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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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怒之下會做出什麽都不奇怪,沖在最前頭那條火龍還未消散,火鳳亦來勢洶洶,書懷卻又看到晚燭揮動衣袖,緊接著從燈內再度飛出一條龍,他嚇得汗毛倒豎,在撲面而來的熱浪裏出了一身冷汗。等他把晚燭帶回冥府,定要央求鬼使給她抓點兒藥,令她心平氣和,治治她的暴脾氣。

現在就去想這麽長遠的事似乎也沒什麽用,得先躲過晚燭的無差別攻擊再談其他。書懷突然發現,自己一貫喜歡的“慢”,在最近這段時間幾乎都能要了他的命,他如今不光是嫌棄冥府大門開關速度過慢,還嫌棄桃木劍飛得太慢。

怨人不如自怨,求諸人不如求諸己,冥府的大門之所以開合緩慢,是因為它使用時間過長,桃木劍之所以飛得慢,是因為書懷加在它身上的靈力不足。看著逐漸逼近的火龍,書懷發自內心地後悔起來,他決定自力更生,若他今日能在晚燭的火焰下幸存,完好無缺地回到冥府,他就好好研究那扇門,外加潛心修煉,爭取以後逃命能逃得快一些。

小黑狗嗚咽著,迫不得已再次變回人形,張開了一個密不透風的護盾,借以阻擋那條飛奔而來的火龍。它一頭撞在上面,緊接著火鳳步了它的後塵,無數細碎的火星從天中墜落,仿佛在這片水域上降了一場雨。

書懷心有餘悸,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突然發現第三條火龍繞過屏障,強硬地卡在了他們和水面之間。晚燭做事可真絕,對待仇敵如此,倒是無可厚非,但她現在攻擊的是友方,書懷被她鬧得哭也哭不出來,只恨自己做事不細心,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倘若他在晚燭面前將傀儡擊殺,起碼還能證明他才是本人。

“過去?”墨昀抱著書懷,避開火龍掀起的熱浪。桃木很識趣地飛到了他們身邊,書懷伸出手握住佩劍,看向浮在空中的晚燭,哀嘆道:“你敢過去?我說她馬上就要再放出個東西,你信還是不信?”

墨昀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到長明燈內躥出一只大虎,四只巨爪下踏著火球。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晚燭的火焰竟然具有這麽多的形態,也不知她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東西!

大虎向這邊撲來,要和火龍雙面夾擊,小妖王趕快抱緊書懷,帶著他脫離了危險區域,直飛向空中那個火紅的身影。他的思路還很清晰,他知道假若不接近晚燭,就永遠沒有解釋的機會。火龍一直在低空盤旋,阻礙他們進入水中暫避,他們必須想個法子叫晚燭停手,否則遲早會被拖死,死在友人的手裏,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晚燭看到墨昀突然出現,便發覺大事不妙,她記得清清楚楚,先前那只傀儡是獨自前來,身邊並沒有“同伴”,它手中拿著的也不是長劍。女子咬了咬牙,在長明燈上輕輕一拍,巨虎和火龍一並停了動作,在半空中凝滯不動,仿佛材質奇異的雕像。

眼看她終於反應過來,書懷松了口氣,下一瞬卻又暴喝一聲:“當心!”

在晚燭的背後,突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冰錐,其尖端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眼的寒光,書懷一眼望去,竟數不清它們總共有多少根。存雪曾經操控傀儡和晚燭接觸過,他一定做了什麽手腳,他始終關註著書懷等人的一舉一動,一看兩方即將匯合,就要挑起事端,整出個大亂子,攪得大家都不得安寧。

實在煩人得很!

書懷揚起長劍,正要打落那些冰錐,墨昀的動作卻比他更快,灰色的箭和冰錐相撞,準確無誤地將它們擊碎。

在他們這邊看來,晚燭是脫離了險情,但映在晚燭眼中的,卻是另外一番景象。她的手一抖,原本靜止的龍虎重又開始活動,張牙舞爪地向這邊襲來。

這下可真是避無可避、逃無可逃,墨昀無法設下屏障,書懷的桃木劍又不可用於防範,晚燭若再不收手,他們就要被烤成兩塊焦炭了。

水面上突然蕩開一圈又一圈波紋,巨大的水花沖天而起,頃刻間吞沒了那兩團烈焰。長長的黑影破水而出,利爪勾住了晚燭的衣衫,水幕朝她灑下來,她不由自主地抱緊了長明燈,生怕燈內的火苗也被澆熄。

黑龍愉快地擺了擺尾:“喲,二哥!許久未見,近來安好?”

長清?這裏居然是北海?書懷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被這條傻龍救了一命。

“二哥,難不成你在外面欠了風流債?”黑龍抓著燈姑娘看了又看,感到十分好奇,他感到這女子甚是眼熟,卻又想不起曾經在哪兒見到過。

“胡言亂語。”書懷那一丁點兒感動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你腦子裏成天裝了些什麽?”

對方自覺失言,連忙打了個哈哈,將話題引到自己的小姑姑身上。龍女最近又發現了風儀的一些動作,正想托青湄再去冥府傳話,書懷就追著晚燭來了北海。這下倒是省了青湄往返穿梭的時間,龍女心下大喜,立刻把正在水晶宮外玩球的長清趕了出去,叫他把書懷帶來。

實際上長清早就看到北海上空的那些火焰,但他的腦筋不知道是怎麽長的,不僅沒有出面相助,反而還看了會兒戲,萬幸書懷沒有註意到他藏在水下,否則他們的兄弟緣分大約就要終止於今日。

當危機感消失之後,墨昀就清晰地感到背部的傷口再度裂開,他委委屈屈地哼了兩聲,去蹭書懷的臉頰。後者拍了拍他的頭,他就又變成了小狗的樣子,一臉萎靡不振地掛在對方肩膀上。不停地變成人又變成小黑狗,卻始終得不到片刻休整,也真是辛苦他了。

晚燭總算冷靜下來,長明燈裏的火焰也停止擺動,她籲了口氣,有些愧疚地望向書懷:“抱歉。”

“無妨。”書懷抱著小黑狗,撥弄著他頸上那根紅繩,上面掛著冥府的假冒偽劣避水珠。這繩子顏色實在是醜,造型也不怎麽樣,書懷勾住它,露出嫌棄的神情:“這玩意兒是誰給你整的?”

他從來沒見墨昀身上出現過這麽醜的東西,難道是文硯之嫉妒小妖王的容貌,故意找了根紅繩給墨昀掛上?

小黑狗懶懶地擡起爪子,朝著長清的方向一指,黑龍嚇了一跳,以為他看自己不順眼,便信口開河栽贓陷害,正要開口辯解,卻聽那紅衣姑娘訕笑道:“是我。”

書懷:“……”

得了晚燭這句話,再去看那根紅繩,果然發現它的顏色和燈姑娘的衣裳出奇接近,書懷眼皮跳動起來,情不自禁地將墨昀又抱緊了幾分。

“噢——”長清作恍然大悟狀,尾巴甩來甩去,“正妻大戰小妾,妙啊妙啊!”

燈姑娘被黑龍說懵了,半天才回過味兒來,她始終認為書懷和墨昀之間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誼,從來沒往其他方面想過,而長清這話一出口,她登時明白了他們兩個究竟是為何形影不離。她抱緊長明燈,嘴唇顫抖了半晌,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小妖王的反應則更加激烈,他對黑龍怒目而視,呲了呲牙警告對方:“龍兄你最好安分一些,當心我把你那三宮六院都告知你父王。”

連書懷都不知道長清還有什麽三宮六院,他還當墨昀是隨口一說,但又見黑龍明顯地緊張起來,便察覺到有些不同尋常。不過現在絕非談論這種事的時候,龍女在水晶宮怕是等得急了,書懷看了看天色,率先降落下去,鉆進茫茫的海水之中。

長清正要跟上,卻突然聽見晚燭的驚叫,原來燈姑娘沒有避水法器,無法進入水下活動。這些生靈可真麻煩,黑龍從鼻子裏噴出一股氣,驟然變回人形,從懷中掏出一顆珠子,放在了晚燭的手心。鬼使大批制造的“避水珠”他也藏了一堆,都是青湄自冥府帶回來給他玩兒的,隨手拿出一顆用來送人,並非什麽難以做到的事。

燈姑娘雖然沒有此物,但也對它有印象,畢竟墨昀那顆還是她給吊上的繩子,她道了聲謝,跑得竟比長清還快,轉眼間已沒了人影,徒留水面上陣陣漣漪。龍神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那抹火紅迅速潛入水底,他從來沒有見過在水裏能游這麽快的靈物,不禁懷疑這不是一盞燈而是條大紅魚。

和先前那次一樣,書懷剛接近水晶宮,就看到龍女在門外站著,親自來迎他們,她在小輩面前也沒有架子,這一特點倒與天帝有些相似。一看到她,書懷就想起她派青湄傳來的那些訊息,她和慕華私交甚篤,而今一個在北海之下不得外出,一個在神木幻境之中待人去尋,昔日的好友竟是連相見都艱難,世事無常,大抵就是如此。

“怎麽受傷了?”慕幽一眼就發現墨昀背上的血痕,立馬警覺地想到存雪殿內那種怪物,“難道那批異獸尚在人間?”

“異獸?”火紅的衣擺舞動,晚燭抱著長明燈緩緩踏上水底的細沙,“人界已沒有那種東西了。”

慕幽和她也是舊相識,見她出現在此地,便難掩驚喜地綻開一個笑容,晚燭也對她笑了笑,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北海龍宮是個好地方,比人間要安全許多,在此間大概用不到那麽多戒心。

“它們在人間確實已經絕跡,但存雪布下了幻境,我們去尋晚燭姑娘的時候,不慎落入了他的圈套。”書懷摸了摸小黑狗的腦袋,一臉無奈地將他的左耳指給龍女看,“您看這裏,被那東西給撓成了這樣。”

墨昀振振有詞:“傷痕是男人的標志。”

書懷正在氣頭上,冷不防聽見這麽一句話,頓時不知道該擺出個什麽表情。傷痕是男人的標志,這種說辭他上次是在墨暉那裏聽到的,看來這位前任妖王,平時沒少給兒子灌輸自己的獨特理論。

“你父親從前也這麽說過,說傷痕是男人的標志。”慕幽一邊引他們進入龍宮,一邊對小妖王揭墨暉的老底兒,“後來慕華問他,為什麽他身上沒有傷,你猜你父親是如何回答的?”

小黑狗對此一無所知,誠實地晃了晃腦袋。

想起墨暉出過的這件事,書懷發出一聲嗤笑:“‘真男人善於自我療傷,傻子才在身上留痕跡。’——你爹的至理名言,你感受一下?”

被父親隔空戴上一頂“傻瓜”的大帽子,墨昀蔫蔫地低下了頭,仿佛秋霜打過的茄子一般。

他們跟著慕幽進了水晶宮,坐在待客的廳堂裏,龍女對侄兒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將小妖王帶走處理傷口。長清打了個哈欠,趁姑姑不註意,悄悄瞪了墨昀一眼,後者也翻了個白眼權當回應。晚燭在旁註意著他們兩個,便驚奇地看到了狗翻白眼的天下奇觀。

“我跟他們一起去……”晚燭不想打擾龍女和書懷的談話,就起身準備出去轉轉,她許久沒來過北海龍宮,周遭景物讓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這些年間,在此處侍奉龍神的水族都換了一撥又一撥,他們的壽命沒有天生神來得長久,縱然修成人形,也不過活個兩三百年,更遑論那些連人形都變不完全的。

龍女本想喊晚燭留下,卻忽然想到她不太喜歡風儀,強行讓她聽自己不感興趣的事,未免太不尊重她了。考慮到這層,慕幽只好嘆了口氣,告訴她龍宮內部構造並沒有變化,盡管隨意走動,若是時間太長忘記了路線,隨便找個水族詢問即可。

那團火雲輕快地飄走了,書懷將視線從空空如也的走廊上收回,信手拿起一顆圓溜溜的明珠,抓在掌中把玩,等著龍女開口告知他風儀的動向。

“聽說風儀去過人間一趟。”慕幽開門見山,直接提到先前他們一起抓水鬼的那次,“依你看來,他是想和存雪結盟,還是想放棄原本計劃,暫時與你合作?”

風儀嗎……書懷想了想,如實答道:“他還是想奪我的佩劍,不太像是要與我合作的樣子,至於和存雪結盟,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您還記得他們聯手對付北海龍族的那次嗎?”

此事慕幽當然記得清清楚楚,存雪和風儀想一同打壓北海龍族,但又不放心對方,因此各自留了一手,結果就是因為他們不是毫無保留地合作,北海龍族非但沒有被消滅,還迎來了冥府這個強大的助力。有冥君在,不光是風儀不敢輕舉妄動,就連存雪也得小心謹慎,畢竟冥君掌管的是三界生殺大權,他們也在其管轄範圍之內。

那次合作給風儀和存雪都帶來了不同程度的損失,實力稍強的人仙當時留在天宮沒有動靜,而圍攻北海那些較弱的,又大多被墨昀和長清打傷,雖然主要戰鬥力沒有受到影響,但他們的士氣已經低落了下來。除此之外,存雪用龍鱗做出的那個傀儡,竟替長清擋過一劫,白費了風儀那顆黑寶石。

人仙損失稍大,存雪那邊倒是還好,他只多了冥君這個強敵,而且對方若想插手於天界動亂,勢必要一視同仁,把人仙的勁頭也壓下去,有風儀給他分擔壓力,他倒還挺輕松的,甚至能抽空暗算書懷和墨昀,捎帶著把晚燭也推進他挖好的坑。

“宮翡和風儀的事,我想你應當有所了解?她是否能在其中幫我們一把?”慕幽試探著問。

作為墨暉的隨從,以及墨昀忠心耿耿的下屬,宮翡雖然性格毛糙了些,但在大事上從來都心明眼亮,絕不因私情而忽視全局。書懷想她最近留在天宮,定也是想勸阻風儀,可她勸了幾百年,好像也沒什麽顯著的效果,風儀仍是我行我素,今天來招惹這邊,明天去招惹那邊,宮翡沒有實權,也管不住他,大約還是很無力的。

“她在做這種嘗試,”書懷放下了手中那顆明珠,忽然想起墨昀說過的話,“不過就算我們都想救風儀,他卻不願意我們來救,那誰也沒辦法。”

龍女有些失望地眨了眨眼,不再就這個話題談下去,轉而挑了另外一件事來說:“風儀和存雪最近經常往人間跑,你見過他們不曾?”

書懷剛想說自己見過存雪,他比風儀更狠,一上來不是先奪劍,而是先捅了人一刀,轉瞬間卻又抓住了慕幽話裏的重點——“經常”。

他們絕對又在人界設局,並且隱匿了氣息,否則不可能連冥君都沒察覺到。書懷蹙起眉頭,覺得事情有些不妙,冥君坐鎮大殿,無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發現不了這兩個家夥實屬正常,但鬼使整日從外頭把新死鬼往冥府裏帶,也沒說見過他們,那他們是去了何處?

看他一臉茫然,慕幽便明白他不知道這事。龍女從硯臺下面取出一塊布,將其展開鋪平,壓在了桌面上。書懷低下頭仔細看它,發現這是人界的地圖。

“我許久沒去人間了,不知這裏現下是何處?”慕幽在用朱紅色圈出來的地方輕輕一敲,書懷猛地站起身來,半晌不出一語。

皇城。

作者有話要說:  怨人不如自怨,求諸人不如求諸己。——《淮南子·繆稱訓》

意思是找別人的錯不如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嫌佩劍飛得太慢先想想是否自己靈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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