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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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成功混入敵方內部,首先要抓住他們警惕性低、防備空虛的時機,黃沙迷陣剛剛被破,白龍們大都舒了一口氣,就連慣常機警的晚燭都松懈下來,在這時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到他們背後,他們也不會迅速察覺。這些白龍還是經驗不足,假如風儀眼下在這支隊伍當中同行,定會提醒他們不要太早放松。禍患往往就潛藏在平靜的表象下面,暴風雨來臨前總是寧靜的,誰也不知道這一刻的安穩,會不會帶來下一瞬的血雨腥風。

西海龍女心思細膩,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地就終結,盡管她最初什麽也沒發現,但她走在前面,依舊時不時地停下腳步駐足回望。每當她的視線掃過隊伍末尾,那鬼鬼祟祟的怪影就躲藏起來,借助前方那些龍神的身軀為自己打掩護,饒是龍族的視力在水下不受妨礙,也沒有誰能夠註意到它。它體態輕盈,游動迅速,善於隱蔽身形,所著服色又與白龍們相近,乍一看和周圍的那些龍並無區別,西海龍女幾次望見它的衣角,都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同族,就此忽略過去。

龍女頻頻回顧,自然引起了晚燭的註意,不過她在水下有時難以視物,基本幫不上忙,便沒有跟著對方一起扭頭去看。直到他們的隊伍停在水晶宮的大門前,晚燭才轉過身清點人數,清點的結果令她毛骨悚然——無論怎樣數,都多出了一個。

白龍們一無所覺,還在奇怪她為何突然不作聲,晚燭不甘心,便又數了一次,然而結果還是和先前相同,她沒有算錯,這隊伍裏就是多了一個人。燈靈背脊上躥起一陣寒意,但她擔心會引起恐慌,因此不敢聲張,只壓低聲音將此事告知西海龍女。

後者聽聞這個驚人的消息,下意識地也去數了數,看到她的臉色,晚燭便知她也發現了異常,但她隨即恢覆了鎮定,竟然站在門邊,示意那些白龍們先回水晶宮。如果讓那不速之客也跟著混進去,西海龍宮豈不是要亂作一團?晚燭剛想勸阻,卻猛然想通了她的用意。她是要在門前把守,一個一個地排查過去,直到把那只“鬼”找出來為止。

盡管效率低下,但就目前情形而言,這實在是最好的辦法。西海龍女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走入水晶宮的同族,這個沒有問題,那個也沒有問題……不請自來的客人當真好耐心,她已經排查過了大半,居然還未發現對方的蹤跡。

趁著龍女在外面檢查的當兒,晚燭悄悄溜進了水晶宮,她抱著燈在殿內飛奔,最終氣喘籲籲地停在了風儀的房門前。燈靈顫抖著擡起手,拍響了那扇門,內心瘋狂祈求著那位人仙趕快開門,她接下來還要跑到更遠的地方去尋書懷和小妖王,她很怕時間來不及。

她運氣很好,房門開啟的那一刻,她驚喜地看到書懷和墨昀也在此處,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急忙一把抓住風儀的手臂,失聲叫道:“外面有人,你們快去!”

話音未落,水晶宮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其間夾雜著驚叫與嘶喊,晚燭周身的血液都涼了,寒冷如冰的靈氣出現在西海之內,比先前從傀儡身上散發出來的更加強勁。風儀面色微變,也顧不上循問她發生何事,提劍便向龍宮大門奔去,他心中早已有一番判斷,只待前往事發地點驗證,

墨昀尚未反應過來,書懷卻已緊跟著風儀離去,他本想去追,卻又不放心晚燭和那條倒黴的黑龍,只得按下焦躁情緒,暫且留守水晶宮內。晚燭雙唇顫抖著,最終不能說出一句話,幻象從她眼前閃過,將她拖入不可測的深淵。

小妖王見她神情恍惚,也被嚇了一跳,連忙重重拍上她的肩膀,強行令其回神。晚燭深吸一口氣,將懷裏的長明燈抱得更緊了,不祥的預感落地生根,慢慢爬滿了整顆心臟,此刻若是有人附耳在她胸前仔細傾聽,便能發覺她心跳如擂鼓,緊張得不能再緊張。

為何如此慌亂?為何如此無措?晚燭瘋狂地問著自己,她也想追出去看看,但很奇怪,這時手腳竟然不能移動半分。燈靈猛地擡起頭,一雙含淚美目望向對面的小妖王,後者瞪大雙眼,慌忙詢問她是否不適,她張開嘴想要將自己的恐懼告訴對方,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西海龍宮之外,濃重的血腥氣刺激著人的鼻腔,風儀不禁皺眉,下意識掩住了口鼻,同時暗自催動靈力,在周身形成一道護體屏障。由於輕敵,白龍們付出了血的教訓,一旁的巨石上掛著三具屍體,躺得歪七扭八,鮮血從他們頸側的巨大創口湧出,將周遭海水染得艷紅。

書懷匆匆趕來,冷不防望見如此慘狀,登時吃驚到忘記了言語,他仰頭看向那片血霧,其間有兩個白色身影若隱若現,其中一個是西海龍女,另一個卻是不該在此地出現的家夥。

“是本人。”風儀低聲說道,“你去把她帶走,存雪這裏我來應付。”

這個“她”顯然是在說西海龍女,想不到風儀竟然也會有擔心龍神安危的一天。書懷視線鎖定龍女的背影,正要提劍上前,幫她阻攔存雪的攻擊,卻見海底驟然生出數根尖銳的冰淩,它們如雨後春筍般迅速拔高,尖端直沖龍女而去!

“當心!”書懷揮出一劍,趕在冰淩刺中目標之前將其斬作兩截,龍女聽到他的聲音,便知存雪在自己背後耍陰招,但她此刻懸在海水當中,就算想躲避也沒有辦法。她本以為存雪身在人界皇城,這次派來西海的也是傀儡,於是沒有太放在心上,哪想對方行事不循常規,竟然真的親自趕來西海,並且趁她輕敵之際,在她眼前出手殺死三條白龍。白龍一族數量不多,被留在西海的又都是後輩,其中不乏她看著長大的小孩子,存雪在她眼前殺害她的同族,擺明了是在挑釁她,通過此事也可看出,他根本就沒有把西海白龍放在眼裏。

縱使龍女心有不甘,但她也明白存雪不是自己可以輕松應對的,這位天神想要殺死一條龍,不過是踩死小蛇那樣簡單,以弱勝強這一說,在對方面前完全就是個笑話。她開始尋找時機,準備在書懷的協助之下回撤,存雪看穿了她的意圖,想要先下手為強,卻被從一旁殺出來的風儀打了個措手不及。

“你不是討厭天神嗎,怎又拋棄了自己的原則?”血霧終於散去,存雪提刀與風儀對峙,翻湧的靈力卷起水流,重重地撞擊著水晶宮的外墻。風儀沒有回答存雪的問話,他向來這般隨性,想回答就回答,若無興致便閉口不言。和他打了這麽多年交道,存雪也對他的脾氣有了一定的了解,見他不開口竟也不惱怒,只是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天生神大都生了一副好皮囊,存雪也不例外,他笑起來煞是好看,假如忽略那陣環繞在他周身的殺氣,絕對能讓人一見傾心。然而他那張臉風儀早已看慣了,就算他長得再好,後者也無動於衷,該做什麽還是做什麽,從未有過絲毫動搖。

西海龍女僥幸逃脫存雪的殺陣,卻不忙著趕回龍宮,反而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塊巨石旁邊,伸手去觸碰躺在上面的三具屍體。書懷知道她心思細膩,定是不願讓同族的遺體遭到連累,又見那邊風儀和存雪打得興起,暫時無暇顧及他處,便也走向巨石,想把那幾名不幸遇難的小龍帶回水晶宮。

兩種截然不同的靈氣在海底激蕩,龍女險些要站立不穩,書懷剛想去扶,臉色卻猛地一變,他這時候來不及拔劍了,只好一掌拍出,把藏在水草之間堪堪冒頭的冰錐擊斷。一段時間未見,存雪的實力竟然再度增長,和風儀交戰的同時,竟還能分出心神偷襲龍女。看來此處也不太平,而是一樣的兇險,書懷再顧不得那三具死屍,他一把抓住龍女的衣袖,強行將她從巨石之側拖離。事實證明他的預判準確無誤,在他們退後的同時,大石轟然爆裂,那些碎片像飛刀一般朝他們撲了過來!

靈氣在正前方形成一道厚厚的屏障,碎石撞在上面,發出叮叮咣咣的聲響,如同落雨的時候,雨珠在傘面上輕輕彈動,書懷原本很喜愛這種聲音,但此刻他無暇欣賞。

“快走!”他轉頭看向龍女,催促對方趕回水晶宮避難,後者懷中還抱著一具屍體,是在剛剛那場爆炸中剩下的唯一一具。她眼中似有瑩瑩的淚光閃動,卻仍是點了點頭,將那僅存的遺體挪到背上,向著龍宮大門奔去。

今日的存雪很奇怪,在交手之初他嘴角就帶著笑,風儀雖然不會被他的面容迷惑心智,但依然被他的神態搞得心裏發毛。人仙刺出一劍,打碎了面前的堅冰,同時揚聲喚道:“過來!”

這一聲自然是喊給書懷聽的,後者聞聲而動,兩把劍相互配合,在海水中竟然也能晃出無數虛影,而存雪面對著天羅地網竟然爆發出瘋狂的笑聲,他擡手指向書懷背後,彌漫在四方的寒氣匯聚起來,凝成一把堅實的刀,直指對手後心。書懷情不自禁地罵了一句,猛然回身對上了鋒利的刀刃,水中的劍影登時去了一半,風儀的心狂跳起來,感到情勢不妙。

“你怎麽了,你……”墨昀手忙腳亂地扶住燈靈,這姑娘突然往前栽倒,著實把他嚇得不輕,莫非是存雪在她身上下了什麽咒術,才令她痛苦如斯?

小妖王正胡思亂想著,忽然感覺晚燭的肩膀劇烈抖動起來,她目眥欲裂,死死抱住懷裏的長明燈,突如其來的痛苦沖擊著她的胸膛,她大口大口喘息著,終於能夠講話:“她死了!!”

“什麽?!你說誰死了!”這個消息太過震撼,墨昀感到難以置信,“你冷靜一些!”

晚燭無法冷靜,她雙目空茫而沒有焦距,似真似幻的情景在她眼前閃動,有時候是被折斷手腳放幹鮮血的少女,有時候是被滾滾天雷逼進大神木的仙人,而如今在這些夢魘般的畫面之中又多了一個——堅冰凝結成的長刀穿透女子的心臟,熱血噴湧而出染紅了潔白的衣襟,一滴淚落下來融進海水裏,此時散開的又是一片艷麗的霧。

這世界太大了,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流逝,而在茫茫滄海之中,一朵小水花又能影響到什麽?

“畜生!”風儀終於舍得開口,對著存雪說出了第一句話。寒冰在鮮血的澆灌下慢慢消融,天神強行接下對手的攻擊,身形轉眼間飄到數十步開外,風儀還想再追趕,眼前卻是一花,白光閃過,那處不見人影。

誰也沒有料到存雪也學會了恃強淩弱,他仿佛從一開始就沒有認真對付風儀,那直撲向書懷後心的一刀,也只是為了阻攔他的去勢,不讓他出手去救西海龍女。書懷從地上扶起那斷絕了生機的龍神,腦內嗡嗡作響,絲毫沒有註意到存雪已經離去,這場景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眼前出現,而每一次他都無能為力。

從雪衣到晴光,再到如今的西海龍女,還要有多少生命在他眼前消散,還要流多少鮮血來表明他的無能?書懷心神亂了一瞬,隨即又清醒過來,他看著不遠處的風儀,冷聲說道:“別過來。”

風儀並不識得晴光,因此也不知書懷緣何發怒,只好無奈地站在原處不動,等著對方慢慢消氣。

發覺外面的打鬥停了,墨昀便想出來查探,他原本要將晚燭留在水晶宮內,以防她出了意外,但燈靈跑得比他還快,一眨眼的當兒就消失在他眼前。小妖王心急火燎地趕到龍宮門前,但見滿地狼藉,書懷肩頭正倚著什麽人,和風儀遙遙對峙。

仔細一看,那靠在書懷身側的正是西海龍女,然而她雙目緊閉,面色青灰,胸口也被破開一個血洞,全然不似活人的模樣。墨昀狠狠打了個哆嗦,燈靈的悲泣撞入他的雙耳,激發了潛藏在他靈魂深處的恐懼。此時此刻他終於懂得晚燭看到了何物,也終於明白了晚燭情緒失控的緣由。

墨昀望向書懷,擔憂他的情緒也將失控,但出乎意料的是,書懷平靜異常,沒有任何被觸動過的跡象,只是他嘴角緊繃,這透露出了他內心的憤怒,他不過是在強行克制,不想於此地失態而已。

“我……”風儀訕訕開口,“我可以動了嗎?”

“你隨意。”書懷的態度算不得好,墨昀猜測他大約是把晴光那事和風儀聯系到了一起。小妖王暗自嘆息,對站在一旁的風儀使了個眼色,率先上前拉住了書懷的手,直到這時候,書懷的神色才有所緩和,也不像先前那樣渾身是刺了。

白龍們沖出水晶宮,卻僅是見到了龍女的遺體,她枕著燈靈的雙膝,長明燈在她頰邊亮著,似乎在引她迷途的魂魄歸來。晚燭揚起臉望向書懷,目光中蘊含著千言萬語,而後者對她微微搖頭,權當解答她所有的疑問。打著轉的淚水頃刻間決堤而出,但眼淚是鹹的,海水也是鹹的,海水和淚混在一起,又該如何將它們區分開來?

存雪手段陰狠毒辣,他不光失了神性,連人性也已丟棄,在他手下慘死的那幾條白龍,沒有誰的魂魄是完整的,這也就意味著他們的殘魂只能永遠徘徊在天地間,直到不得不消亡的那一日。

冥府無法收容殘魂,就連冥君也無法搜尋其蹤跡,雪衣當年之所以能夠覆生,得到重來一次的機會,全是因為她並非直接死於存雪之手。若是那年的存雪也和今朝一樣狠毒,有沒有如今的雪衣也得另說。

“葬在何處?”小妖王忍不住開口相詢,把龍女孤零零地扔在這裏,別說他們不情願,白龍一族也必然不會同意。不單單是凡人看重死後的埋骨之地,神族也一樣重視它,白龍們自動讓開一條通道,某位不知名的龍神走上前來,從燈靈懷中接過龍女的遺體,帶著她步入龍宮深處。

龍神們的背影相繼沒入黑暗,晚燭的情緒也終於平定下來,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問道:“長清醒了沒?”

“不久之前剛喝過藥,許是還睡著。”風儀收劍入鞘,淺淺地抽了口氣,“要把他叫醒嗎?”

“讓他先睡。”書懷聞聲停了腳步,卻不曾回頭,“你認為,存雪是否還會再來西海?”

風儀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問自己,但看燈靈和小妖王都沒有反應,只得硬著頭皮回話:“我以為他不會再出現,西海對他而言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他很少耗費精力去做沒有回報的事。”

將話說到這裏,風儀稍稍停頓,過了片刻又補上幾句:“你若是信得過我,臨走前我會在西海布陣,他若是強行進入此地,不僅我會有所感知,陣法也會阻礙他的去路——”

“得了吧,就你的陣,”書懷嘲笑道,“那還不如讓白龍一族搬家來得現實。”

此語不過是玩笑話,白龍的家就在西海,無論發生何事,無論面臨怎樣的危機,他們都不會離開。玉就算被砸碎也是玉,龍就算身死也是龍,與生俱來的勇氣讓他們敢於堅守,哪怕處於弱勢也絕不退縮。寧死不避,這是全天下最驚人的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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