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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家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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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昀覺察到書懷神色有異,但他看不出眼前這條青龍身上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他下意識地望向同為龍族的長清,卻發現長清正朝著大海發呆。

青龍照例詢問他們是否要到東海龍宮借宿,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而自打龍神出現,書懷從頭到尾只是盯著對方,一句話也不曾說。

待到青龍離開之後,墨昀如夢初醒般去袖間找那座小樓,但他摸索半天,仍是沒有找到,轉頭一看,此物不知何時竟到了書懷手裏。書懷沖著墨昀笑了笑,便往林間走去,後者連忙跟上,此時的長清依舊在和那片海眉目傳情,似乎海底有個大姑娘勾走了他的三魂七魄。

風儀當然懶得管別人怎麽樣,他看到長清望著東海出神,也沒有打算將其喚醒,只有晚燭看這傻龍落在後面,折回去照著他屁股來了一腳。長清被這火辣辣的疼嚇了一跳,剛想破口大罵,結果看到別人都走了,海岸附近僅剩下他一個,立刻心急火燎地追了上去,也忘了和晚燭吵架。

“海裏是有何物,叫你看得這般入迷?”墨昀聽到樹葉搖動的聲響,回頭就看見黑龍趕了過來,便隨口問了一句,然而長清滿臉茫然,渾似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晚燭在旁插嘴:“我聽那些婦人講過,孩子若是總愛發呆,那他腦子多半不太正常。”

“你腦子才不正常。”黑龍就算再傻,也聽出了她在貶損自己,這時候他終於想起自己剛剛是在看什麽了,就一顛一顛地跑到書懷身邊,戳了戳對方的肩膀:“東海有幾條龍死了。”

“知道。”書懷腳下步伐未停,這個消息落到他耳旁就像是一陣微風,連痕跡都沒有留下,墨昀猜測他這回不去東海龍宮,大約也和此事有關。在這節骨眼上,那幾條青龍死得蹊蹺。

天神之死對風儀而言,並不值得關註,他只關心他們的死因,看書懷的樣子,仿佛掌握了一些內情,他就拐彎抹角地去打聽。但書懷知曉他的意圖,不該說的就絕對不說,兩人你來我往打起了太極,彼此兜著圈子,沒過多久,風儀就覺得無趣,閉了嘴不再出聲。

既然不住東海龍宮,那麽他們必定要尋個地方安放這座小樓。剛剛的那片海岸不算平整,周遭多為陡峭山崖,書懷離開該處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他越走越遠,接連走過幾塊平坦的區域也不做停留,到最後連海岸線都看不見了,他的腳步也未停歇,這著實有些奇怪。

“你若再走下去,就要走出東海龍族的地盤了。”風儀只道他不認路,便出言提醒他趕快停下,哪想書懷輕笑一聲,卻說自己就是要出青龍一族的視野。他究竟發現了什麽,風儀也不清楚,只好任由他在前面帶路,一行人這麽走了許久,到最後果然離了東海一帶,來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下。

這一路上墨昀頻頻回望,總覺得背後多出一雙眼睛,在窺探他們的一舉一動,然而那神秘的跟蹤者藏得很好,始終沒有被他捉住,待到他們停在山腳放置小樓,那如影隨形的視線才消失了。墨昀按了按額角,覺得今夜大概又不得安寧。

書懷面上仍帶著笑,一副運籌帷幄的姿態,墨昀想他可能是打算誘敵深入,又或者有十足的把握讓對方無功而返,否則他不會這樣輕松。

如今墨昀開始懷疑,東海龍族催促他們前來意欲何為。那條白蛇看上去沒有太大的危險性,並不像龍神難以解決的麻煩,除非東海發生了其他不可對外宣揚的大事。天神的壽命不短,甚至接近於長生,龍族更是與天地同壽,除非發生意外,否則不會身死,但這次死亡的青龍不止一條,是怎樣的險情奪去了他們的性命?

白蛇入水不久,那條青龍就從海中冒了出來,是白蛇跑得太快,以至於他沒有看到,還是他明明看到了,就是不聲張?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青龍一族大約是遭了家賊。這樣一來,是誰到冥府催人,就又成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倘若他們倒黴,恰好是被那幫家賊叫到東海,事態便有些棘手了。小妖王嘆了口氣,覺得天界這群神仙純粹是吃飽了撐的,哪怕沒事也非得找點兒事出來。

正值盛夏,小樓背後的山已是郁郁蔥蔥,林木茂盛,書懷挑了個陰涼處蹲下,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起了圖,風儀本想看看他又在搞什麽鬼,但架不住對山中飛蟲的畏懼,一頭紮進了小樓躲著。不遠處的墨昀目睹風儀避入小樓,覺得這位仙人的想法好生奇怪,既有靈氣護體,自然不會被蚊蟲叮咬,難不成他是在怕那些小東西?墨昀疑惑不解地歪了歪頭,跑到書懷身邊和人並排蹲著,在一片寂靜中默默地思考這個謎題。

“怎麽又來找我?”小妖王一跑過來,書懷就感到好笑,“跟他們一起逮兔子玩去。”

順著書懷所指的方向,墨昀看見長清和晚燭正在草叢邊上趴著,伸手去裏面亂掏,想來野兔就藏在那些草裏。看他們口水都要滴下來的樣子,墨昀渾身一激靈,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這兩個家夥抓野兔是要幹什麽。

橫豎不是打算抱著兔子玩兒。

“我真對兔子沒興趣……”墨昀腿蹲得麻了,便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草地,徑直在上面坐下,坐了沒多久他卻又躺下了,還拍了拍左側,叫書懷也過來躺著。書懷懶得跟他瞎胡鬧,伸手在他腿上戳了一下,轉過頭繼續全神貫註地盯著剛剛畫下的那張圖。墨昀想到父親曾經談起過的人界傳聞,以為書懷和人間那些大將一樣在做什麽“沙盤”,便興奮地爬起來湊到他身旁去看,然而地上只有幾個圈圈,中間歪七扭八地連著線,除此之外什麽標志性的東西也沒有,壓根看不出他畫的是個啥玩意兒。

看不出來是正常的,畢竟那些圖案真正的模樣都儲存在書懷腦海裏,想要細致地描繪一番,得耗費不少時間,他只能簡略地畫個大概,幫助自己梳理思路。小妖王盯著那些圈圈點點看了會兒,也沒弄懂上面開了什麽花,於是他轉移了努力的方向,又去給書懷搗亂,後者被他東摸一下西摸一下,最後也丟了樹枝,打算先把狼崽子教訓一頓再忙正事。

“天天煩我,叫你煩我。”書懷按著墨昀,在他身上不停地撓,小妖王抵抗不能,慌亂之中變作一只小黑狗,從書懷手下逃脫,藏進了草叢裏頭。他露出一顆腦袋,眼睛還滴溜溜地轉,好像心裏還打著鬼主意,待到書懷伸手抓他,他卻又嚇了一跳,跑得更遠了些。

眼看墨昀跑遠,興許一時片刻還不敢再過來,書懷拍了拍手,拾起那根樹枝,對著泥地上的圖案繼續出神。他發現如今的形勢說簡單也簡單,說覆雜也覆雜,不久之前他對冥君提起八百年前的舊事,還當對方會大發雷霆,要把存雪那廝拿來問罪,結果冥君好似全然不關心一般,既沒有叫他去抓存雪,也沒有親自出冥府的意思,想來是因為手中權力過大,必須謹慎行事。存雪行蹤成謎,若是冥府沒有嚴青冉坐鎮,難保不被趁虛而入,他們手中捏著冥君這麽厲害的籌碼,竟是難以使用。

冥君能夠殺死存雪,只是不好去殺,書懷也是一樣,但並非由於能力不足,他有另外的盤算。他想借助存雪的力量,誘其攻擊大神木,釋放出被鎖在神木幻境當中的天帝,不過這個想法說著容易做起來難,他必須先解決掉人間的麻煩事,把存雪布下的棋一顆一顆全部吃光,才能把對方逼上絕路,實施自己的計劃。

起初來人界說的是斬除妖孽,結果到現在一看,要斬除的竟然是個天神。書懷心中五味雜陳,手下力道便重了幾分,樹枝在泥地上紮出一個深坑,緊接著“啪”地一聲折斷了。那聲脆響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掃了小樓一眼,見風儀的房間緊緊關著窗子,不知這位人仙在屋裏窩著做些什麽。

現在他們三方是一種相互敵對又相互利用的狀態,且拿風儀和冥府舉例,這二者之間就不會有長久的合作,雖然此刻風儀為了消除人界之難,選擇與書懷同行,但在不久的將來,他們就要分道揚鑣,毫不留情地攻擊彼此。書懷想借存雪之手解救天帝,風儀不可能讓他如願,定會利用存雪,對其百般阻撓,而存雪亦不願受風儀擺布,他們兩個為爭奪天帝之位,還得轟轟烈烈地打一場,屆時書懷又成了他們的利用對象。三人之間關系錯綜覆雜,用亦敵亦友這個詞來形容,卻又不是那麽恰當,他們誰也不是誰的好友,誰也不是誰的仇敵,僅有利益關系在中間維系罷了。

人和人的交往,就像國與國的外交,一出差池,傷亡慘重。書懷站起身,把泥地上那些線條踩得亂七八糟。這時候墨昀又摸了過來,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開始在他肩頭亂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這世間沒有何物能讓書懷感到輕松,墨昀除外。書懷偏過頭去看他,只見那顆腦袋上頂了一堆草葉,立刻笑出了聲:“你頭上掛的是什麽玩意兒?”

墨昀被他這麽一堵,剛去找長清學來的幾句話頓時忘光了,小妖王甩了甩頭,把那些青草抖落下來,環在書懷腰間的手臂箍得更緊了:“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你又嫌棄我?”

“誰嫌棄你了?”書懷“哎”了一聲,“成天瞎想些有的沒的,小姑娘心思都沒你這麽多!”

小妖王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洩憤般銜住他的耳垂,那幾顆牙來回磨蹭,直叫書懷怕得很,登時閉上了嘴不敢多說。長清和晚燭仍在抓兔子,雖然他們背對此處,但書懷還是心慌,他拍了拍墨昀的手背,低聲斥責:“松開,丟人不。”

“你先告訴我,你剛剛在想何事?”墨昀將下巴搭在他肩上,還不忘好奇地上那些圈是畫的什麽。這怎會是三言兩句就能說清的事?書懷哭笑不得,只好把話題扯到別處:“你們抓到兔子沒有?”

兔子當然是抓到了,長清腳邊就拿樹藤捆著兩只,書懷估摸著它們是被黑龍打暈了,才那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這山裏水草豐美,野兔長得又肥又大,僅憑這兩只就夠填飽他們五個的肚子,然而黑龍和燈靈猶不知足,換了個地方繼續蹲守,那兩雙眼裏餓得直冒綠光,竟然比墨昀還要像狼。

“抓沒抓到,你自己不會看嗎?”書懷想糊弄墨昀,對方卻不上當,反而把他拖到了樹後繼續逼問。書懷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湊在對方耳邊悄聲說了幾個字,熱氣撲在頰邊,墨昀渾身一震,登時松開了手。

書懷原本沒想著誆騙他,但這時候不騙不行,非得編個瞎話出來,才能把小狼崽哄乖。墨昀還沒從那幾個字當中回過神來,他背靠著樹幹楞了半晌,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天要黑了”。

話音剛落,晚燭那邊就傳來一聲驚呼,書懷探頭去看,但見燈靈手中抓著一個長條狀的白色物體,興致勃勃地跑進了小樓,長清提溜著幾只野兔緊隨其後,這場景讓書懷回憶起了當年親眼見到的野狗偷雞。被他們這麽一打岔,墨昀本來想幹的事也做不成了,他摸了摸肚子,仿佛聞見了兔肉的香氣。

撫養孩子有助於自己的迅速成長,在南海和妹妹一起生活的那幾年間,長清從一條愛抓小動物的龍蛻變成了一條會烤小動物的龍,終於脫離了好吃懶做蹭吃蹭喝的行列,如今光吃不幹的只剩下書懷,不過書懷本人並不在意這種細節。

風儀坐在火堆旁邊,一張臉在火光照映之下愈發蒼白,明顯被晚燭手裏那東西嚇得不輕,書懷瞥了一眼,發現燈靈捏著的是條假蛇,原來他們抓了野兔之後,就在擺弄這玩意兒,想給風儀來一個驚嚇。雖然晚燭害怕活蛇,但死物她不畏懼,風儀與之恰恰相反,他面對活物沒那麽恐懼,卻被這條假蛇嚇得面色慘白,書懷看著此刻的他,仿佛回到了前兩天的那座孤島上,那時候的風儀也是如此神態,把他拉到人間接觸這些東西,倒也難為他了。

害怕歸害怕,並不妨礙風儀吃兔肉,只是他一邊吃,一邊苦大仇深地盯著那團不斷跳動的火焰。越到夜裏晚燭就越精神,她隔著火堆在風儀對面擺弄那條假蛇,人仙最終難以忍受,低聲警告她早些回屋,別留在外頭真的被蛇咬到。

鑒於風儀剛剛被自己嚇到,燈靈認為他是在說氣話,就沒放在心上,然而這時候書懷卻也開始催她回房。她直覺此處不對勁,便匆匆咽下嘴裏那塊兔肉,提著燈回了小樓,長清見她離開,三兩下啃完手裏那只兔腿,也站起身一搖一晃地跟著她進了樓內。他們才走不久,風儀長嘆一聲,又開始驅趕書懷,後者笑嘻嘻地坐在火堆邊就是不動,非要在此處盯著他不可。

風儀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拔出佩劍走到樓前,劍尖拖在泥地上,隨著他的走動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將小樓圈在了裏面。緊接著靈氣註入劍身,又從頂端流出,漸漸灌滿了那個大圓,白色的屏障緩緩升起,將小樓從頭到尾籠罩起來,像是一個半透明的蛋殼。墨昀從未見過他人布陣,當即看得呆了,晚燭亦被驚動,從窗口探出頭來詫異地望向風儀。

“今晚好好躲著,當心被蛇咬。”人仙察覺到她的視線,卻是連頭也不擡,燈靈翻了個白眼,罵道:“我呸!”

“好心當成驢肝肺。”聽見晚燭砰地關上了窗,風儀冷哼一聲,又轉過頭來不懷好意地盯著書懷,“你今晚被蛇咬。”

“我不就是想看看你怎麽布陣,至於嗎?”書懷免疫對方的一切詛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風儀不想理他,收回佩劍就進了小樓。直到現在,墨昀才明白他們是在做什麽,從海岸邊往這裏走的路上,始終有人在後面跟蹤,不光是他發現了,風儀和書懷也都發現了。為了防止今晚遭到偷襲,風儀準備布陣,而書懷信不過他,怕他在暗中做手腳,所以特地在此監視,這才有了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對話。

腳旁的草叢忽然動了一下,書懷連忙跳開,然而從那裏蹦出來的不過是一只野兔。他好歹松了口氣,又嘻嘻笑著去勾墨昀的脖子,小妖王瞥了他一眼,覺得他今晚出奇地高興。

但這只是一種錯覺,此人和平日裏並沒有什麽差別,墨昀躺在床上看了他老半天,忍不住伸手去推:“你說那條蛇會不會來?”

書懷突然被晃醒,睡意朦朧地打了個哈欠,敷衍著回答:“那我怎麽知道,你得問蛇。”

他有好一會兒沒出聲,墨昀以為他再次睡著了,忽又聽見他說:“你和冥君,都談了些什麽?”

“談你。”墨昀漫不經心地吐出兩個字,書懷被嗆了一下,猛地咳嗽起來。待他緩過氣,卻見小妖王側身望向自己,不由得感到一陣心虛:“看我作甚?”

“大道究竟是何物?”借著月光,能夠發現墨昀滿眼都寫著困惑,“它和情感是不能相融的嗎?”

怎麽忽然想起打聽這個了?書懷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對他解釋:“道即規則,其能容情。”

“是何種情?”

“是人情。”

墨昀再度沈默了,他摸索著握住書懷的手,悄聲問道:“你我之間,也算人情?”

“算。我待你好,並不違背道義,但我要只想對你好,多少就會偏心……我先前不是對你說過,大愛那種東西我不要它……”書懷眼皮越來越沈,聲音也越來越輕,眼看就要睡著,結果就在這時,他驀地聽到某種細碎聲響,立即睜開了眼。墨昀回過頭去看窗外,但見血紅的眼珠和泛著銀光的鱗片在月色下搖動,那條蛇果然來了。

“哎,現在你不用問它了。”書懷往床裏縮了縮,竟還有心思開玩笑。

白蛇吐著猩紅的信子,離小樓越來越近,它頭頂上那兩只尖尖的怪角馬上就要破窗而入,墨昀自床上彈起來,伸手從枕邊撈過桃木劍,桃木感受到危機迫近,在劍鞘當中發出陣陣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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