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陰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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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一切長相妖異的生物,眼睛都比較奇特,書懷轉身和那個黑影對視,荒謬感頓時在心間升騰而起。他說不上來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個什麽東西,若說它是龍神,它身上卻冒出死氣,說它是死物,它分明又能活動,關節也未見僵硬。難道真讓冥君說中了,龍神的魂魄被拘束在身體裏,此時占據他們軀殼的是妖鬼之流?

怎樣強大的妖物或者惡鬼,才能在東海龍族眼皮底下為非作歹?據書懷所知,目前三界當中還沒有這樣的存在——除非有個大人物在背後操控。

嫌疑最大的當屬存雪,可青龍一族世代居於東海龍宮之內,從來不往遠處跑,滯留在東方的,數量也算不得少,若要悄無聲息地潛入東海水晶宮,並不像先前摸進北海和西海那樣輕而易舉,饒是存雪實力強大,也要經歷不少波折,才能侵入其間。書懷還是更傾向於有地位較高的龍神和存雪裏應外合,暗算自己的同族。

海風的味道向書懷迎面撲來,濃重的死氣讓他皺起眉頭,情不自禁地想要掩住口鼻,然而沒過多久,另一陣更加強勁的風席卷林間,雨珠都被它刮得偏斜,一把長刀劃開水霧,刀尖直指對面的那個人形。閃著詭異光芒的雙眼眨了眨,突然轉身逃逸,墨昀還想再追,剛踏出一步卻又退了回來,書懷牽了牽他的衣角,笑著問道:“你在此地守了多久?”

“從你離開之後……”墨昀的回答似乎沒有什麽底氣,這也難怪,書懷叫他守著風儀,結果他卻蹲守在樹林旁邊,實在是玩忽職守的典範。然而書懷狠不下心來教訓他,只在他臉上拍了兩下,便調轉方向朝林外走去。

墨昀緊挨著他,註意到他懷裏抱了兩把傘,不禁覺得奇怪:“拿傘做什麽?”

“這幾日,你是想在樓裏守著風儀,還是想陪我一道去外面轉轉?”書懷走進小樓,將傘撐開放在地上,水滴順著傘面滑落,在地板上染出深深淺淺的痕跡。他身上帶著避水珠,從發絲到衣袂都未曾被雨水打濕,比這把傘幹凈清爽多了,但墨昀瞅著那層薄薄的布料,竟然萌生出了一個很危險的想法,以至於忘記了回他的話。

沒有聽到回應,書懷就又問了一遍,這時候墨昀反應過來了,倘若要在風儀和書懷之間選一個,他當然不選風儀。書懷瞥了他一眼,料想他得報出這樣的答案,便勾起唇角又笑了笑。墨昀把他的神情看在眼裏,不由得吞了口唾沫,他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說些什麽,嗯嗯啊啊半天,結果還是在重覆最初的那個問題:“你拿傘……是要做什麽?不是有避水珠嗎?”

“往多雨的地帶走,當然要拿傘,在雨中不撐傘,別人該怎麽看你?”書懷揉了揉脖子,仰頭朝樓上望去,“這回就不帶那幾個了,讓他們在樓裏窩著。”

“喲,不帶誰啊?”房門忽然被打開,晚燭手裏抓著一根腰帶,倚在門邊笑嘻嘻地看向他們。書懷見到她捏著的那玩意兒,登時嚇得後退一步,假如他沒有記錯,這根腰帶是風儀的所有物。

小妖王自然也註意到了人仙的腰帶,他疑惑地盯著晚燭:“你們又在作甚?”

燈靈左手提著腰帶,右手赫然是一只酒碗,書懷眼睜睜地看著她灌了半碗酒下肚,仍是臉不紅心不跳:“在劃拳嘛,誰輸了誰喝酒。”

劃拳就劃拳,跟腰帶有何幹系?書懷目送她轉身回屋,百思不得其解。待到路過長清房間門口,書懷探頭往裏面瞧了一眼,但見黑龍和人仙同時輸了這一把,前者脫下了鞋,後者更慘,渾身上下只剩一條褲子,反觀晚燭穿戴得整整齊齊,不過是頭上缺了根發簪而已。

書懷:“……”

燈姑娘千百年間混跡於人界各大酒館,果然練就了一身好功夫,對面那倆敢和她劃拳喝酒,當真自取其辱。

“差不多就行了,你一個大姑娘這麽瞎鬧,像什麽話。”書懷還是沒忍住,進屋把晚燭拽了出來。他本意是想給風儀解圍,別叫這家夥把僅剩的衣物全部輸個精光,結果人仙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竟然猛地一拍桌子,非要再來一把。眼看局面不可收拾,墨昀連忙使出了殺手鐧:“我明日就把宮翡喊過來。”

聽到宮翡的名字,風儀霎時間安靜了,他看了墨昀好一會兒,似乎在分辨對方那句話是真是假。過了半晌,他大約是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便從桌沿撈過玉佩,從中取出一件新衣,迅速地套在了自己身上。

他著實很愛幹凈,那一大堆衣物在地下擺著,他竟然看都不帶看一眼,跨過它們頭也不回地走了。晚燭把剩下的那半碗酒喝幹,隨手將空碗往桌上一拋,那只碗居然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桌面正中。小妖王驚異地望向她,眼神中不乏欽佩,燈靈咂了咂嘴,笑嘻嘻地在對方肩頭拍了一下,調侃道:“下次帶你玩?”

縱然已經好奇到不得了,墨昀也沒有喪失理智,他生怕晚燭也叫自己輸個家底虧空,立刻將頭搖成了撥浪鼓。燈靈閑得無聊,還想再誘騙小孩子上當,然而書懷趕在她開口之前就把墨昀拎走,眨眼間房內就只剩下她和長清。

黑龍哼哼唧唧地爬上床,一頭栽倒在被褥之間,連那一地的酒壇都顧不上收拾。假如不能及時打掃幹凈,明日這間房內就要酒氣熏天,讓旁人不敢接近,晚燭欲言又止,最終默默地走上前去,替他把酒壇抱到了外面。

說是要把宮翡叫來,實際上聽過了一夜的瀟瀟雨聲,墨昀就忘記了這回事。近幾年來雨水出奇地多,一到夏季平原亦成澤國,若是涼爽也就罷了,最致命的問題是下雨天不僅潮濕還很悶熱。同書懷所預測的一樣,在這樣的天氣裏,晚燭根本不願意出門,風儀更是不想踏出小樓一步,唯有長清每天趁著雨勢減弱,飛奔到臨近的城裏去買酒。

對黑龍而言,酒館具有獨特的吸引力,他身上的某個部位似乎能對美酒作出感應,就算從未來過此地,他也能準確地感知到酒館在何方。書懷一直覺得這個特殊能力十分奇妙,甚至還想跟著長清到城中轉一轉,找準酒館的位置,方便下次再來,然而這個想法沒能付諸實踐,他自己就先被墨昀拖走了。

樓內三個有吃有喝,玩得正是開心,自己卻要冒著雨在各地輾轉,兩相對比之下,差距凸顯,書懷長嘆一聲,再度踏入了皇城。

今日這一帶沒有下雨,但天氣依舊陰沈沈的,讓人看了就覺得壓抑。街上的行人有拿了傘的,有沒拿傘的,前者悠然自得,後者行色匆匆,生怕老天不講情面,突然一盆雨水當頭澆下,把人淋成個落湯雞。

無論是桃花娘娘所藏匿的那座小城,還是南海周邊的城郭,都遠不似皇都繁榮昌盛。天子腳下,京畿之地,當然是外來者最向往的去處,加之當朝政策寬松,允許眾人行商,是以此地商賈雲集,來往車馬絡繹不絕,縱然是陰天,也有不少車隊穿越城門進入此間。先前墨昀來到皇城的時候,恰逢秋冬兩季,在漫長的冬季裏,飛禽走獸休養生息,凡人也不例外,進入皇城的客商自然就少了,要說今日這種聲勢浩大的場面,他倒是頭一回撞見。

“人界繁榮之處都是這樣?”墨昀問道,“你喜歡人界,是因為喜歡這種情景?”

其實書懷並不怎麽喜歡人間,原因無他,只要有好,就必然有壞。人界好的景象不少,壞的景象同樣也很多,而敗壞人們好感的,往往都是惡劣的那一部分。

“算不得喜歡。”這時候雨絲又開始飄,書懷連忙撐開傘,“原本也不太想回來。”

“那為何又回來了?”墨昀隨口說著,眼睛在傘下到處瞟。看久了他便發現,人間原來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模樣,並沒有什麽特別。

書懷沈默了一會兒,沒有講話,墨昀以為他有什麽事不好在外面說,於是也沒追問,直到走過一條無人的街,書懷才舍得開口:“要不是瞧著你好看,我就在冥府躲著睡大頭覺了,根本不必隨你一道出來,更無需理會什麽天神人仙。”

“就算我這張臉生得不好,不夠吸引你的註意,他們也會想方設法把你騙出冥府。”墨昀抓著傘柄,突然將傘轉了起來,水珠從傘面邊緣被甩飛,劈劈啪啪砸到書懷那把上面,後者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定神之後又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喊他不要再這樣亂玩。

墨昀讓他掐得疼了,立即嗷嗷地叫起來,揚言要向母親告他一狀。聽到對方這麽說,書懷瞬間停手,對於慕華,他是心有愧疚的,他自覺辜負了天帝的信任,當然不好意思再欺負她唯一的兒子,便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多言。

從天上俯瞰皇城,不過千萬個小黑點當中的一個,它畫在地圖上,也僅有半塊指甲蓋那麽大,然而真正繞著它走起來的時候,才發覺它大得出奇。書懷好不容易帶著墨昀把皇城轉完一圈,確定存雪沒有出現,又急忙趕往冥府,要穿過那扇門到北海。

走路不可怕,可怕的是走很長一段路,書懷在皇城已經走到雙腿酸軟,此刻望著眼前的北海,絲毫沒有下水的想法,便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墨昀,企圖支使小狼崽做苦力:“你自己去吧,回來有好東西。”

這語氣和哄小孩子似的,若是雪衣或者長清,恐怕此時就要上當,但墨昀比較精明,他知道書懷的前半句是真實意圖,後半句不過是胡言亂語,便也坐在地上,和人討價還價,仿佛要把那個虛無縹緲的“好東西”變作實體。書懷只是想讓他去水晶宮給龍女和青湄傳兩句話,請她們幫忙盯著皇城,壓根沒想到他心眼這麽多,登時頭昏腦漲,在軟磨硬泡與坑蒙拐騙之下,一腳踏進了他設好的陷阱。

掉進陷阱的兔子對身畔的危機一無所知,還當自己處在安全的地帶,挖好坑的野狼卻已滿足地轉身離開,等著回來再好好品味兔子肉。

龍女早就聽說風儀如今正跟著他們行路,便沒有再關註人仙那邊的動向,她也不是傻子,當然明白應該把監視的目標換成誰,但存雪的傀儡太多,又做了不少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她只能看到一個外形,卻無法依靠靈氣來分辨哪個才是存雪本尊,難免有些迷惘,不知該怎樣讓青湄傳達消息。

由於吃不準存雪的想法,他的很多行為舉止,在慕幽眼中都是莫名其妙、毫無意義的,可它們是否真的毫無意義,她也說不上來。這些天她就盼著書懷那邊給個消息,好讓自己知道該把主要精力放在何處,然而書懷什麽也沒有對她講,至於那不靠譜的侄子,幹脆就直接消失了,也不說給姑姑和親爹帶一兩句話。

兒行在外母擔憂,長清老娘去得早,就成了兒行在外父擔憂,不過北海龍王脾氣暴,容易失去耐心,他見小兒子毫無音訊,便懶得再去打聽。北海龍宮一切如常,並不為長清多做改變,但慕幽偶爾能看到兄長去往那間空房,心知他嘴上不說,實際仍是緊張,就在交談之餘多問了墨昀兩句,想看看長清在外頭搗鼓些什麽。

長清能做什麽?無非是吃吃睡睡玩玩,然後到城裏買酒喝。墨昀頗為無語,但還是編了個瞎話搪塞過去,慕幽雖然懷疑長清是否像他所說的那樣乖巧,卻也不好當面質疑,仍舊向他道謝,這反而讓墨昀心中生出了負罪感,可為了長清的生命安全,他決定隱瞞那些不愉快,給黑龍在父親面前樹立起一個已然改過自新的良好形象。

黑龍最記掛的是他妹妹,墨昀聽他念叨白芷,早就聽到雙耳生繭,正尋思著問問白芷的近況,回頭好堵上長清的嘴,小姑娘自己就跑了過來,把一個珠串塞到他手裏,托他帶給兄長。白芷那雙手很巧,她做的小物件也都很有趣,墨昀幾乎可以預見到長清將會怎樣炫耀,他隱約有些嫉妒黑龍,有兄弟姐妹陪著似乎還挺不錯,起碼不會感到孤獨。

怕書懷在外面等得久了,太過無聊,墨昀不欲在水晶宮久留,見慕幽和白芷都沒有其他的話要說,他也不打算去見北海龍王,就喚來青湄簡單囑咐幾句,轉身出了龍宮大門。四面八方的海水裹著他,他穿過海水向上升,忽然之間又想到了雪衣,這姑娘只會讀書,不太會動手,這麽久了好像也沒見她給書懷送過東西,他們兄妹兩個,平時又是如何相處?

墨昀下水以前,書懷就在那棵樹邊上坐著,而當他從水下冒出頭之後,卻發現此人竟然已經躺下了。

能偷懶就偷懶,怎麽舒服怎麽來,書懷一向是這樣的。北海氣候怡人,今日又是個大晴天,周遭寂靜無聲,正適合藏在樹蔭裏睡覺,他將那兩把傘收起來當作枕頭,也不顧上面仍沾著雨水,就舒舒服服地躺下了,一直躺到現在。

“怎的又睡了?”墨昀蹲在他身旁喊了兩聲,書懷存心捉弄他,只當什麽也沒聽見,兀自閉著眼裝睡。這次書懷不緊張,裝睡就裝得像了,對方看他沒反應,過了好半天也沒再出聲,他正覺得奇怪,剛想睜開雙眼,唇角卻被輕輕啄了一下。

實在沒想到墨昀竟然也會做這種事,書懷呼吸停滯片刻,就在這一瞬間他暴露了,墨昀湊到他耳旁吹了口氣,輕笑道:“別裝了。”

書懷被當面揭穿,也不覺得尷尬,他伸了個懶腰,翻身從地上爬起,一眼望見墨昀手裏那串珠子,自以為抓住了把柄:“這是誰家姑娘給的?”

他純屬無理取鬧,北海龍宮裏頭能有什麽大姑娘?墨昀把珠串揣到懷裏,一本正經地回答:“白姑娘托我把它帶給那條龍而已,你別多想。”

一說白芷,書懷務必想到自家妹妹,雪衣是真的只會讀書,從來沒有做過這樣那樣的小東西,但書懷也不需要她去做那些,她在冥府裏頭安安靜靜地躲著,不要出任何意外,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到了夏天,雪衣就常常躲起來睡覺,書懷這次回冥府,也沒能和她見上一面,不知道她這段時間又讀了些什麽書,千萬別再從文硯之那個櫃裏找點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去看。

東邊的天氣怪得很,有時候其他地方不下雨,單單這裏不停地下。五天之內,書懷和墨昀在皇城與小樓之間往返數次,每次都是皇城晴天,山中陰天,這兩處完全不像同在人界。

陰暗的天色讓人也昏昏欲睡,那三個留在小樓的家夥整日從早睡到晚,中間或許起來吃吃喝喝,吃飽喝足之後卻又要爬上床酣睡,活像是三頭肥豬。書懷本就被連綿不絕的大雨攪得心煩意亂,又看他們在此處歇著,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可再氣不過也沒有辦法,白蛇不來小樓附近,他們又不準備去東海,這三個除了躺在樓裏睡覺,再找不到別的事來做。

雨季令人怠惰,懶洋洋的氣氛逐漸蔓延,到了第五日,書懷從皇城回到小樓之後,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本性,一頭栽倒在床鋪間,連發帶都沒來得及解開,就已睡了過去。他這回不是裝的,墨昀怎麽推他喊他,也沒能把他喚醒。

似乎是看不慣他們如此懶惰,第二天雨就停了,陽光一下子變得十分刺眼,書懷被照得難受,就往旁邊翻了個身,恰好撞到墨昀胸前。小妖王早就醒了,只是躺在床沿發呆,見他主動投懷送抱,就在他腰間掐了一把。書懷打了個激靈,猛地拍掉那只手,對這色膽包天的狼崽子怒目而視,後者吹了吹被打疼的手背,竟然又換了只手還要去摸,仿佛在對他叫囂著“快打我”。

就沒見過上趕著找挨罵的,書懷整理了一下思路,剛想教訓他兩句,忽又聽得小樓外面傳來樹木倒地的聲響,緊接著樓下傳來砰地一聲,好像是打碎了什麽東西。

墨昀起身走到窗前,但見晚燭站在樓外,便問她剛剛發生了何事。燈靈聳了聳肩,指著地上那個破碎的酒壇,原來是有只眼神不好的野兔從林間沖出來,跑著跑著就撞到了上面,直把一個完整的壇子頂得四分五裂。

這兔子腦袋可真夠硬,書懷一邊想著,一邊爬起來去洗漱,而就在他洗漱完畢,打著哈欠經過窗邊,準備去倒水的那一瞬,他突然在水裏看到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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