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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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一過,再下雨就要越來越涼,這回書懷受存雪的靈氣所影響,對外界氣溫的變化極其敏感,只要溫度稍有下降,他就要到處翻找自己冬季的衣裳。晚燭見他畏寒,便從冥府那堆雜物裏頭找了個手爐,將一團火球塞了進去,讓他抱著取暖。

先前墨昀所贈予的那塊玉佩是個寶物,書懷一直隨身佩戴,而此刻他腰間掛著玉佩,手裏捧著暖爐,周身的寒氣頓時一掃而空,就連他本人也精神抖擻,全無昨日病懨懨的模樣。

只是他們要到人界行走,帶著暖爐終歸不方便。書懷戀戀不舍地將它放下,任由墨昀給自己多裹了幾層。他如今學乖了,該穿多少就穿多少,否則凍出毛病來,還得是他遭罪,而不是存雪那廝。

“你說他的靈氣那麽冷,冬天可怎麽過?”墨昀在給書懷整理衣領,後者閑得沒事幹,就伸手在他頭頂亂摸一氣,把他整個腦袋都揉得亂糟糟,順帶問了個毫無意義的奇怪問題。

存雪的靈氣是冷沒錯,但天宮四季如春,千百年始終那樣溫和,仙君們還不是愛穿厚就穿厚,愛穿薄就穿薄?更何況他們本就該寒暑不侵。墨昀知道書懷就是隨口瞎說,沒打算真的問,因此未曾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在他腰間掐了一把,示意他暫且安靜,不要出聲。

書懷乖乖聽從了他的意見,可沒過多久,那張嘴忽然又閑不住了:“本以為春日裏能有個結果,沒成想給拖到了來年開春。”

墨昀知曉他是何意,他們從前高估了己方的進程,誤以為在春季時就能迎來一個了結,然而僅是尋找晚燭就耽誤了不少時間,找到晚燭之後還耽誤了更多時間。如今秋冬兩季又要來臨,玉盤上亦剩兩顆寶石,把這些餘下的問題解決之後,和存雪的最後一戰果真要拖到下一年了。

“別老想這個,我父王他們在神木幻境裏頭躲著,比你都安全許多。”墨昀總算替他收拾完,開始打理自己腦袋頂上那堆亂蓬蓬的草。書懷把他頭頂揉得太亂,他折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令其恢覆原狀,那邊書懷卻又湊了過來,伸手去摸他的玉冠。

小妖王以為他還想搞什麽壞事情,下意識地往旁一避,書懷註意到他的小動作,登時感到萬分委屈:“它有些歪斜,我想給你扶正而已。”

借著燈光往鏡中一看,那玉冠確實偏了一些,墨昀將之取下,猶疑片刻還是把它交到了書懷手裏。方才還泫然欲泣的家夥接過玉冠,立時喜笑顏開,墨昀突然就後悔了,他發覺此人的一切委屈全是裝出來博同情的。

不過能讓自己上當受騙,書懷也是有本事,而且普天之下,可能僅他一人有此天賦。

必須正經的時候,書懷一向都很正經。眼下時辰到了,人界天光大亮,他們也得上街遛彎兒,於是他不再給墨昀搗亂,只拿了把小木梳安安靜靜地為對方梳頭。他動作極其輕柔,直讓墨昀想要睡覺,小妖王強忍困意,但忍不住打哈欠,書懷從鏡子裏看到那副有趣的神情,暗自好笑。

長清比他們起得晚,然而動作迅疾,三兩下就把自己拾掇齊整,隨後就樂顛顛地跑來書懷這裏看門。因為有他在,墨昀想做點兒什麽不合時宜的事,也只能先忍著,待到夜裏清算總賬的時候,再向書懷討回來。

木人皇後少了七十二妃和它爭寵,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長清的此生摯愛,書懷昨夜路過黑龍的居所,但見他在床上團成個球,懷裏死死抱著他的皇後,口中還念念有詞。在大多數情況下,長清的夢話都很好笑,書懷躡手躡腳地溜進屋,蹲在他床邊等他再度開口,沒過多久,只聽他低聲嘟噥道:“我的寶貝,回頭我要造個金屋子,把你藏起來……”

連自己的房間都不親手打掃,還想給木頭皇後造個金屋子,玩一手金屋藏嬌?書懷想起此事,哭笑不得,就把那句話對著墨昀學了一遍,未曾想小妖王竟然反過來問他,是否也打算和木頭皇後一樣,獨自霸占一間金屋子。

金屋子那麽貴重,想要當然是想要,可這話怎麽回味就怎麽不對勁。書懷撇了撇嘴,故作嫌棄:“我看不上金屋子,你若想給我分配住所,就劃給我一大片海,或者一整座山。”

他原本想著話都說到這種程度了,墨昀應該放棄這不切實際的念頭,結果他忽略了一點:有資格上天宮的妖族,世代居住在一座山中,墨昀作為妖族之王,是真的擁有一整座山。

“想不到你這麽急著出嫁。”小妖王捏了捏指尖,有些興奮還有些緊張,“回頭就拿這座山當聘禮,八擡大轎把你擡回去。”

“天天胡說八道,煩死了。”書懷當場就想反手給墨昀一巴掌,讓這頭蠢狼清醒清醒,但眼前這張臉太好看了,他舍不得下手去打。

黑龍在外面已經等了些時候,還未曾吃過一口食,喝過一杯水。眼下他可能是餓了,或許還夾雜著渴,居然開始嗚嗚嚶嚶地哀聲哭泣。這哭聲和著秋日的涼風在冥府內部回蕩,回蕩出一片蕭索,一片淒慘,不過下一刻它就在晚燭的罵聲裏猝然中止,空留餘音悠悠,似要繞梁三日不絕。

晚燭揪著長清的耳朵將他痛罵一頓,繼而瘋狂地敲打起了書懷的房門,喊裏頭那兩個趕快出來,別每天把這條傻龍晾在一邊不管,自顧自地卿卿我我。

書懷做賊心虛,輕輕咳嗽一聲,便跑過去打開了門,準備先給長清找些東西,填飽他的肚子,再塞滿他的嘴。

最近黑龍鐘愛人界的大餡餅,皇城有家包子鋪,裏頭就賣餡餅。那家賣的餅味道不錯,薄薄一層脆皮裹著裏頭香氣四溢的肉,香得路人食指大動,香得黑龍口水直流。長清身上早就不剩下多少錢財,之前更是為了買大餡餅,而將全部身家揮霍一空,如今他身無分文,一窮二白,淒涼得像是冰天雪地裏生長的小青菜,只能依靠書懷接濟。

他一大早跑來書懷門前當門神,多半也是出於對大餡餅的垂涎。

得了書懷的許可,長清便沖進屋,直奔桌上那幾塊大餅而去。墨昀慌忙退避,覺得這龍餓起來簡直比狼都兇猛可怕。

人間還是那樣子,不管發生了何事,日子都照常過,大餡餅還是與從前相同的味道,不因大人物們的權勢更疊而改變。風儀看上去對這些食物也很感興趣,宮翡見他總是偷眼去看,便問他是否也想買一個來嘗嘗,然而他卻說自己吃不慣人界的東西,轉而扭頭走了,不再分給那家包子鋪一點兒目光。至於他是真的吃不慣,還是想找個借口搪塞過去,誰也不清楚實際情形。

秋天一到,冥府內部陰涼更甚,而人間氣溫的變化則更加顯著。歷朝歷代的皇帝基本都會為自己提供諸多方便,可燕苓溪手中沒有實權,朝中那些權臣又專註於相互傾軋,誰也沒有心思維持表面的謙恭,是以他在漸涼的夜裏,仍然沒能從外物身上汲取到一絲溫暖。

先皇還在的時候,雖然對太子不甚上心,但最起碼的吃穿用度都很正常,如今先皇已去,從前的皇後娘娘變成了現在的太後娘娘,她竟也為了權力,把自己的親生兒子拋在了深宮。

燕苓溪坐在窗邊,對著自己的雙手呵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外面那一方天地。他在等誰過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然而他堅信,只要等下去,一定會有誰出現。

“陛下。”思霖忽然出現在院中那棵樹旁,手中抱著一件稍厚的外袍,燕苓溪對著他點了點頭,那人影便在原地消失,他眨眼間站在了屋內,將外袍披在少年肩頭。他的動作極其輕柔,之前那些侍女隨從還在的時候,似乎也是這樣輕輕的動作,只不過如今燕苓溪沒有侍女更沒有隨從,他也不願意把思霖當作自己的隨從。

靈物大多都是有自主思想的,很少會因他人的意見而更改自己的方向。從思霖的談吐當中,燕苓溪能聽出他心間所想,他絕非癡傻愚鈍之輩,他身上未知的謎團很多,與他有關的故事一定也很多。

凡是做過皇帝的人,或多或少得有幾幅畫像流傳下來,燕苓溪也曾看過它們,對其中幾位特殊的帝王,他的印象十分深刻。他回頭看了思霖一眼,越發覺得他那張臉生得奇怪:雖然俊秀儒雅,但總不像是他自己的面容。

思霖的面容應該是怎樣的?燕苓溪沒有見過,也給不出答案。

帝王家教會了他猜忌,盡管那是他所不齒的行為。可時至今日,他悲哀地發現,他身不由己,必須要用猜忌和防備來保全性命。

他在猜忌思霖,而他為的是什麽,思霖清清楚楚,不過從未點破。那層窗戶紙在他們中間橫著,他們卻默契地各退一步,誰也不去將其戳開。

思霖的保護對燕苓溪而言,無疑是有利的。他能在這深宮當中安安穩穩地活到現在,少不了他母親的庇護,現下母親的目的已經實現,就將他視作棄子,他想繼續活著,就要依靠另一座大山。思霖當然就是這座大山,燕苓溪覺得,對方縱使來歷不明,但某些神通,凡人依舊是遠遠不能與之相比。

“陛下。”思霖見他望著自己出神,便出言喚他,“外面的大門上了鎖。”

燕苓溪輕輕蹙眉,隱約有些不是滋味,然而礙於思霖在旁,他沒有把這種情緒表露出來。他一向都將自己的想法隱藏得很好,除卻初見時的慌亂,其他時間,思霖幾乎沒見過他那張臉上出現過什麽表情。

哭也好,笑也好,任何表情他都很少去做。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他心裏會轉著怎樣的念頭?思霖未曾接觸過這樣的人,所以他不了解他們的想法。

和他不一樣,書懷接觸過這樣的孩子,實際上,他本人當年就是這樣的孩子,可他沒有與燕苓溪接觸的機會,自然也沒有開導他的可能。而最可怕的事情是,少了良好的引導,那些需要開導的孩子們,有極大概率會走上一條偏斜的道路,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他們將誤以為那條路就是正確的。

唯一能夠引領這位少年皇帝的人正在宮外,望著那根連在玉盤上的金絲發呆。這根絲線在微微顫抖,不過顫抖的幅度很輕微,書懷所知有限,僅能推測出一個大致的方位,而不知金絲那頭的家夥是在哪處活動。

“皇宮東邊有什麽?”書懷隨口問身邊的宮翡,“這玩意兒成天在東邊折騰,所以說東邊究竟是何物?”

“東宮。”風儀倚在墻邊,滿臉冷漠地看著屏障外部來來往往的行人,只覺自己在這偷偷摸摸仿佛做賊,而且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做賊,感受著實不怎麽好。

東宮?書懷“咦”了一聲:“太子是在東宮?”

墨昀和長清對此一無所知,風儀懶得回答,因此只有宮翡應聲,告訴他東宮正是太子居所,他沒有記錯。

“動了動了——那這裏又是何處?”書懷叫了起來,而未等風儀回答,他就大吃一驚,倘若他的記憶未出問題,按照宮室的一般規劃來看,此地正是君王居所。

書懷這才想起來,上一任皇帝早就變了死鬼,被文硯之一腳踢去投胎,這時候已經換了他那可憐的大兒子來接過他的位置,成為新一代的權力的犧牲品。現在的東宮空蕩蕩的沒有主人,而它上一個主人又成了君王,怎會有如此巧合,那妖物竟往返於這兩地之間!書懷幾乎要認為新帝就是那妖怪,可從宮翡的形容來看,那孩子不過是個凡人,而且還是個體質極差,在藥罐子裏頭泡大的凡人。

這樣的孩子,能和什麽東西扯上關系,書懷毫無頭緒。而就在他苦苦思索,試圖找到一個合理的說法時,那根連著玉盤的絲線突然動了。

“出來了!”風儀猛地擡起頭,其餘幾個都仰頭隨著他的視線望去,但見一個翠色的身影飛越高墻而出,宮翡拍了拍手,驟然化作一只大鳥,向著空中那自投羅網的獵物飛去。

作者有話要說:  在廈門,只寫了一個半小時,時間很短,手速很快,bug可能會很多。

但摸魚是真的爽。

不知道為什麽更新一直發不出去,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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