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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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冬往往不會下雪,雪總是在出人意料的時刻前來,這一夜是個風雪夜,城外北風摧折樹枝,積雪簌簌被風吹落,掩埋了樹下新增的幾具屍體。冬季天黑得早,夜晚更加沒有行人,皇城之外也呈現出了荒涼的景象。

書懷曾親眼見過人間的盛世,那時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這種景象消失已有許多年。在某種惡性循環的影響之下,貧窮的更加貧窮,富裕的更加富裕,而後者又憑借著積累下來的財富,來給予子孫後代更好更多的機會。於是階層進一步分化,矛盾進一步尖銳,最終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緊接著一場天翻地覆的劇變就要降臨人世,或許是天災,或許是人禍,它們將為人間帶來混亂,當混亂結束以後,一切重歸寂靜,一切重新開始,權力與財富重新分配。

而混亂的時期是要死人的,唯有這種情況,能給大眾帶來危機感,促使他們去開創一個新的時代。

野獸的嚎叫聲由遠及近,有屍體的地方總能吸引來這些東西,書懷將身上的大氅裹得緊了一些,但細雪仍然要從他的衣領處鉆進去,他不得不握緊了墨昀送他的那塊玉。

此物是件寶貝,其間源源不斷地透出熱氣,仿佛是墨昀身上的溫度。書懷把它緊貼在胸前,周身慢慢地暖和起來,手指也不再凍得僵硬,終於可以正常活動了。

前方的樹下有一片暗色,書懷提燈去照,發現那是還未完全幹涸的血跡,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顯得格外紮眼。書懷把燈舉得更高一些,見那地上孤零零地躺著一個青年,看他的服飾不像窮人,卻也不是富家子弟,想來出身於一戶普通人家。

這名青年的死因是什麽?

現下無法回到冥府,所以書懷只能先稍作猜測。

不會有人傻到在冬天的深夜裏冒著寒風攔路搶劫,否則錢財還沒搶到,自己就先被凍死了。死者大約不是喪生在匪徒手中,書懷在屍體上發現了撕咬的痕跡。

他將屍體翻過來,一張驚恐的臉便映入眼簾,青年死前很驚恐,他是被野獸活活咬死的。

一般來講,以食腐為生的野獸,基本不會主動襲擊行人,它們的身體結構並不適合捕獵,有些機能甚至會退化,但皇城附近的山中,有些年沒出現過傷人的獸類,殺死這名死者的家夥,又是從哪兒跑來的?

簌簌的落雪聲再次響起,書懷猛地回過頭,於剎那間捕捉到一抹白影。那白色的巨獸消失不見,又突然出現在了他右側,張開血盆大口向他咬去。書懷沒有拔劍,任由此物逼近,就在那尖銳的獠牙即將觸及到他的前一刻,他身前突然出現另一個更加巨大的黑影,灰狼低聲吼叫著,一爪將那頭白色野獸按進了雪堆。

怪獸不甘心地掙紮,墨昀不耐煩了,便在它身上重重碾了一下。只聽得咯嘣一聲脆響,不知是哪根骨頭斷裂,怪獸發出嘶啞難聽的慘嚎,書懷情不自禁地堵上了耳朵。

“它又吃人又吃妖精,壞得很,你幹脆一劍送它去投胎好了。”小妖王又踩了幾腳,直到腳下那玩意兒發不出聲音才肯罷休。這東西沒有靈智,只會遵循本能而行動,留它一命也沒有什麽用,倒不如扛個死的帶回去,興許還能剖開肚子觀察裏面的結構,看它與什麽生物更為接近。

雪粒不停地往書懷臉上撲,直叫他睜不開眼,他瞇著雙眼往墨昀那邊看,問道:“你把它踩死了?”

“死了,你過來看吧。”巨狼甩掉身上的雪花,又變回小黑狗,踩著松軟的雪地搖搖晃晃地跑回來,看樣子是想要書懷繼續抱著自己。書懷剛伸出手,突然眉頭一皺,發覺墨昀的爪子上似乎沾了血,於是他面無表情地推開那顆小腦袋,命令道:“你變回來。”

小黑狗被他推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被冰雪凍得嗷嗷亂叫,它忙不疊跳起來,變回了方才的巨狼,哀怨地看著眼前這個忘恩負義的男人。

“再變。”書懷撂下這兩個字,就繞過小妖王,徑直走到那具野獸屍體旁邊。墨昀乖乖地變回了人形,像條小尾巴一樣綴在書懷身後,嘴裏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麽。

他那幾腳威力強勁,直接把對手踩成了肉餅,這頭葬身於狼爪之下的野獸通體雪白,隱約帶著花紋,看起來像只大老虎,但仔細一看卻又不是。

這說虎不虎的畜生叫什麽名字?書懷看著它,覺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這種東西,又或許是聽過他人描述。

人活得久了,時間線多少會有些錯亂,但某些事只要一想,還是能想出個大概。眼前這個白色的神秘生物,在八百年前就出現過,不過只是出現在了百姓的傳聞之中。

時逢亂世,妖孽橫行,這也是從前橫行霸道的怪物之一。

傳說此物好殺戮,喜歡吞食各類生靈,書懷早就聽說過它,但直到今日才親眼得見,在這之前,他一直以為這玩意兒只是人們胡編亂造出來,專門嚇唬小孩子的東西。

但關於它的名字,書懷倒是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光記得它是在雪中潛行的怪物,所以通體潔白。

忽然面前的軀體上燃起熊熊大火,一點亮光飛速接近,書懷連忙退後,拉上墨昀就要離開。倉促間小妖王回頭望去,但見熟悉的紅色衣裙出現在風雪之中,想來晚燭剛剛就在城外活動,早已察覺到了他們的動靜。

“為何要走?”墨昀感到很奇怪,晚燭不一定抱有惡意,雖然放了把火,但也沒有燒到書懷身上,後者緣何躲避?

書懷當然知道墨昀在想什麽,他打了個哆嗦,嘴裏罵道:“你以為我想走?這天氣見了鬼,我再不回去躲著就要凍死了。”

“可她若再傷人……”那責任由誰來承擔?

“她不會再傷人了,起碼冬天不會,城外這些人都等著她的火,她顧不上找麻煩。”書懷頭也不回,腳底抹油一般溜得飛快,他感覺自己快要被凍僵了,從頭到腳都冒著冷氣。那棵飽經風霜的老樹終於出現在路的盡頭,書懷擡手在樹幹上一拍,又把墨昀的腦袋向下按去,拖著小妖王從裂隙中間鉆了進去。

晚燭本是好奇他們在做什麽,便跟著跑了一段,然而當她追上來的時候,卻只看到樹上的裂縫緩緩閉合。她頓時楞住了,她沒有親眼見過書懷進冥府的情形,只是從其他妖物口中聽過一些傳聞,她從來都不知道,冥府的入口竟然就隱藏在人世間。

燈姑娘立刻想到書懷那個小妹妹,她總覺得那個小女孩也藏在這棵樹裏面,可她不屬於冥府,沒有得到冥君的授權,不管怎麽拍打,也敲不開那扇門。

敲了好半天,她還是決定放棄,待到書懷下次來人界,她再過去問問也不遲。

就在她念叨這件事的同時,剛剛回到冥府的書懷猛地打了個噴嚏,他怎麽也想不到,燈姑娘居然也開始期待著再度相遇。

“等下次天氣好了,再到人界去找她。”書懷揉了揉鼻子,感慨道,“不過那雪中的怪物,要怎麽防備它們傷人?”

人間的寒風冷颼颼的,夾帶著雪花劈頭蓋臉地朝晚燭砸過來,她明明不怕冷,卻突然接連打了三個噴嚏。

天宮沒有季節變化,雖說有些單調,但絕對適合定居,只是沒有人能輕易在此定居。

宮翡在南海待得無聊,打算去找青湄,後者卻被小妖王派去了北海龍宮,她閑得沒事幹,就順著天梯跑到上界,賴在風儀的地盤上不走了。

她從前也常這樣做,風儀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僅存的那點兒私心在阻止他把宮翡趕走,他擡頭看向架上那只打瞌睡的鳥兒,輕聲道:“你在人界……”

鳥兒睜開眼,等著他的下文,可這時候他又不說話了。大鳥拍拍翅膀,從架子上飛下來,圍著風儀轉了兩圈,最終落到他的棋盤上,把他布下的珍瓏搞得一團糟。

“休要亂動。”風儀瞥了她一眼,她便歪著頭也看回去,嘴裏問著:“你剛剛想說什麽?”

“沒什麽想說的。”大約是那點兒柔情突然又消失了,風儀恢覆了尖酸刻薄的本性,“你賴在我這裏,可是有通敵之嫌,那小狼崽子就不管管你?”

“他整日談情說愛,哪裏顧得著想別的。”大鳥晃晃腦袋,跳下地變回了女人模樣。宮翡伸手從桌上拿了顆桃子,舒舒服服地霸占了風儀的床,風儀沒好氣地叫她下來,威脅她若是把桃汁沾到床上,就把她的毛全都拔光,用來清掃積灰。

他每次都這樣,宮翡早就習慣了,他也光是嘴上說說,都過了一千年也沒個實際行動,而這回也和從前相同,直到那顆大桃子都進了宮翡的肚皮,風儀也沒有真正過來拔鳥毛。

主要是他拔鳥羽也沒什麽用,天宮中的一切都潔凈不染纖塵,壓根就不需要雞毛撣子。

宮翡踢掉鞋子,開始在那張床上打滾,風儀有些頭痛,盡量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她的破壞力太強了,所過之處猶如蝗蟲過境,再齊整的擺設也會被她打亂。

看著那七零八落的棋子,風儀也沒了興致,這時宮翡鬧夠了,又吵著要喝茶,他無可奈何地倒了一杯給對方送過去,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個小雜役。

這只鳥在前任妖王手下做事,也不知道都辦些什麽,墨暉似乎也很嫌棄她,然而禁不住慕華喜歡,因此宮翡常常被帶來天界。千載寒暑也似朝夕,歲月無法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道痕跡,風儀現在看她,還是像看到從前的那個姑娘。

也許她的確沒有改變一分一毫,倒是自己變了許多,甚至正在逐漸接近另一種極端,可能正如宮翡所言,自己變成如今的樣子,是件很可惜的事情,想到此處,風儀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們的距離很近,宮翡能聽見他在嘆息,剛想開口問問他想到了什麽,卻聽到殿外傳來一陣喧嘩。

風儀眼睫輕顫,突然在宮翡肩上推了一把,輕聲道:“你先躲起來。”

然而為時已晚,他話音未落,門外便有一人搖著扇子走進來,面上掛著偽善的笑容:“要誰躲起來?”

“又是你這自大狂。”宮翡罵他,“寒冬臘月搖扇子,你也不怕凍死。”

來人正是存雪,風儀對他沒有什麽好感,只是先前對付北海龍族的時候略有合作,既然這位天生神想要與同類自相殘殺,人仙當然樂意幫忙,但若是沒有成功,雙方就不會再有下一次聯合針對北海的行動了。

如此明目張膽地前來,倒也不怕被天生神抓住把柄,先前自己去尋他,還要挑沒人的路走,活像只躲躲藏藏的大老鼠。風儀盯著存雪看了一會兒,越看越不順眼,後者倒是渾不在意,反而面帶笑容地從身後拉出一頭巨獸,說是把寶物帶來與人共同觀賞。

純白色的身軀,赤紅的雙目,尖利的獠牙,令人望而生畏的體型,風儀猛地站起身來,厲聲喝問道:“你瘋了?你把它帶出來是要做什麽?”

自打沒做成天帝,存雪就在殿內閉門不出,整天搞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有各種各樣的傀儡,也有面貌奇特的異獸。那些傀儡放在他屋裏,倒是於他人無害,可這群異獸就不一樣了,其中某些嗜殺成性,曾經撞壞鐵籠上的鎖鏈逃竄而出,帶來了不少麻煩。

風儀永遠無法忘記,八百年前就是這種潛行在雪中的野獸,奪去了無數凡人的性命。

他沒有來到天宮之前,也曾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凡人,深知人世艱辛,生存不易,而有些人原本幸福美滿,卻無端遇此劫難,這如何叫他不心痛?

那時存雪自認罪責,說這些異獸逃脫是由於鎖鏈松動,懇求天帝留下幾頭給他,天帝當然沒有答應,甚至還親手將它們全部殺死,沒想到存雪趁著天帝不在,又做出了這種怪物,其目的昭然若揭。

巨獸突然高聲嘶吼起來,雙眼緊盯著宮翡,嘴裏滴滴答答地流下口水來,它似乎是餓了,想用鳥肉來填飽肚子。風儀把宮翡擋在身後,拔出劍來指著面前的怪物,假如它有所動作,立刻就會迎來穿心一劍。

“你真無趣。”存雪扯了扯嘴角,帶著自己的異獸折返,宮翡探出頭來望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家夥瘋得離譜,待天帝歸位之後,定然要懲治他。

風儀緊緊握著佩劍,絲毫不敢放松警惕,那種危機感仍然纏繞著他,他覺得存雪肯定還想做什麽事,絕對不會輕易離開。

像是在證實他的猜想,一道白影驟然飛入殿內,四只巨爪拍在地上砸出深坑,它動作迅疾,眨眼間越過風儀的肩頭,張嘴去咬他背後的宮翡。

“存雪你死全家!”宮翡變回大鳥,堪堪躲過怪物的嘴,呼啦啦飛到高處。那異獸還想去追她,卻被風儀連刺數劍,鮮血噴薄而出,將它雪白的皮毛染成艷紅,又如溪水般流淌而下,弄臟了風儀的床鋪與地板。

“宮翡……”看到如此慘狀,風儀抹了把臉。

大鳥以為風儀關心自己,便落在他肩頭,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然而下一瞬,她卻聽到對方說:“你得給我把床收拾幹凈。”

宮翡:“……”

怕她不明白似的,風儀又補了一句:“直接扔掉就好,還有地上這些——”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緊接著自言自語道:“換個地方住算了。”

“我去冥府找妖王了。”宮翡拍拍翅膀,“後會有期。”

“阿嚏!”墨昀躺在床上,突然覺得鼻子很癢。書懷以為他著涼了,便遞過來一杯熱水,小妖王默不作聲地接過水杯,一邊喝水一邊出神,他總覺得自己幼時從父親口中聽說過那種異獸,但他楞是忘了它們的來歷。

這也不能怪他,父親給他講故事的時候,更側重於此物的兇殘,而忽略了另外的細節——說白了就是光顧著嚇唬小孩子。墨昀隨手把杯子放在床頭的矮櫃上,郁悶地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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