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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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附近他也經常去,不知怎的就是沒有遇見過風儀和存雪,也許是時間上趕得太巧恰好錯過,也許是對方隱匿的技巧過分高超,令人無法察覺。書懷眨了眨眼,終於冷靜下來,他重又坐回座上,只是這次他沈默著,始終一言不發。

“你還想救世嗎?”龍女忽然問,“慕華選擇你,一定有她的道理,她的脾氣我清楚,她向來不喜輕言放棄之人。”

後半句倒像是她自言自語,對前面那六個字作出的回答,書懷沒有去看她,手指無意識地在圖上打轉,朱筆圈出來的皇城仿佛站起了身,圍著他飄過來飄過去,繞得他有些發昏。他狠狠一閉眼,過了片刻又睜開,那塊布仍在桌上平鋪著,未曾出現任何異狀,皇城在原處靜靜躺著,看不出它有挪動過地方。

龍女見書懷還是不說話,心中略微忐忑,她抿了抿唇剛想開口,卻突然聽到對方發出一聲輕笑:“存雪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難道還指望我半點兒動作都沒有嗎?”

他所說的是何事,慕幽也多少知道一些,從存雪給書懷的那一刀,再到闖入冥府的傀儡,青湄都對她提起過。而更讓她驚訝的是,當年雪衣的死也和這位天生神有關,既然對方如此行徑,饒是書懷脾氣再好,也免不了動怒。龍女又看了書懷一眼,暗中揣摩他的態度,照他的語氣來看,他是打算和存雪死磕到底。

風儀只是想從書懷手裏把劍搶走,其他的利益沖突反倒很少,他們兩個人身上其實有些共同之處,是以雖然相看兩厭,但仍舊能聊上兩句。至於存雪,那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書懷就算開口和他說話,也絕對是在罵他,畢竟他的討人厭程度已經達到了極致——如今光是想想他做過的那些破事,書懷就感到煩悶,恨不得直沖上天宮為民除害。

“他實力強盛,你與他為敵,定要萬分小心。”龍女又囑咐道,“此人詭計多端,千萬莫要落入他的陷阱。”

她將桌上的地圖放回原位,竟然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對書懷行了一禮:“慕幽代三界生靈先行謝過,四海龍族將與君同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又是三界生靈,又是四海龍族,書懷被她說得一楞一楞,頓覺肩上擔子更重了幾分。她較書懷年長,她在那站著,書懷就不太好意思坐著,連忙離座伸手去扶。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敲得震天響,長清在外面高聲喚道:“小姑姑,小姑姑!父親有事找您!”

這傻龍可真是個緩和氣氛的寶物,書懷剛剛醞釀起的緊張情緒立刻被沖淡了,他目送著龍女走了出去,忽又看到長清扒著門框對他擠眉弄眼。

“你幹嘛?”書懷感到十分不妙,看到長清這副情態,直覺告訴他這條龍又在作妖。

“二哥,你過來一下下。”長清鬼鬼祟祟地四顧觀望,“我帶你看個好東西。”

他口中的“好東西”一般都不是別人感興趣的,但這回書懷遲疑片刻,居然跟上走了,原因無他,先前長清和墨昀是一道離開的,而眼下只有前者過來尋自己,小妖王卻不在,說不定就是在觀摩那所謂的寶貝。

晚燭在水晶宮內漫無目的地走著,越來越覺得此處靜到出奇,她停下腳步去看那些往來的水族,發現它們都是在往同一個方向跑。那邊似乎是龍王議事的大殿,不知他是在與誰商談,晚燭繞過長廊,站在大殿不遠處,忽然望見慕幽走了進去,大門開啟的那一瞬間,她恍惚看到其間坐滿了龍族。

四方龍神匯聚,看來要有大事發生,可他們為何一反常態,不在東海相會,反倒來了北海?是與天界的動向有關嗎?晚燭後退一步,打算從另一邊偷偷繞回去,找書懷打聽打聽這究竟是什麽情況,但未曾想她剛回過頭,就撞到了一個小姑娘。

起初她還以為這是哪位龍神帶來的小女兒,但仔細一看,卻又察覺到對方不是龍族,水族的外表也並非如此,眼前這個小姑娘,竟是凡人的孩子。北海龍宮中住了個人類少女,這是晚燭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她按捺不住好奇心,細細打量著女孩,後者也偏著頭回望向她。兩廂對視許久,突然同時笑了,仿佛達成了什麽共識,女孩伸手摸了摸晚燭的燈,有些訝異地問道:“這就是長明燈?”

這孩子不簡單,竟然能認得出天帝身邊的靈物,她的眉眼和慕幽極為相似,晚燭心中隱隱被觸動,不禁問道:“是你母親告訴你的,還是你偷偷翻了她的書?”

“我母親是誰?”女孩故意反問她,“燈靈姐姐,你說我母親是誰?”

“你真像慕幽。”晚燭幾乎能確定她是誰的孩子,當年慕幽和凡人相戀的事在三界傳得沸沸揚揚,縱然自己早就不在天宮,也曾聽凡間那些小妖精們說起過。燈姑娘倒是不覺得龍女有什麽錯處,在她看來,凡是感情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天生神對人的輕視,完全是沒有理由的。

她只是很好奇,為什麽龍女那清清冷冷的樣子,竟也會被卷入情感的漩渦,是愛這種東西太誘人了嗎?那個讓她一見傾心的凡人,又是何種模樣?

女孩對晚燭的燈很感興趣,她戀戀不舍地又摸了兩把,剛要開口問對方是否能把燈借給自己看看,不遠處卻傳來了長清的聲音:“怎的又出來玩了?書看完了不曾?”

“哥!”白芷氣憤地跺了跺腳,“你自己都不讀書,還來說我!”

此處離龍神議事的大殿不算太遠,方才在路上的時候,書懷便聽說他們來了北海,他擔心這對兄妹驚擾到那些長輩,連忙豎起食指“噓”了一聲,緊接著又給了長清一胳膊肘,叫這傻龍少說兩句,別惹得妹妹不高興。

晚燭看出了書懷的用意,她瞟了長清一眼,安慰似的在白芷肩上拍了拍。小姑娘還是氣哼哼地看著哥哥,待到長清走近了,她便叉著腰戳了戳對方的肚皮,嘴裏說著:“你再給我娘告狀,我就去找舅舅,告訴他你藏了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三宮六院?書懷頓時想到墨昀在海上說的那句話,他本來都把這檔子事給忘光了,結果此刻又聽見白芷提起,可長清連個正妻都沒有,看樣子也不打算去找媳婦兒,他從哪兒冒出來三宮六院,還有七十二妃?

和他懷抱著同樣疑問的還有晚燭,她神色怪異地看著長清,仿佛在說:你居然是這種龍?

“我的小祖宗,”長清百口莫辯,“我哪來的三宮六……我真的不去告狀,千萬別跟你舅舅亂說,求求你了!”

書懷越發覺得奇怪,難不成這家夥金屋藏嬌,往北海帶了個大美人?如此有趣的消息,青湄來冥府的時候怎麽也不說?

——但小妖王分明知道內情,似乎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裏。

墨昀,墨昀去哪兒了?怎麽還不出現?他在做什麽?書懷猛地扭過頭,將長清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狐疑道:“那小狼崽子幹嘛去了?”

長清“哎”了一聲:“我說二哥,你萬萬不可如此多疑,世間多少有情人就是毀在互相猜忌上面,他只是累了困了在床上趴著睡覺,絕對沒有做壞事!”

“你那張嘴就是騙人的鬼。”書懷忍不住了,“你父親有沒有說過,叫你少讀那些閑書?”

“是你問我的嘛,是你往那方面想的嘛。”黑龍感到很受傷,他覺得自己不單被妹妹針對,還被好兄弟針對。

談話間已進了長清的住所,這次他倒是沒有撒謊,墨昀確實在床上趴著呼呼大睡,黑色的外袍胡亂披在身上,束發的玉冠也被丟到了一邊,看起來的確是疲憊極了。瞧他睡得正好,書懷不由得放輕了腳步,生怕把他驚醒。

桌上零零散散擺了些瓷瓶,皆是上好的傷藥,長清實在慷慨,連這些東西都舍得拿出來給客人用,不過也對,橫豎這些東西都由他父王出資,龍王總不能鉆在錢眼兒裏,死摳著那點兒開銷不放。

墨昀背上的傷不知怎麽樣了,還好他隨身帶了避水珠,不會被水打濕,那傷口若是進了海水,可不光是發炎那麽簡單。書懷坐在床邊,輕輕掀開小妖王的外袍,登時被那五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嚇得一抖,異獸的爪子太尖了,隨便抓一下就能讓對手皮開肉綻,墨昀帶著傷和獸王打了那麽久,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忍受下來的。

“為何不給他包紮一下?”書懷壓低聲音去問長清,“就這樣晾著不好。”

“他說不用管,睡一覺就能長好。”黑龍悄聲回應,伸手指了指床上的墨昀,“再過一會兒就好了,這已經愈合一半了。”

這血痕拉得老長,竟然還是愈合之後的程度,書懷不敢再看了,他蹙著眉望向床上兀自酣睡的小妖王,心說這狼崽子生命力也真頑強,背上都給撓成這模樣了,居然還能睡著,睡得還挺香。

長清殿內的東西到處亂丟,看著像是無人打掃,那邊兩個姑娘見不得雜亂,已經挽起袖子替他收拾了起來,黑龍不去幫忙,反而扭扭捏捏地蹭到床邊,雙眼亮晶晶地望向書懷,仿佛有什麽話要對他講。

“你有話直說,沒話講就去收拾屋子,叫倆姑娘在那忙活像什麽話。”書懷正要起身去幫晚燭搬動墻角的大石,卻被長清按著肩壓回了原位。

不行,這小子實在反常,看著像是皮癢欠收拾了,書懷尋思著回頭找個理由打他一頓,眼角餘光忽又瞥見他掏出了一把銀光閃閃的剪刀。打擊報覆,公然尋仇?書懷立時毛骨悚然:“你又幹什麽?大敵當前一致對外你懂不懂?你把刀放下我們好好說!”

對方固執地抓住書懷的手,在上頭比比劃劃,過了會兒突然詫異地擱下了剪刀:“二哥,你指甲不是太長啊?”

“廢話!”書懷把手抽回來,警惕地盯著他那把兇器,仿佛他下一刻就要持刀行兇,“我留長指甲作甚?你聽誰說的我指甲太長?”

他本是隨口一問,哪想長清面色劇變:“壞了,二哥,大事不妙!”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還都和存雪有關,書懷不敢掉以輕心,長清這句話令他大氣也不敢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晚燭和白芷也停了動作,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黑龍,等著他張嘴說出點兒什麽來。

結果長清非但沒有對書懷解釋,還越過他把安睡的墨昀給推醒了,黑龍氣勢洶洶地質問起來,要小妖王說出那五道印在背上的血痕究竟出自誰手。墨昀剛剛睡醒,尚且處在一種迷茫的狀態,沒聽明白他問什麽,書懷卻是剎那間明白了長清的想法,頓時哭笑不得。

趁著墨昀還沒反應過來,書懷連忙岔開了話題,否則他們倆定會鬧個雞飛狗跳,屆時四海龍神想談話,估計也談不下去,長清還得挨他爹的揍,說不準北海龍王又要大發脾氣,罰他沒日沒夜地抄書。

導致長清誤會的原因,他大概也能猜出來一點兒,這滿腦子奇思妙想的黑龍,大約是想岔了“野貓”的意思。下次再有機會,還是得提醒慕幽督促他多讀些正經書,不要看人界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鬼使的書也不能看,免得到時候看完了又要亂說。

必須得想個辦法讓這條龍安安分分,守口如瓶,書懷瞇了瞇眼,決定詐長清一把。他故作高深地朝對方笑了笑,隨口說道:“你那三宮六院,當心我告訴你父王。”

長清是個傻的,不知道他在裝模作樣,立刻丟了剪刀開始求饒,書懷好笑之餘,也更加奇怪那三宮六院究竟在哪兒。這房間裏亂糟糟,很明顯平時無人打掃,若是有個女子住在這裏,一定不會放任它亂下去。再者,房中既沒有女子衣物,也沒有精美的梳妝鏡,只擺了一面普普通通的大鏡子,上頭還落了層灰,女性很少有不註重外表的,不可能不照鏡子,除非她壓根就不在北海龍宮居住。

但若當真如此,長清又如何認得這位姑娘?書懷越想越迷糊,忍不住看了墨昀一眼。後者在他提到“三宮六院”的時候就已經趴了回去,似乎在拼命憋笑。

也不曉得到底是哪裏好笑。

在書懷與墨昀到來之前,四海龍神已經就天界之事商談了許久,他們的管轄地帶,最近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異常現象。龍神們察覺到這情況不對勁,懷疑是人仙做了手腳,便想著去找慕幽求證,可北海之前被大舉圍攻過,眼下又正是人心惶惶的時期,誰也不好讓慕幽冒險外出,於是他們主動前來,與北海龍王結成同盟。

眼下冬寒未去,人間卻災禍連連,溫暖的南海上竟然出現了浮冰,而它們從來不在固定的位置出現,無數艘正常行駛的漁船忽然就被撞沈,赤龍們不得已出手搭救,但仍有些人被海水嗆入口鼻,窒息而亡。

西海附近則是出現了詭異的大風沙,茫茫黃沙覆蓋了地面上的植被和溪流,草樹在沙塵中枯萎至死,行人走獸被迷了眼,站在原處難以動彈,緊接著又被狂風卷起,從萬丈高空狠狠拋下,摔成一灘稀爛的血泥肉醬。西海派來的也是一位龍女,說話間始終攥著衣角,艱難地對諸位龍神描述著她親眼見過的慘狀,慕幽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卻不是因為覺得她太過懦弱,而是憤怒於背後操控者的殘忍。

東海的情況稍微要好一些,只是風浪較往年更大,漁民難以下海,但據東方的某位龍神所言,在東海龍宮附近,出現了一種行蹤詭秘的奇異生物。那怪物通體雪白,身形修長,頭上長著兩根尖角,若非那角的形狀不對,青龍們還真以為它是西海的同族。此物目前尚且沒有傷人的行為,只是誰也無法追蹤它,不知道它現下潛伏在何處。

由於天生神和人仙之間存在著矛盾,龍神們首先懷疑的就是人仙的領頭者——風儀,不過這次風儀又是平白無故地背了黑鍋,當聽到東海出現異獸的那一刻,慕幽便知道它的主人是誰,試問三界之中,除了存雪這個瘋子,還有誰會沈迷於制造怪物?

突然出現在南海的浮冰,也確實和存雪的靈氣特征相符,風儀可不像他那樣喜歡玩冰。西海附近的事,慕幽倒是有些懷疑是風儀所為,但也僅僅懷疑了一瞬,因為風儀不像存雪那樣會做傀儡,不可能一邊在皇城附近活動,一邊跑到西海周邊,而且他布的陣法也差勁到出奇,完全制造不出讓人迷失的幻境,更遑論引來奇詭的大風沙。

想不到人界這些年竟然如此多災多難,北海龍王無奈地搖了搖頭,望了妹妹一眼,示意她開口說些什麽。慕幽清了清嗓子,終於站起身來,龍神們屏住呼吸準備聽聽她的看法,然而她所說的第一句話,就推翻了他們原本的認知。

“諸位都知曉人仙與天生神的爭端,也都清楚他們值得防備,但此事應與人仙無關,我們最應該防備的,是天神之中的內鬼。”四方寂靜無聲,唯有慕幽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固然天生神向來不欲爭權奪利,直接與人仙起沖突的也少而又少,可這並不代表沒有渴望權力的天神——各位,慕幽今日實話實說,曾經的天神之首,現在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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