嘴。

鬼使一拳砸中窗框,積壓的灰塵被震落,簌簌地抖下來在地面上堆成一片。嚴恒睿大驚失色,連忙後退兩步,緊接著文硯之穿過那些柵欄,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惡狠狠地罵道:“看在冥君的面子上,老子給你三分顏色,你他媽就變本加厲開起了染坊!你是個什麽畜生!老子就是他的狗那又怎樣?輪得到你在這叨叨逼個沒完?!今天我告訴你,要想好好活命,你就給我安分一些!冥君舍不得動手,我替他動手!”

文硯之以前沒發過這麽大的火,長清被他嚇得縮了起來,被他揪住衣領的嚴恒睿更是恐懼。他對冥君忠心耿耿,這凡人觸了他的黴頭,他不把對方切成碎塊都算是他仁慈。

發過火之後,鬼使冷冷地看了嚴恒睿一眼,終於松開了手,而當他松手的一瞬間,對方像是被嚇得脫了力,居然軟軟地滑倒下去。

外面隱約傳來一聲驚雷,直叫剛剛擡起頭的長清又抖了抖。這雷聲是在人界響起的,但動靜太大,一直傳到了冥府裏頭,眼下不光是鬼使和黑龍聽到了這聲巨響,就連冥府大殿中的那幾個也都聽到了。晚燭手中的翠玉杯突然動了動,不再是先前那副沈寂的模樣,一個略顯文弱的青年出現在大殿中央,從她手中搶過杯子,隨後一下子就跪在了當場。冥君心知這就是思霖原本的面貌,正欲開口詢問,卻突然聽見他的哀求:“丞相,求求您放我回人界,待到他壽數終了,要殺要剮,我都受著。”

“誰?”冥君楞了一下,還以為這妖精在凡間戀上了哪個凡人女子。

“人界、人界下了大雨。”思霖眼中籠上一層急切,連聲音都在顫抖,“他的住處陰氣太重,他體質也差,容易看到……”

體質差的人住在陰氣重的地方,會碰見什麽無需多說,雖然不明白是哪處陰氣如此濃重,但冥君還是迅速地做出了決定:“若有要緊事,本君準你速速前去,只是記得莫要想逃!”

逃是不可能逃的,思霖連磕幾個響頭,轉身向著殿外飛奔,冥君對書懷使了個眼色,書懷連忙追了上去。小妖王眼裏只有書懷,當然要緊緊跟著,可惜事發突然,他們走得太急,竟然忘了自己今日根本就沒拿避水珠。

作者有話要說:  鼓浪嶼的天真好看啊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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