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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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附近夜間氣溫極低,而白日裏卻是暴曬,但陽光再怎樣強烈,也照不到水底,外面烈日炎炎幾乎要把人曬成鹹魚幹,西海龍宮卻依舊陰暗。這一代白龍的偏好有些奇怪,他們不喜歡光線太強的環境,因此沒有在宮殿之中擺放過多的明珠。相比北海的珠光寶氣,西海就顯得有些樸素,白龍們低調慣了,行事也不喜張揚,隱蔽的住所反倒適合他們。

可在陰暗的地方呆著,沒有日光照進來,就很容易給人造成一種夜晚尚未過去的感覺。書懷以為自己不過小睡片刻,然而當他真正醒來,已經是正午時分。

夜裏不睡覺的人,通常都是懷抱著“不想讓今日就這麽結束”的心思,他們以為睡得晚一些就能讓時間推遲,可惜並不是這樣,睡得晚醒得就也晚,到了第二天依然會感到時間不夠用,從而造成一種惡性循環。這類心理普遍出現在各種人身上,書懷當年深受其害,從那以後他就堅定了早睡早起的決心,發誓絕對不會浪費時間——盡管他只做到了早睡。

“為何不叫我起來?”書懷坐在床邊,飽含幽怨地看向墨昀,後者避開他的目光,支支吾吾半晌,才肯說出實情:“我也剛醒,怎麽叫你?”

想不到睡眠時間一直很規律的墨昀,竟然也在床上躺到了正午,書懷揉了揉額角,忽地憶起昨天那陣詭異的困倦,結合前情與後續來看,應當是存雪動了手腳。這位天神花樣繁多,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也許他又私自做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拿到西海用敵人來做試驗。書懷呼吸一滯,突然有些反胃,存雪這麽缺德,指不定搞出了啥玩意兒,但願他這次的成品沒有加料,也不存在其他的古怪作用。

心裏想著事的時候,人就會不由自主地出神,手下正在做的動作也將變慢。書懷一邊想著以後怎麽對付風儀,一邊去抓架上的外袍,墨昀坐在床沿看著他穿衣裳,居然穿到一半又不穿了,在木架旁邊呆立不動。

小妖王以為書懷還沒清醒,便去扯他的外衣,想把他按回床上繼續睡覺,待休息夠了再忙別的事也不遲。被墨昀這麽一拽,書懷才回過神來,訝異地抓住那只作亂的手,他將墨昀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覺得對方今日的行為舉止有些反常:“大白天的,你想幹嘛?”

“當然是睡覺。”墨昀感到很奇怪,“難道你不想睡嗎?”

由於他經常能一本正經地說出不正經的話,書懷難以分辨他此刻是什麽意思,於是自然而然地想岔了。墨昀詫異地看到書懷的臉色變了又變,不禁暗自思量究竟哪句話出了問題,但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哪裏不對,明明是書懷困了,困了就該睡覺,難道他想先去外面轉一圈,再回來稍作休息?

也不是不可以,出去轉一圈又用不了多久,小妖王習慣性地拍了拍書懷的肩,溫聲道:“你若是想出門辦事,那我們現在就去。”

這都是和誰學的?書懷肝膽俱顫,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墨昀,後者見對方不出聲,愈發認定他是睡眠不足,以至於反應遲鈍。這樣的狀態顯然是不能去辦正事的,精力若是不集中,就容易出紕漏,假如強撐著外出,非但得不到預期的結果,可能還會有所損失。小妖王越想越認為自己有道理,他再次推翻了之前的決定,打算叫書懷先休息半天,明日再外出探查。

墨昀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晚燭正跟著白龍在外面巡查,他們人多勢眾,不會有什麽危險,你且安心休息,昨夜你睡得遲,我陪你再睡一會兒,你意下如何?”

書懷已經被嚇懵了,他腦內思緒紛雜混亂,壓根沒聽懂墨昀在問什麽,光顧著點頭無條件同意小妖王的做法。墨昀見他更加呆滯,不由心生憐憫,覺得存雪也太不是個東西,總是打擾到別人的好夢。

在床上睜著大眼躺了半天,書懷也沒能成功入睡,他後知後覺地想到應該打聽風儀的動向。存雪不會那麽輕易死心,他這次襲擊晚燭沒有成功,就一定會有下次,也許另一具傀儡現在就潛伏在西海龍宮附近,只等著晚燭出現。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存雪安排的全是暗箭,白龍一族如何能夠防備?晚燭如何能夠防備?只有和他能力相當,又對他十分熟悉的風儀,才可以預先察覺到他的布局,把那些潛藏的危險一一消除。書懷焦慮起來,擡腳踢了踢墨昀的小腿:“風儀在哪兒?”

“你問誰?!”墨昀冷不防聽到不合時宜的兩個字,頓時從床上彈起,“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就再說一遍,這小狼崽子什麽時候開始耳背了?書懷皺了皺眉,果真又問了一次:“風儀在哪兒?”

小妖王被他的態度驚掉了下巴:“你和我躺在同一張床上,心裏竟然記掛著風儀?”

“別瞎說,我就問問。”書懷本來沒別的意思,經他這麽一講,居然有些心虛。看來以後不能想一出是一出,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應當提前有個規劃,否則會惹出無法解決的麻煩,瞧墨昀那臉色,活像是要把他在這吃掉似的。

識時務者為俊傑,書懷決定先閉嘴。他能想到的事,風儀必然也能想到,這家夥雖然吹毛求疵,不想沾染半粒灰塵,但還是能以大局為重的,不會因為自己那點兒毛病而讓盟友踏入險境。風儀之所以沒有跟著晚燭同去,想來是另有一番規劃,書懷不欲幹擾他的計劃,此人不能再像先前與存雪合作那般對待這次的結盟,為了保全自身的利益,他必須全力以赴,否則將會蒙受更加慘重的損失。

書懷乖乖地閉了嘴,墨昀卻開始覺得渾身不適,他只當書懷是因為自己的那句話而生氣,可他不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並沒有什麽指責的意思。

墨昀推了推書懷的手臂,但書懷毫無反應;他又摸了摸書懷的肚皮,可書懷無動於衷——果然是在置氣。一個晴天霹靂將小妖王劈得外焦裏嫩,他在原地坐了會兒,見書懷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視線始終沒有挪到他身上過,心裏的委屈登時壓抑不住,沖垮堤防滾滾奔流,他變回了小黑狗的模樣,哭哭啼啼地爬到書懷胸前,兩只爪子緊緊勾住對方的衣領。

變成小狗再假哭,這招墨昀屢試不爽,只可惜這回萬用靈丹也失效了,任憑他怎樣造作,書懷的眼珠都不轉一下,更不要說開口講話,或者笑摸狗頭。

這番傾情表演,書懷半點兒也沒察覺到,他雖然睜著眼睛,但意識游離到了別處。西海龍宮內部光線昏暗,又空蕩蕩的沒有人在,讓他有一種不好的聯想,仿佛自己躺在一口大棺材裏,感官被慢慢剝奪,生機在慢慢流逝。

就在他以為自己行將死去的時候,卻突然瞥見細瘦的白骨向自己靠近,那指尖劃過他的衣袖,一路游走至頰邊。少頃,圓圓的頭骨也出現在他眼前,兩個已經沒有眼珠的黑洞裏閃爍著幽藍的光,像是一對永不熄滅的瞳孔,在替這具冷冰冰的身軀觀望著人間。

在書懷身邊拱來拱去的小黑狗停了動作,警覺地擡起頭來,沖著窗外呲了呲牙,書懷聽到一陣怪異的聲響,仿佛有什麽堅硬的物體摩擦著水晶宮的墻壁。他猛地醒過神,扭頭望向窗外,兩點幽藍就在那片海水中晃動,枯骨透過大開的窗,將手探了進來,書懷註意到它的掌骨已經缺失大半。

小黑狗打了個滾,不耐煩地甩了甩頭,再次變回人身,隨手朝窗戶那邊一指,灰色短刀聽從他的號令,如嗜血的群獸般一擁而上,眨眼間將白骨剩餘的半截“手掌”也分割成了碎塊。既然墨昀能夠隨意應對,那就說明此物沒有太大的危險性,不值得去提防,但它們能悄無聲息地潛入水晶宮,身上一定具備獨特之處。書懷制止了墨昀的下一步動作,從枕邊摸過佩劍,悄悄地爬下了床,緩慢接近窗邊那具枯骨,可他越看越覺得這東西平淡無奇,仿佛就是普通的邪物,放到外面頂多是嚇唬嚇唬那些凡人,翻不出什麽大風浪。

就在書懷拔出劍準備將白骨擊碎的剎那,四面八方突然亮起了大片藍光,無數枯骨飄浮在水中,朝他們這裏看過來。這下不止是書懷遍體生寒,就連墨昀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現在小妖王心中唯有一個念頭:剛剛不該意氣用事,還不如先把風儀叫到這邊。

龍宮裏多出一幫怪物,風儀不可能沒有察覺,他也知道這些東西是沖著書懷去的。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他慢悠悠地走著,如同散步一般往怪物聚集處晃去,手裏甚至還裝模作樣地拿了個杯子,只不過裏面沒有水也沒有酒。

看到他的瞬間,書懷就知道不能指望這家夥來幫忙,他連佩劍都沒帶,手裏捧著一只玉杯,廣袖在海水中悠悠擺動,端的一派高雅風姿,仿佛閑來飲酒賞花的文人墨客,馬上就要吟詩一首,作詞半闕。瞧他優哉游哉的樣兒,好像真把這一群枯骨當成了美艷的花朵,而書懷和墨昀大約就是花叢中勤勞的兩只蜜蜂。

“長清在龍宮嗎?你去把他叫過來。”書懷白了風儀一眼,催促墨昀趕快找個幫手。後者還未答話,已在珊瑚叢中坐下的風儀卻接過了話頭,告訴他長清背後的傷還沒好全,如今正在屋裏趴著,不能亂動。

風儀臉上掛著肉眼可見的洋洋得意,書懷瞥見這神情,恨不能沖出枯骨的重重包圍,先拿此人來祭劍。他一忍再忍,終於說服自己鎮定下來,風儀愛看熱鬧就看,只要他不給人添麻煩就萬事大吉。

不添麻煩是一回事,安靜旁觀又是另一回事,常言道“觀棋不語真君子”,就是在說當別人忙碌的時候,不要在一邊插嘴擾亂他的計劃。很明顯風儀是小人而非君子,因為在書懷忙於應敵的同時,他藏在珊瑚之間,舉著那只玉杯,滔滔不絕地指點江山。

墨昀大概也被他說得有些煩,灰色長刀一甩,將一顆頭骨挑飛出去,恰好砸在風儀腳邊。小妖王在妖族的大山裏孤零零住了兩百多年,打小養成了喜靜不喜動的性格,平時玩玩鬧鬧,基本也都是自娛自樂,一旦有人在邊上口若懸河地叨逼叨,時間短還好一些,要是時間一長,他就恨不得把那張嘴嚴嚴實實地堵上。

或許是被那顆頭骨震懾,風儀有片刻的沈寂,書懷終於靜下心來,開始仔細觀察那些枯骨的動作。就算是存雪,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搜集到這麽多具屍骨,它們極有可能也是什麽特殊的陣法。

由於墨昀並沒有真正堵上風儀的嘴,此人稍微安靜了一小會兒,就再次開始嘮嘮叨叨,書懷的思路一次又一次中斷,內心越發狂躁,到最後他終於難以忍受,桃木劍橫掃千軍萬馬,碎裂的骨骼紛飛如花瓣,片片飄往風儀的方向。這家夥想做賞花人,那就讓他盡情觀賞。

柔弱的花朵才是美的,這般堅硬的“花”,風儀無福消受,他忙不疊躲開那些碎骨,連一直捧著的玉杯都顧不得拿。書懷見對方狼狽逃竄,只覺大仇得報,心中暢快無比,然而緊接著他又聽見風儀開口講話,此人竟然還嫌棄他愚鈍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你又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娘,更不是我師父,你憑什麽嫌棄我愚鈍?書懷深吸一口氣,提高聲音警告道:“你再不閉嘴,我就真削你了!”

見他真被惹毛了,風儀的語氣軟了下來:“這就是個陣法,我看你找了半天也沒找到陣眼,才想指點你如何破陣——不需要就算了。”

“我當然知道這是個陣!”若非自己現下正懸在海水中揮劍對敵,書懷真想憤怒地跺腳,“你安靜!我自己找!”

風儀打了個哈欠,悄悄摸回珊瑚之旁尋找玉杯,先前被書懷打碎的骨頭零零散散鋪在海底,乍一看仿佛破碎的白蛋殼。人仙頗為憐惜地摸了摸手邊的珊瑚,覺得它們不該與這些碎骨擺在一起,西海中生物極少,龍宮裏的珊瑚寶珠之類,都是從各大海域送過來的,雖然在他處不算貴重,而放在西海這邊,就成了難以獲取的珍奇。

他在那邊自顧自地嘆息,書懷倒也不覺得他矯情,只要他不過來瞎搗亂,就算他塗脂抹粉,搔首弄姿,書懷也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看見。耳畔少了風儀的喋喋不休,整個世界仿佛都清靜了,書懷屏息凝神,靈氣自劍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周圍的大部分白骨都被它絞碎,障礙頃刻間被掃除多半,墨昀凝視著殘餘的那些枯骨,片刻過後,他和書懷同時向其中一具沖去。

幽藍的光在黑色眼眶中閃動,枯骨轉身想逃,然而它動作遲緩又太過僵硬,壓根躲不過淩厲的劍氣,前路被長刀阻隔,它撞在上面,一眨眼就被沖垮,周圍似真似幻的景象也隨之化作虛無。躺在海底的碎骨被水流卷起,向著書懷漂過去,它們如歸巢之鳥一般落在劍身上,轉瞬被納入劍中。

存雪又送了自己一份大禮,書懷牽了牽嘴角,將目光投向風儀:“看夠了?”

“看夠了。”少了碎骨的遮蔽,風儀終於找到那只玉杯,他對著書懷笑了笑,沒頭沒腦地說道,“外面的陣也破了。”

經他提醒,書懷才想起來西海外面還有個黃沙迷陣,難不成這枯骨陣和外面的沙塵有相通之處?或許那被他收進劍中的骨架,就是風儀先前所說的陣眼?

以風儀的態度來推斷,書懷的猜測是正確的。

“凡人被表象迷了眼,一粒沙也化作千萬粒沙,一具白骨也成了千軍萬馬。”風儀捧著玉杯,聲音融在了海水裏,“心思純粹者方可破得此陣,你們竟然還算純粹,當真令人驚奇。”

“不對啊,”書懷見他轉身要走,連忙追問,“既然黃沙迷陣也是假的,你為何還要顧慮那些沙塵,遲遲不去破陣?”

“這就要涉及到另一些問題了。”風儀故作高深,一步步往後退去,忽然轉身就跑,書懷還等著他詳細解答,墨昀卻率先反應過來:此人就是嫌外面太曬,故意看破不說破,叫別人在前方替他勞碌,而他心安理得躲在後面偷懶。

晚燭提著燈,站在雲端俯瞰西海周邊風物,她驚訝地發現肆虐的黃沙於瞬間消失,被掩蓋的草樹也都露出了原貌,想來是陣法已破,幻境難以維持。白龍們是首次親身接觸如此龐大的迷陣,他們看著這一切,只覺不可思議,西海龍女仿佛還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她彎下腰輕輕碰觸那些灌木,心頭湧上一股不真實感。

那位狡猾的天神,當真沒有後招了嗎?火紅的衣袖一揮,燈靈從空中降落,警惕地環顧四周,但四面都是空曠的地帶,其上多出什麽,站在此地都能一目了然,她看了半晌,也沒有發現什麽異狀,唯有熱浪仍在湧動,不停消磨著她的耐心。

天氣太熱了,人就容易煩躁,西海這邊熱得有些奇怪,多半是存雪違抗天地常規,擾亂了萬物運行的秩序,才會引發這麽多怪異的情況。晚燭擦了擦汗,去不遠處找尋西海龍女,準備帶白龍們回到水下。

迷陣雖然被破,但之前受陣法所困的人畜依然是死去了,並且不可覆生,龍女惋惜地看了那些屍骨一眼,領著同族們向海面走去。白龍們秩序井然,一切行動都遵循她的指示,她父王眼下不在西海,而是去了南海龍宮,她自然取而代之,成為了最有威望的領袖,不過她沒有因此而趾高氣昂,正是這一點吸引了晚燭的註意力。

身份高貴,地位尊崇,手掌大權——這三個特征,西海龍女多少也沾邊,但她心如止水,並不受其影響。這是難能可貴的品質,假如世間所有身居高位者都能如此,那天下就太平無事了。

西海龍王拋下自己的領土去往南海,個中緣由晚燭不是很清楚,可能是龍神們認為南海雖然傷亡不多,水域也沒有像西海那樣被侵占,但是浮冰出現的面積廣大,更加需要人手或是龍手,所以才紛紛往南邊跑。在解決了這裏的問題之後,書懷緊接著就要去往南海,屆時西海龍王大概也就回來了,他一回來,龍女能輕松不少。

方一入水,晚燭便感到一陣徹骨的森冷,她猛地回過頭,卻未曾發現任何古怪。西海龍女也隨著她回頭看去,然而她們身後依然空無一物。

“奇怪。”燈靈小聲嘀咕一句,又把註意力轉移到了前方的路上,龍宮在水底若隱若現,不知留守在內的那幾位,這時候正在做什麽?

長長的隊伍末尾,突然多出了一個影子,排在最後的那條白龍似有所覺,然而他鬼使神差地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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