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思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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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跪在那裏,已有一天一夜,他父親已經死了一天一夜。

換個更標準更文雅些的說辭,他父皇駕崩,已有一天一夜。

他跪在那裏,就只是跪在那裏,感受著前所未有的漫長時光。他心中實際上是茫然的,他不清楚父皇怎麽忽然就沒了,更不清楚自己怎麽忽然之間就不是太子,竟要去做新帝了。想到那把龍椅,他不可抑制地瑟縮了一下,他對那個位置心存恐懼,天知道地也知道,他沒有做帝王的想法,可大家逼著他坐上去,他沒了辦法,就只好乖乖地坐上去。

就算是帝王家,也總有那麽幾個不合群、不適合在宮廷裏生存的孩子,他很不幸,他就是這樣的孩子,更不幸的是他沒有被權力的漩渦卷進去溺死,而是好好地活到了今天,他馬上就要活著承受那些他無法承擔的痛苦。

沒有人陪著他,只有嗚嗚吹刮著的風聲響徹整個宮闈,像是千萬厲鬼冤魂齊聲哭號。那可怖的聲音每響一次,他的心就要緊縮一次。他太害怕了,恐懼壓住了他的悲痛,母親要他哭,可他哭不出來,雙眼似是幹涸的枯井,再怎樣深深地尋找下去,也看不見哪怕一滴水。

父皇駕崩了,誰都比他哭得傷心,但他們是真傷心還是假傷心,只要彼此看一眼,心裏就能清楚。他不覺得少了父親有多難過,他站在哭聲的海洋裏,只感受到了無邊無際的壓抑。那些哭聲扼住他的喉嚨,用塗著蔻丹的長指甲在他頸側劃來劃去,它們戲弄著他,它們快要把他殺死了。

白色的蠟燭在地面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忽然之間,它們晃動了一下,少年情不自禁地閉了閉眼,而當他再睜開雙眼的時候,前方的地面上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影。

一定是他太害怕了,這才出現了幻覺。他戰戰兢兢地低著頭,竭力想要保持冷靜,然而那個影子忽地有了動作,它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想要喚護衛過來,卻被一把捂住了嘴,不得出聲。

“殿下想做皇帝嗎?”那神秘的男人嗓音低沈,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少年情不自禁地擡頭去看對方,這一擡頭就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瞳。

想做皇帝?怎麽可能?少年以為此人是朝中哪位權臣派來的殺手,便拼了命地搖起頭,想盡快與那可怕的皇位撇清關系。看到他這般反應,對方微微一怔,旋即無奈地笑起來,壓在他唇上的那只手很快也移開了。他警戒地往後退了一些,暫時不敢再喊人來,見眼前這個陌生青年似乎沒有傷害他的意思,他多多少少放下了心,開口試探道:“你是何人?”

“殿下,我不是人。”青年攤開掌心,從中飛出一只蝴蝶來,“我從你的前生開始,已找了你八百年。”

“那你……那你找本宮做什麽?”少年將信將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碰那只翠色的蝴蝶。蝴蝶有這般顏色的嗎?他倒是未曾見過。

青年看他喜歡,便又放出一只蝴蝶來:“前塵舊事,再多提及也已無用,我只願護殿下今生周全。”

“本宮還未得知你的姓名。”太子睜大雙眼,似乎還在思考他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便聽得他已做出了回答:“思霖,相思苦,盼甘霖。”

宮裏發生了那麽大的事,平民百姓倒是無甚特殊感受,書懷走在街上,註意著與自己擦身而過的行人,發現他們好似什麽也不知道,仍然在為自己的生計而奔波勞碌。按理說皇帝死了,應該發國喪才對,可那些大人物們什麽也沒說,百姓當然就什麽也不去討論。

一個國家最害怕的其實便是這種情況。當下面的人誰都不敢張嘴說話,不敢發出質疑的聲音,只把權力交給少數人完全支配,那這個國家就離滅亡不遠了,這些掌權者也就相當於半只腳邁進了鬼門關,只是他們察覺不到自己是在慢性自殺而已。

不過那皇帝可能也是真的失了民心,所以百姓才會有這樣的態度,他們大概是覺得,不管是誰來做皇帝都好,只要不是那已經死去的先皇。

皇帝姓燕,乍一聽好像是姓嚴,冥君就姓嚴,而當年下令將他斬首處決的皇帝,恰好也姓嚴。一連串巧合撞在一處,不由得讓不信命的人也信了天命循環。書懷微微一嘆,在熹微的晨光中遙遙望向遠方的琉璃瓦,開始擔憂宮中那小太子的命運。

宮翡可化身為鳥,也可隱匿身形,實際用處比墨昀這個妖王還大。她曾潛入宮中打探,據她所言,太子名喚燕苓溪,聽名字就像個姑娘家,性子也軟得像水,真不知道他在暗影幢幢的宮內,是如何存活下來的。

聽說在先皇死後,太子很快就被扶上了帝位,發動政變的那幾位太心急,連祖宗禮法都顧不上去遵守。新帝要登基,他們也不選個好日子,甚至都沒有操辦典禮,看來這小皇帝就算身居高位,也不過是個受人操縱的傀儡,那些外戚絕對不會將實權交給他,他可能什麽時候就無聲無息地死在了宮裏,死在了那把金光閃閃的龍椅上。

權力誘人卻也害人,不曉得這新帝會怎樣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

行至中途,他們五個就分開拆成了兩隊,一邊是要往東走的書懷和墨昀,另一邊則是要往西走的風儀和宮翡。長清又成了落單的那個,他眼珠滴溜溜轉了幾圈,決定忠心耿耿地追隨二哥。書懷不介意他跟著,墨昀卻老大不情願,他總想把黑龍趕到風儀那邊,自己和書懷獨處,然而書懷嫌他挑剔,竟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讓他趕緊閉嘴。

墨昀仿佛背負了天大的冤屈,一路上都擺著一副幽怨神情,書懷只當沒看見,四處張望著裝作在看風景。

“娶了個媳婦兒回家,沒想到胳膊肘往外拐呢。”小妖王低聲嘟囔,還以為書懷聽不到。

不光是書懷聽到了,長清也聽到了,黑龍瞅他一眼,哼哼哼地笑起來:“誰家醋壇子翻了?二百五十年的老陳醋啊,真酸真酸,酸掉牙。”

自打書懷向他解釋了某個詞的意思,墨昀就很討厭別人拿它來說事,一提就要當場炸毛。這回顧忌著是在人界,身邊來來往往的都是凡人,他只能忍氣吞聲,口頭還擊:“每天不過是和木頭人恩恩愛愛的家夥,想吃醋還沒地方吃。”

稍微想了想,他又補上一句:“木頭人還光剩下一個。”

長清的臉都變綠了,上下兩排牙也嘎吱嘎吱咬得作響:“我那是精神上的享受,和你們的凡俗之欲不一樣。”

“然後你還是無妻無妾,光棍一個。”墨昀嗤笑。

“你放屁!”黑龍低聲罵道,“老子有三宮六院,你算個球!”

小妖王剛想回嘴,卻見書懷忽然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問:“你想有妻有妾是嗎?打算要幾房?我這就給你物色。”

禍從口出,患從口入,墨昀輕咳一聲,總算消停。

他一安靜下來,長清沒有了可以爭吵的對象,便也閉上了嘴,只要他倆一閉嘴,書懷就能有大把的時間用來理順思路,認真思考。

照目前情形來看,存雪沒有躲在皇城,風儀前些日子回了天界一趟,發現他也不在天宮。他神出鬼沒,蹤影難尋,書懷決定先不去找他,但防備還是要有的。他人不在此地,然而眼下的局面,他先前必定認真規劃過,因此無需現身也能布局,把人戲弄得團團轉。

書懷能感受到,這場對弈即將迎來尾聲,而整個棋盤上最關鍵的部位,還是在人界皇城。

玉盤上如今僅剩兩顆寶石,而其中一顆前不久剛剛亮起,那就說明它所指代的妖物已經到了皇城,又或者那東西本就是皇城裏頭的“原住民”。書懷之前找風儀問過一些事,大致了解到這玉盤是怎樣運作,那些寶石按次序排列,前一顆不被打碎,後一顆就算緊緊挨著目標,也不會發出亮光,更不可能放出金絲牽引。這種設計在書懷眼裏完全是自找麻煩,而風儀詭秘地笑了笑,沒有多說。

此物是他的作品,他這樣制作定有其緣由,書懷不奢求他對自己毫無保留毫無防備,因此未曾再問,可這個疑點就此在心裏紮了根。

墨昀看他不講話,也沒心思主動開口,就百無聊賴地抓著那只玉盤玩兒,結果待他們走到城中某處,玉盤上的黃色寶石突然又開始發亮,緊接著一根絲線飛出來,在三雙眼睛的註視之下投向了皇宮。

上次找晚燭的時候,就是因為她躲在宮裏,才平白耽誤了那麽些時間,本以為這次的妖物會藏身於尋常百姓家,誰知還是跑進了宮!書懷心裏一陣窩火,但除了接受現實別無他法。那妖物再怎麽躲,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遲早有從宮裏冒頭的時候,等它從裏面出來,就抓住它狠狠地打一頓。

說來也真奇怪,皇宮看似比民間要安全,怎的從來都是最亂的地方?從古到今,有多少殘忍事在那裏發生,多少無辜者在那裏喪命,多少新生兒在那裏夭折,多少人的鮮血在那裏湧流?——它會成為妖物的躲藏地也不奇怪,只因為在它美麗的外表之下,隱藏著厚厚的血汙,而不管是正是邪,都將被其所吸引。

權力落到了沒有良知的人手裏,就會帶來災禍,而遭殃的不僅是他身旁的所有人,亦包括他自己。難以控制的東西,一定會反噬其主,但玩弄權術者得意洋洋,絲毫不知死期將至。

“人界的皇帝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墨昀在旁感慨,“為何總有些德不配位的家夥,反倒站在了高處?”

人間的權力分布向來是個謎,絕非只言片語能夠解釋清楚的,凡人君王為了名正言順地坐穩帝座,總喜歡叫自己真龍天子,書懷瞥了左手邊的“真龍”一眼,又看向右側的那位天帝之子,覺得凡人的執著簡直荒謬到了極點。分明是虛假的名號,他們竟然這麽愛往自己頭上安,甚至還代代相傳,信以為真。

謊言重覆千百遍,就能騙過自己,但永遠騙不過現實。江山從不是哪一家哪一人的專屬所有物,當一個王朝氣數將盡,當一位君王已然遲暮,那他們就不得不放手,將萬裏山河交予下一任新主。

可能他們心中戀戀不舍,然而再怎樣留戀,天道都是無情的,從不為任何人、任何事稍作停留,輪到你走,你就要乖乖地走。

宮翡和風儀終於從另一條道上冒出來,風儀眼尖,率先看到了玉盤上飛出來的金絲,而當他循著金絲延伸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些宮殿的時候,也稍稍吃了一驚。

“又躲在宮裏?”人仙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道,“這下可麻煩了……它是盯上了宮裏的誰?”

思霖照常在禦花園中靜坐,不知怎的,突然從外面飛來一根奇奇怪怪的金絲,纏到了他手中那只玉杯上面,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扯,指尖卻被割傷,出現了一個淌血的小口。他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將那點血跡拭去,不敢再隨意亂動這根絲線,無論它是什麽東西,都只能先放任它在玉杯上纏著。

奪權的外戚果然對太子殿下不放心——現在應該叫陛下了——陛下被他們軟禁起來,對外宣稱是哀毀過度,以致大病一場,而這個處處都是明顯破綻的謊言,朝中竟然沒有一人勇於站出來將它戳破。

由此可見,大廈將傾。

當能說的不敢說,敢說的不能說,這個國家除去一個空殼子,還會剩下什麽?

在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思霖就看著他孤零零地躲在房間裏,幾乎不與宮人交流,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讀著那些書,好似只有書能帶給他安全感。先皇對自己的繼任者都漠不關心,太子十六歲了也沒有人教他讀寫,好在他天資聰慧,僅憑著摸索,不要人教也能讀懂那些典籍,亦習得一手好字。他愛讀書,這一點讓思霖很滿意,他生來就該愛書,他的前世也是那樣滿腹經綸,只不過,要比這輩子硬氣許多。

想想他轉世後全然不同的經歷以及成長環境,思霖也便釋然了,他能走到如今這一步實屬不易,怎能奢望更多?

上一世拜相,這一世稱帝,雖然陛下暫時還無法掌控實權,但在他的協助之下,有朝一日定能將整個國家都牢牢地攥在掌心。

這樣一想,自己仿佛是在重覆當年的丞相大人做過的事,這也許算是一種變相的追隨,盡管中間隔了八百載歲月悠悠。

某人似乎聽見了他內心的話語,再度跳出來想擾亂他的思緒,思霖無端一陣煩悶,他重重呼出一口氣,離開了禦花園。

“將朕的……還回來……”

“住口!”思霖面色一變,厲聲喝罵,“你這昏君,你不配!”

“朕是昏君……你又是何物……”那聲音斷斷續續地仍在響著,“總有一天,你會……”

突然,人聲像是被掐斷了一般驟然中止,四方重歸寂靜,雨點突然掉下來,沾在思霖的手背上。立秋已過,這回的雨,應該稱之為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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