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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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較為荒涼,是以白蛇在小樓外肆意游走也無人察覺,它發出的聲音並不大,但被它緊盯著的感受確實算不上好,墨昀已經聽到了晚燭的聲音,還以為下一瞬就會看到火龍和白蛇的纏鬥,哪想當火焰沖到風儀劃定的邊界,卻突然被吞噬殆盡。白蛇的眼珠動了動,隔著窗子猛地朝墨昀這邊撞來,然而它同樣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開,烈焰剎那間在它身上燃起,映紅了外面的半邊天空。

小樓周邊環繞著的全是草地林木,哪怕有一顆火星濺出去,也能造成燎原之勢,墨昀心下一驚正要推窗,但又看到那些火焰逐漸熄滅,只在白蛇身上留下了燒灼的痕跡。

“那陣倒也管用。”書懷松了口氣,伸手去拽墨昀的衣角,讓他把劍放下,過來好好睡覺。墨昀猶不放心,坐在床邊又盯著那條白蛇看了一會兒,見它只敢在屏障外游蕩而不肯接近,這才躺回床上。

白蛇顧忌風儀設下的防護,它在外面守了一晚,也不再靠近小樓,直到天快亮才舍得離開。書懷倒是心寬,在一條大蛇的註視之下還能睡著,墨昀半夜又醒了一次,聽見他喃喃自語,貌似十分激動,便好奇地附耳到他唇邊,結果這時候書懷不出聲了,翻了個身繼續睡,不知道做了什麽好夢。

墨昀忽然驚醒,並非沒有緣由,在白蛇圍著小樓亂轉的同時,他感到還有個神秘人在附近藏著,只不過那人不是存雪,也沒有能力去破除風儀布下的陣。

待到天光大亮,書懷伸了個懶腰,忽然一腳踢在墨昀身上,把昏昏欲睡的小妖王踹下了地。重物落地發出一聲巨響,書懷頓時清醒了,連忙從床上爬起,跟躺在地下的墨昀四目相對。墨昀輕輕地抽了口氣,評價道:“好腿法!”

無論如何,這句話絕對不是讚揚,書懷面紅耳赤,趴在床沿探出半個身子,想把墨昀拉起來,後者握住他的手腕咧嘴一笑,猛然發力把他也拖下了床。又是一聲巨響,書懷眼冒金星,將頭搭在地板上,好半天也沒反應過來,晚燭聽到動靜上樓查看,但見地上橫著豎著倒了兩個,還以為他們遇襲,一時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眼看又要生出不小的誤會,書懷掙紮著支起了身子,他晃了晃腦袋,發現自己眼裏此刻都是重影,房門有兩個,站在門外的晚燭也有兩個。

莫不是給摔傻了?書懷揉揉眼睛,睜開以後又使勁眨了眨,眼前的重影這才聚攏起來,重新成為了一個實體。晚燭見他還能站立,心知未曾發生意外,但保險起見,她還是多問了幾句。書懷一瘸一拐地走到房間角落裏去找水盆,有一句沒一句地接晚燭的話,燈靈看他行走困難,便叫他在屋裏多坐一會兒,省得將那把老骨頭給整散架,回頭冥君還要找別人的麻煩。

“你那把就不是老骨頭?”書懷洗漱完畢,總算有了精神,可以跟晚燭鬥嘴,“真要算年紀,風儀都老得不能再老了,你怎的不去說他?”

“風儀……哦,他布的陣法還算不錯。”和晚燭相處的時間一長,就會發現她很容易從一個話題蹦到另一個話題,不過書懷在妹妹的錘煉之下,早就能夠靈活應付這種狀況。當對方的話題突然跳轉,不需要強行把她拉回原先的位置,只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就可以了。

“他那個陣時靈時不靈的,保不齊哪天就沒用了。”書懷逮著機會,就要貶損風儀,“今晚那條蛇若是再來,你且看這屏障還有無效果。”

晚燭氣得直跺腳:“別嚇唬人成嗎?”

墨昀一骨碌從地上滾起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漫不經心道:“你是人嗎?”

燈靈被他噎住,但也想不出半個字用來反擊。墨昀把天給聊死了,晚燭瞪他一眼,轉身氣呼呼地下了樓。

書懷坐在桌邊,慢騰騰地去摸木梳,慢騰騰地梳頭,他雙目放空,一看就是在想其他的事。墨昀打了個哈欠,掛著滿臉水珠就不安分地往人身上蹭,書懷悚然一驚,隨手抓起一塊布就朝他頭上丟,墨昀連忙躲過,伸手抹了把臉,開始抱怨對方剛剛的行為:“那布是擦桌子的。”

擦桌子和擦他的臉其實也沒多大區別,書懷把木梳擱下,頗為嫌棄地看著他:“你那張大臉能比桌面小個幾圈?”

小妖王知道他是在說自己臉大如盆,不知羞恥,然而他這麽說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並沒有哪一回是真心實意的嫌棄。墨昀擦幹臉上的水珠,又黏黏糊糊地貼了上來,書懷長嘆一聲,擺擺手叫這精力過剩的小狼崽去外面抓只野兔折騰。他突然提起野兔,這倒像是在記仇,墨昀楞了一楞,乖乖地放了手,卻又拿起了木梳,一下一下地給對方梳起了頭發,似乎這麽做就能讓書懷消氣一般。

他手下動作輕柔,弄得書懷直想睡覺,每當有人擺弄自己的腦袋,書懷就能感受到濃濃的倦意。依稀記得從前雪衣在他臉上瞎畫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睡著了,醒來時忘記了洗臉,就頂著一張鬼一樣的面孔,在冥府裏繞了一大圈。那些小鬼見到他紛紛退避,鬼使的神情也不太正常,他還當自己聲名遠播,樹立了威嚴,結果回屋瞥見鏡子,才知道了真相。

見書懷支著下巴半晌不出聲,墨昀便知道他又快睡著了,小妖王飛速給人綁好發帶,湊到他耳旁吹了口氣。書懷敏捷地往旁一躲,睜開眼就去拿鏡子:“梳好了?”

“好了。”墨昀拉著他的手讓他摸了兩下,看著他提劍起身,不由問道,“今日要去何處?”

對於他的問題,書懷避而不答,只叫他留在此間盯著風儀,別讓人仙在背後做手腳,墨昀還想追問,卻被一句“別去東海”給堵上了嘴。書懷拋下這四個字,就提著劍匆匆離開,一頭鉆進了茂盛的樹林,徒留墨昀站在窗前,望著那些隨風搖晃的枝葉出神。雖然不知道他為何這樣著急,但有種詭異的直覺告訴墨昀,他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和往常一樣,書懷找到了某棵並不起眼的樹,擡手在樹幹上輕輕一叩。冥府的大門徐徐開啟,他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而在他身後,突然多出一個影子,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大門閉合的前一瞬,書懷猛地回頭,在狹小的縫隙中瞥見一抹青色,絲絲縷縷的海風味道鉆了進來,他所料想的沒錯,青龍一族果然在內部出了問題。

這次回冥府,他沒有看到雪衣,問了鬼使才知道,雪衣今日在燈中休眠。去往大殿的路上,書懷途經她的房間,本想進去看看她所寄宿的那盞燈,卻又想著先忙正事,等忙完再回來也不遲。

冥君見他突然出現,也沒覺得有多奇怪,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樣,叫他有話快說。這幾個字不知已經講了有多少遍,都不會換個詞兒,書懷聽得煩了,在心中腹誹一遭,表面上仍要裝得彬彬有禮,他一五一十地把東海龍族的異狀告訴了冥君,後者果然被吸引了註意力,擡眼望向這邊:“有龍神離世?”

關於那幾條意外身亡的青龍,冥府這邊未曾接收到半點消息,否則嚴青冉一定會在書懷回來的時候就告訴他。書懷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那幾條青龍的魂魄明顯沒有抵達冥府,極有可能是被存雪所害,或者被什麽少見的法子留在了陽世。冥君從桌上那疊生死簿中抽出一本,從頭到尾翻閱一遍,眉頭越擰越緊,顯然是沒有查到相關的記錄。他沈吟片刻,囑咐書懷多加留意,盡量遠離東海,書懷謝過他的關心,正要退出大殿,忽又聽見他說道:“若有東海龍族來找你,切記要警惕著些,以防有一身二魂者混入其間。”

書懷沈默片刻,對他行了一禮,表示自己記住了這番話。

一身二魂,顧名思義,就是一個軀殼當中容納了兩個魂魄。此乃惡鬼大妖之類慣用的招數,它們附著在其他生靈的身上,慢慢奪取對方身體的支配權,最後那具身軀的原主被它們所禁錮,只能留在陽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不受擺布,做下諸多無可饒恕的惡劣行徑。古往今來,妖鬼眾多,在某些邪氣較重的地域,此事屢見不鮮,難道東海也被侵蝕了不成?如果考慮到這個可能,那東海龍族當中出現的“叛徒”,究竟算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也就有待觀察了。

由於存雪作惡多端,不管是哪裏出了大事,書懷的第一反應都是他在背後搗鬼。東海龍族的情況著實怪異,但看起來也像是存雪在聲東擊西,也許此時此刻,在皇城當中就發生了更為可怕的事情,在妖鬼面前,凡人可比天神脆弱多了。書懷離開冥府大殿,回頭往冥河的方向望去,河上熙熙攘攘熱熱鬧鬧,從來就沒有安靜過,不論王朝如何更疊,此處永遠都是一個樣子,因為生命總會消逝,不管是以怎樣的方式。

雖然是這樣說,但倘若能活下來,最好還是活著,如今人間有難,冥君不好動身前往,那此事就由他來做。

再次路過雪衣的房門前,書懷的腳步微微一頓,然而這一回,他仍然沒有停下。

有些時候沒來皇城轉一轉了,今時今日,竟然已入了夏。外面淅淅瀝瀝的正在落雨,書懷折回冥府拿了把傘,撐著它在雨中緩步而行。就算是陰雨天氣,街上人也不少,大家早就對這裏的氣候習以為常,賣瓜的依舊賣瓜,茶樓酒肆照常開張,胭脂鋪裏擠滿了姑娘家,書懷略略掃了一眼就轉過頭去,他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昨晚的月亮似乎長了毛邊,看來今日小樓附近的那座山裏也得下一場雨,書懷在賣傘的老者身旁駐足,盤算著是否要帶幾把傘回去。他們身上有避水珠,本來不該害怕下雨,然而在人間行走,有雨就得要撐傘,否則也太顯眼了。

忽然之間,地上某把傘下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竟是墨昀的那只“小兄弟”。書懷驚奇地蹲下和它對視,再轉頭去看一旁的老人,果真是熟悉的臉孔。這皇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緣的總能遇見。

“這把老骨頭呀,活過了冬,活過了春,這時候又活到了夏,不知還能再活幾個秋天?”老人坐在一把木椅上,眼睛笑得瞇了起來,仿佛渾不在意生死。剎那間他身上白光一閃,書懷察覺到什麽,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跟著他笑。

多雨的季節,從來不缺買傘的人,小狗趴在屬於自己的那把傘下,每當有人路過,就沖他們搖搖尾巴。老人笑呵呵地摸了摸它的腦袋,又轉向書懷問道:“怎的沒把它那兄弟帶出來?”

連他都認為墨昀和這小犬是兄弟了,書懷暗自偷笑,隨口胡謅:“太懶了,一下雨他就睡,回頭找個大晴天,我把他帶出來溜達溜達。”

“真想睡就讓它睡,小東西們就這點好,活得輕松。”老人哈哈大笑,信手拿來一把傘,塞到書懷手裏,“給它帶回去,以後下雨也能出來坐坐。”

此刻雨漸漸停了,書懷收起傘,從口袋中摸出幾枚銅錢,塞到了老人手裏,不待對方推辭,他便沒入了人群,老者再去尋他,卻尋不到他的身影。

直到最後書懷也沒給風儀他們帶傘,橫豎那三個一到下雨就躲著不出門,拿不拿傘其實也都沒什麽用,只給墨昀找一把就夠了。書懷想到風儀就忍不住“嘁”了一聲,此人當真嬌氣,下過雨的地他怕是踩都不肯踩,生怕鞋底沾上軟泥。

目前為止,皇城還沒有生出異狀,也許是存雪還沒計劃好要如何動作,也許危機就潛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在險情真正來臨以前,又有幾人能夠看出端倪?書懷一邊出神,一邊走入冥府,他等下還要從這裏出去,返回墨昀身旁。

本來還想往北海跑一趟,請龍女多關註一下皇城,但想想還是算了。書懷無奈地抹了把臉,再這樣繞下去,他恐怕會轉得頭暈,還不如讓墨昀和青湄聯絡,自己先盡力解決掉東海那條白蛇。

存雪的花樣可真是多,誰知道他從哪裏蹦出那些奇思妙想,連異獸都造得如此奇形怪狀,讓人見過一次就難以忘懷。那種似虎非虎的食人怪物固然兇悍,長相起碼還算正常,這條白蛇可就奇怪了,頭上竟然還生了兩只山羊角。至於南海的那兩個,書懷想起來就犯惡心,恨不得把相關的印象一概清除,讓它們永遠滾出自己的記憶。

小樓所在之處果然也下了雨,由於離海較近,雨勢比皇城還要更大一些。在水幕沖刷之下,一切都濕淋淋的,書懷踩在草地上,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腳下被壓出大股大股的雨水。樹枝在雨中微微擺動,不住地將水滴拋下,傘面上劈裏啪啦地亂響一通,那動靜鏗鏘有力,竟然分不清砸過來的是雨珠還是小石子。

林間灰蒙蒙的全是水霧,書懷放緩腳步,放輕呼吸,他隱約嗅到了海風的味道,就在他身後不遠處。

小樓在前方若隱若現,窗戶裏透出火光。晚燭好似把燈放在了窗邊,書懷瞇起眼去看,卻又看不分明。

下了一場大雨,風儀設下的屏障還能不能起到作用?走到樹林邊緣,書懷突然停了腳步。

陌生的氣息漸漸逼近,涼意快要刺痛他的脖頸,但他站在原地,目視前方,竟也不拔他的佩劍。

樹冠猛地一震,水流傾瀉如瀑,轉瞬間隔絕了書懷的去路,一個黑影在他身後出現,雙眼在滂沱大雨當中閃爍著亮光。

作者有話要說:  肚子疼寫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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