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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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懷尚不知林間發生何事,風儀隨口一說,他竟信以為真,越想越覺得墨昀就是去找那只野兔。他心如亂麻,精力自然無法集中,風儀說了句話,卻久久等不到他的回應,擡眼望去但見他坐立不安,當即嗤笑道:“你又不是新嫁娘,這麽緊張作甚?”

“你少管閑事,緊張就緊張,老子樂意!”書懷嘴上罵罵咧咧,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過那片樹林,他現在換了個方向坐著,風儀用腳想想都能知道他在看什麽。人仙還在往火堆裏丟小樹枝,似乎對這種游戲很感興趣,那團火越燒越旺,風儀再去身邊摸樹枝,卻摸了個空。

已經沒有柴了,過些時候這火也該滅了。

現在這時辰還不算太晚,風儀瞇著眼看向小樓,其間某扇窗戶裏正透出微弱的光,那條黑龍許是睡了,但燈靈好像還沒有。西海龍女的死不僅動搖了書懷,也勾起了晚燭的記憶,長清與白龍亦是同族,心中感受不必細說,就連與誰都不甚親近的小妖王,這幾日都有些沈默,這種情況下,唯有風儀不動如山,竟顯得冷酷無情。

生死乃是平常事,風儀得以飛升上界,必定能夠將其看淡。這個道理簡單卻又深奧,長清和晚燭看不破,倒也情有可原,但書懷不像是會受死亡所困擾的人,他一向把天道掛在嘴邊,應該不會不知道生靈死去也是遵循天道準則。可從他的態度來看,他似乎不認為西海之事是天命所定,風儀看了他一會兒,愈發覺得奇怪。

那兩道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自己背上,書懷不可能察覺不到,他下意識地以為風儀又在打桃木劍的主意,便將佩劍解下來抱在懷裏,雙眼依舊眨也不眨地望著前方的小樹林。對方的動作代表著什麽,風儀也能看得出來,於是他又笑了兩聲:“我並非在想你的劍,你大可放心。”

這個方向上除了桃木,就只剩下書懷自己,風儀若非在盯著劍,又是在盯著何物?書懷感覺他不是吃錯了藥,就是把藥吃多了,以至於言行舉止都不太正常。

火苗漸漸小了,書懷的背影也隨之變得晦暗不明,風儀幽幽地嘆了口氣,沒頭沒腦地拋出一句:“我還當你看穿了死生規律,不會為這種事而擔憂,如今看來,你也倒和常人無異。”

“前幾日你喝酒,竟然醉到了現在不成?”對方聽見他說話,終於轉過頭來,“倘若她是正常死亡而非存雪所害,我何必耿耿於懷?存雪不能代表天道,我以為你當懂得。”書懷頓了頓,又道:“我非聖賢,聖賢非我。你所言不假,我亦是常人。”

風儀在心中回味著他那番話,恍然驚覺一直看不透真相的原來是自己。若僅僅是看淡生死,而不註意生者是否到了應當死去的時候,何嘗不是陷入了一場自欺欺人的迷局?書懷說完那些話便又將頭撇了回去,而這時火堆終於熄滅了,風儀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胸口,眼中浮現出少有的迷茫。

他得道比書懷要早,故而輕視後者,然而此刻他再次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後來居上這四個字可一點都沒有錯,前人不一定就比後人強多少,他以為自己站在了巔峰,殊不知總會有新的巔峰來取代他。

可惜嗎?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當然是可惜的,宮翡總這麽說他,大概也不無道理。

林間始終未有半分動靜,夜色沈沈地壓下來,壓在河流上,壓在樹枝上,壓在廣袤無垠的大地上。萬籟俱寂,靜默無聲,唯有星辰還高高掛在天幕,像一顆又一顆窺探人世的眼睛。書懷坐在原處一動不動,沒什麽特殊的表現,風儀看戲的心思稍微淡化了些,但那張嘴依然欠抽得很:“我要是你,就趕快去林中抓他,或許一捉還能捉一雙。”

“你平時對宮翡也這樣亂講?”書懷冷笑道,“她能看上你真是瞎了眼。”

“那小狼崽子才是瞎了眼,攤上你這麽個家夥。”風儀反唇相譏,“我只不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而已,莫要覺得奇怪。”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書懷背對著風儀,在其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翻了個白眼。身後那家夥不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麽表情,仍然滔滔不絕地說著,仿佛想將他激怒,書懷表面心平氣和,實際上已經開始在心中不停踢打那名為風儀的小木頭人,宣洩自己無處安放的情緒。他們兩個誰也看不見誰的臉,一個說一個想,各懷心思地坐了些時候,竟也覺得暢快無比。

書懷站起身來,感到神清氣爽。已經過了這麽久,那狼崽子還沒回到這邊,大概自己是時候去找他了。

看著書懷走向林間,風儀伸了個懶腰,也要跟他同去,書懷扭頭瞪了人仙一眼,沒好氣地質問:“他又不是你家的,你跟過來作甚?”

“唉,我看你腦子也不太清醒。”風儀捶了捶左肩,開始胡編亂造,給自己的行為尋找恰當的理由,“如今危機四伏,可能發生意外,你若出了事他便不好受,他若出了事那只傻鳥便不好受,那只鳥要是不好受,我當然也就不好受了。為了我能過得舒坦些,我必定要跟著你。”

盡是些歪理。書懷啐了一口,依舊要趕他離開,風儀又扯了幾句,卻真的轉身走了。

雖然那小狼崽遲遲不歸,但也絕無性命之虞,存雪若是動手,他們在外面就能知曉。此處沒有那股如冰雪般寒冷的靈氣,而缺少強勁的靈力,必然無法傷及墨昀分毫,想來是有別的事情把他絆住了。書懷低下頭穿過樹叢,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墨昀背對他站著,他剛想開口去喚,卻見有一只受驚的野兔從草裏沖出來,飛快地經過自己腳旁,仿佛就是剛剛被小妖王嚇跑的那只。

“又不聽話?”心中那點兒擔憂最終也沒說出來,書懷抱劍站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墨昀,“早就叫你別欺負那兔子,你倒好,陽奉陰違的,轉頭就去逗它。”

忽然被他斥責,墨昀不由得委屈地抽了抽鼻子,書懷耳聰目明,自然聽見了這聲響。他低頭掃了一眼墨昀低垂的左手,借著月光看到血珠滴答滴答地落下,嘴角不禁一抽。

小妖王擡起左手舔了舔上面的血跡,一雙眼裏寫滿了幽怨,好似在責怪他護著那只野兔,但又分明不像。書懷發現對方的神情不對,便欲上前察看可還有別的傷,誰知墨昀見他過來,竟然慌亂地後退一步。這是從未有過的反應,書懷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兩廂對視半晌,他才遲疑著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無事。”墨昀緊盯著他,眼底暗潮洶湧,自己原本有很多話要說,可見到這個人的那一瞬卻沒了底氣,問也問不出口,說也說不出來,只能任由它們在心裏堵著,化成一灘酸澀。

說自己沒事的往往都是有事,但現下這情形好像不大適合追問,書懷又看了墨昀兩眼,嘗試著去拉他未曾受傷的右手。這一次墨昀不再躲避,然而書懷能感到他掌心沁出了冷汗,手臂的肌肉也緊繃起來,那是防備的姿態,可他在防備誰?

待到出了樹林,小樓便映入眼簾,窗上都是暗的,沒有一絲亮光。那三個都歇下了,只剩下書懷和小妖王仍滯留在外面。墨昀輕咳一聲,想說些什麽來緩解尷尬的氣氛,但逗趣的話轉了幾圈也難出口,那違背他的本意,他做不到。他心煩意亂地想了半天,最終生硬地問了一句:“若有凡人前來,是否會註意到這邊?”

“應當不會,風儀畫了陣在墻上,多少也得管用吧。”書懷心不在焉地回答,一路將他往小樓裏拖。本就僵硬的氣氛現在越發僵硬,墨昀覺得難受,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剛剛那句問了也白問,說了還不如不說。

書懷不曉得他心中作何想法,只惦記著他左手的傷,墨昀被按在桌邊,眼看著此人又跑出屋,沒過多久晚燭的房門就被拍得震天響。燈靈剛睡下沒多久便被吵醒,憤憤地罵了兩句,從屋內丟出兩個瓶子,不偏不倚地落在書懷掌心。後者接住那兩個瓷瓶,笑嘻嘻地道了聲謝,又替她把門關好,這才悄悄溜了回來,他將瓷瓶擺在桌上,小妖王粗略掃了一眼,發現那是晚燭帶的傷藥。

盡管晚燭身縈仙氣,但她的自愈能力沒有妖族這麽強,因而身上常有藥物,以備不時之需。墨昀看向書懷,默不作聲地把瓷瓶推了回去,表示自己並不需要。這是晚燭帶來的,理應用在她身上,而且此物並非取之不盡,用一點兒就少一點兒,倘若他現在將其用光,回頭晚燭又急需傷藥,那麻煩可就大了。

他寧可舉著左手一夜無眠,也不肯去上藥,說他他也不聽,直把書懷氣得兩眼都要冒火。但看到他的表情,書懷卻又不忍心責罵他,千言萬語皆化作一聲輕嘆,融在了呼吸之間。

墨昀左手上這處傷,形狀很是眼熟,究竟在哪裏見過它?書懷拿著藥瓶,心不在焉地想著。他站在桌旁也不坐下,墨昀仰頭看他,只見他垂下眼簾,不知有何心事。

過了不知多久,書懷才緩過神,坐在了墨昀身邊,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後者手背的傷處,突然笑了笑:“你這是被誰咬的?”

“兔子。”墨昀賭氣般回答,“我逗它玩,就被咬了——這個結果你可滿意?”

“你現在的模樣,是兔子還是人?”書懷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看上去心情不佳。

小妖王將臉轉到另一邊不去看他,極其別扭地說道:“當然是人。”

“你知道就好!”書懷冷笑著把藥瓶往桌上一拍,木桌登時發出巨響,“你咬了我多少次,還當我沒拿鏡子照過?!”

“你又沒被兔子咬過,當然看不出來——我怎麽樣要你管?”墨昀低聲嘟噥。

前頭沒多大問題,最後那句卻讓人聽了不好受,書懷心裏火氣更旺,擡手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地推了一下:“兔子牙什麽樣,你的牙什麽樣!非說是兔子,你當我傻?我不管你有誰管你?你還想讓誰管你?”

不知是哪句話戳中了墨昀,他霍地站起身,扭頭瞪著書懷。後者正在氣頭上,又見他仍不聽話,剛想張嘴罵他兩句,卻被他拽起來拖離了木桌。

直到這時,書懷才意識到不對,他暗自後悔自己方才語氣過重,然而還沒等他腸子悔青,墨昀就將他按在床上,低頭吻了過來,一邊啃著還一邊說:“你們一個個的嘴都這麽厲害,合該被堵上……”

你們?哪個你們?書懷還沒忘了風儀那幾句玩笑話,當即揪住墨昀的耳朵狠狠一扯:“滾去堵別人的嘴,少來招惹我!”

原來今夜不止書懷說錯了話,墨昀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剛剛口不擇言說了什麽,臉色猛地一變。書懷看他面色不對,心裏更是窩火,不由得冷哼一聲,飛快地將衣裳理好,竟然提著劍走出了門。

“你去找誰?”墨昀感到此事不妙,慌忙翻下床追到外面,抓住書懷的衣袖。對方並不理他,猛地一掙,緊接著擡腳踢開了隔壁的房門。長清早被他們驚醒,此刻正抱著枕頭縮在墻角瑟瑟發抖,書懷呵呵笑了兩聲,盯著黑龍問道:“你去隔壁跟他住,還是在這兒等著跟我睡?”

“我、我……”長清被他倆嚇怕了,覺得橫豎都是死,便從地上爬了起來,可憐巴巴地看著書懷,“那我去隔壁了。”

一刻鐘之後,長清心驚膽戰地躺在墨昀身邊,望著屋頂睡意全無。他在心中數了十下,終於鼓足勇氣伸出手,顫顫巍巍地碰了碰一旁的小妖王:“我、我還是,去幫你把二哥叫回來吧?”

“用不著,你就在這呆著,他愛去你屋裏就讓他去。”墨昀發出一陣冷笑,笑得長清毛骨悚然。黑龍哪敢再出聲,他抱緊了懷中的小木人,抖抖索索地向床沿挪動,想離小妖王遠一些。然而沒過多久,深埋在他骨血中的本性漸漸鉆出來,他克制不住好奇心,再度伸出罪惡的手,戳了戳墨昀的脊背。

對方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又要作甚?”

“是你在外面偷……被發現了,還是霸王硬上弓沒成啊?”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但撞入墨昀的耳朵裏不亞於一聲驚雷。長清猜得可真準,他就說了兩句話,結果前面那句恰好貼合書懷憤怒的原因,後半句則更準確。小妖王險些咬破舌頭,半晌後憤憤答道:“都有吧。”

紅杏出墻,水性楊花,蠻橫無理,霸道非常!黑龍驚恐地抽了口氣,不敢再問。他蠕動著退到床沿,偷偷摸摸地爬了下去,準備在地上湊合一夜,來保證自己的龍身安全。

書懷是個狠人——小妖王這麽想。

前一天夜裏他們兩個剛鬧過一場,彼此都說了幾句重話,他原以為今天書懷該消了氣,沒成想都過了正午,對方也不理會他,反而跟風儀相談甚歡。這位人仙始終處在狀況外,他的睡眠質量極佳,昨晚書懷房中傳來那麽大動靜,也沒能把他從夢中喚醒,因此當他看到小妖王充滿敵意的眼神時,感到非常迷茫。

但就算再怎樣不明狀況,風儀也不是傻子,他能猜到昨天定是出了什麽事,才叫書懷和那小狼崽中間生了隔閡。墨昀的視線釘在他身上,直叫他喘不過氣,他暗自皺了皺眉,盡量委婉地提醒書懷:“待人界事了,我須得去妖族尋宮翡。”

書懷:“哦。”

遭到如此冷漠的對待,風儀猶不甘心,他定了定神,繼續旁敲側擊:“你就不覺得有誰想和你對話?”

書懷冷笑:“不覺得。”

風儀沒了脾氣,也不好再和書懷說別的,如今他只盼著南海與東海的事能簡單些,好讓他早些擺脫這兩個大麻煩,和宮翡安安生生呆在天宮。

不過妖族還真是奇特,慕華在墨暉這裏栽了跟頭,書懷在墨昀身上又栽了跟頭,就連他自己好像也掉進了宮翡挖的坑。午後的太陽很曬,風儀擡手擋住陽光,漫不經心地踩在草葉上。書懷見他放著大路不走,偏要去踏那些青草,便隨口胡扯一句:“草長得這麽好,也得需要肥料。”

書懷是個狠人——風儀也這麽想。

人仙的臉色白了白,終於選擇走那條塵土飛揚的大道。

情感是一種很脆弱的東西,有時候說錯一個字,這段關系就要破裂而無法挽回。墨昀走在隊伍最末,於百無聊賴之中想起妖族的那座大山。從前在那裏居住的時候他還在怕雨怕水,然而這個毛病,跟著書懷去了趟南海竟然就治好了。可如今對方又不肯陪他,誰知道他再看到海的那一刻,是否仍會恐懼?

大約是不會的。墨昀打了個哈欠。昨天夜裏他沒睡好,耳邊一直回蕩著存雪的話,雖然他知道那位天神的言語是為了亂他心神,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們道破了他心中的憂慮。

他是有父親的,只不過父親拋下他去了天界;他亦是有母親的,只不過她不曾與他相認——盡管這一切做法都是對他的保護,但墨昀依然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那一個。這樣的念頭在兩百年前就深深刻入他心底,時不時就要蹦出來提醒他:你不是誰的珍奇,誰都有更重要的寶貝,誰都不愛你。

墨昀輕輕地嘆了口氣。這個想法很傷人沒錯,然而它大概就是事實。

書懷走在前面,裝作不經意地回過頭,恰好看見墨昀望著道旁的樹出神。他會在想什麽?書懷正欲開口去問,卻又覺得拉不下臉來,只好嘆了口氣繼續走自己的路。誰知道他昨晚哪句話說得不對,分明是墨昀做法失當,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可這小狼崽性情溫和,會無緣無故發火嗎,那咬傷又是怎麽一回事?

要說真是兔子,書懷當然不信,他擰著眉回想起昨天夜裏墨昀的一舉一動,發現疑點頗多。“嘴很厲害”的“你們”究竟是哪個“你們”?對方為何突然說不要他多管閑事?那片倒黴樹林裏到底藏了什麽東西,墨昀走進去又看到了何人?

反反覆覆想了半天,書懷也沒得出個結果,早知道他當時就該冷靜一些,先把這串問題搞清楚再說別的。

果然人不能談感情,一談感情就和失心瘋一樣,許多能想通的事反倒想不通了。書懷磨了磨牙,感到自己才是真正的二百五,純粹的二百五。

作者有話要說:  察覺到自己不會開車也不能開,於是猛地踩了剎車。

談戀愛使人智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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