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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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不再下雪,於是書懷又開始往外面跑,大約是被凍習慣了,竟也不覺寒冷,墨昀跟著他在人界溜達,時不時還能看到些頗為有趣的景象。

書懷早就摸清了晚燭的行動規律,燈姑娘的作息日夜顛倒,她白天在皇宮裏躲著,只有夜間才出來活動,畢竟不止是凡人需要休息,精怪也同樣要在閑暇時間休整。最近他忽然又不打算主動去找燈姑娘了,想等對方來找自己,便刻意錯開時間,專門在晚燭藏進皇宮的時候進城。

雪後空氣清涼,提神醒腦,那些殘留的困意被一掃而空,書懷抱著化作小黑狗的墨昀,在街上四處亂轉,他可有好些年沒來過這裏了,而今眼看著行人都變成了新面孔,景物卻還保留著從前的樣子,竟然也有種新奇感。

早已過了幾百年,當年的街坊四鄰也轉生了無數次,書懷和這些人在冥府多次相會,但只有最初的那一次,他們還認得他。如今的皇城中,當然不會再有書懷記憶中的面容,可無論經過多久,平民的日常生活卻還是和從前一樣。

另一只小黑狗從書懷腳邊跑過去又跑回來,不遠處有個老人坐在大青石上,笑容和藹地看著它。這小狗肥嘟嘟圓滾滾,兩只耳朵不停地動來動去,尾巴也搖得十分歡樂,書懷看它有趣,便拍了拍懷裏的墨昀,輕聲說:“快看,是你兄弟。”

墨暉和天帝就生了墨昀一個,他哪兒有什麽兄弟,小妖王不用睜眼去看,就知道書懷的意思是那小狗和他現在的模樣很像。他張大嘴打了個哈欠,並不想理會書懷,旁邊還有凡人,若是叫他們聽到狗在說話,豈不是要被嚇壞?

見小妖王無動於衷,書懷倒也不生氣,他抱著墨昀坐到那老人身旁,笑著和對方搭話:“這位老人家,前頭那只正在玩雪的,可是您養的狗?”

老人性格豪爽,在他身上尋不到半分暮氣沈沈。聽到書懷問起那只小狗,他先是楞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來,說他只是看這小家夥可憐,不忍心叫它餓肚子,便分了兩口飯吃,沒成想它就賴上了自己,不過有這樣一只小東西作伴,日子倒是更有趣了些。

“活潑一些好啊,”書懷也跟著老人一起笑,“您看我這只,成天懶得不行,動也不動一下,出門就要抱著,麻煩得很。”

墨昀還沒有睡過去,就聽見書懷這麽胡編亂造,他睜開雙眼惡狠狠地瞪著對方,想要警示這人註意言論,不要信口開河。然而書懷渾身是戲,見小妖王瞪著自己,竟然還裝出一副委屈模樣,把懷裏的小黑狗給那位老人看,嘴裏還抱怨著:“小白眼狼天天吃我家的飯,現在還想吃我。”

老人絲毫沒覺得有什麽問題,拍著大腿笑了起來:“你說它壞話,它不高興了。”

小黑狗嗷嗷叫了兩聲,怒氣沖沖地踢了書懷一腳,書懷眨了眨眼,竟然把他放開,趕他去找他的“兄弟”。

早知道就不偷懶了,若他如今是人類青年的外表,書懷決計不會將他趕過去和狗一起玩耍,墨昀只覺這是自作孽不可活,他對天發誓下次再也不變成狗來人界。

不過書懷說這小狗是他的“兄弟”,看起來也沒什麽錯,此犬不知得了什麽機緣,如今靈智已開,雖然不能開口說話,也無法幻作人形,但已經可以聽懂人言,若是多加修煉,說不定將來還能在天庭相遇。

小妖王有意拉攏它,便臥在枯黃的草叢裏,朝著那邊汪汪叫了兩聲,對方豎起耳朵,驚異地朝他看過來,圍著他跑動兩圈,也趴在了他身旁。

經過一番“交流”,墨昀發現這位狗兄弟沒什麽大的志向,也無意修煉,僅僅是想活得久一些,陪在老人身邊,報那一飯之恩,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好橫加幹涉,只得告誡對方看好自己的恩人,這幾日不要在夜裏出門。

小犬蹭了蹭墨昀的腦袋,對他表示感謝,緊接著邁開步子,朝那邊的老人跑去。老人彎下腰來,張開雙臂接住它,任由它在自己臉頰上舔來舔去。此刻已近正午,書懷估摸著他們是要回家,便向老人道別,又從那團枯草中把墨昀拖出來,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到一處僻靜深巷,小黑狗突然跳下地,變成了玉樹臨風的青年。書懷“咦”了一聲,似乎是在好奇墨昀為什麽突然不想做狗,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去問,就聽小妖王說:“你方才說誰懶呢?”

書懷哭笑不得,他不過是逢場作戲,才那麽胡說兩句,小狼崽子竟然還記仇,這可叫他怎麽解釋,他若直截了當地承認自己是胡說八道,恐怕墨昀要更加生氣。

看著那高大的人影漸漸逼近,書懷驀地警覺起來,一句“別咬人”脫口而出,只可惜墨昀動作迅疾,在他開口的同時就啃了他一下——好在這回沒有去啃他的肩,否則他又要面對鬼使和冥君異樣的眼光,以及雪衣好奇的詢問。

“養你還真不如養條狗。”書懷推開他,感覺自己快要斷氣,“早知道我就和龍王商量一下,把你關在北海的水晶宮……”

“晚了。”墨昀說,“你都答應了,難不成還想反悔?”

書懷嘻嘻笑道:“不瞞你說,我最初就是打算敷衍你一下,想著等你父親回來,就叫他給你說門親事。”

沒想到他當初放任自己為所欲為,竟然是懷抱著這樣的心思,墨昀按住他的肩膀,又舔了舔嘴唇:“那你現在怎麽想?”

“不說這個,你覺得我辦事公正嗎?”對方答非所問。

小妖王倒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不過他仔細考量一番,發現書懷行事謹慎,不因天界亂象而看不起眾神,也不因人界的某些敗類而對凡人抱有偏見,對妖族亦是如此。能夠分清善惡,而不是一棒子打死,這應該也算得上公正。

於是他就點了點頭,可書懷看著他笑了半晌,又問:“我一直以來是在追求什麽,你可知曉?”

墨昀雖然沒從他口中聽到過這些,但多多少少從文硯之那兒了解了一些,書懷一門心思追求絕對公平,追求涵蓋所有的“大愛”,但似乎至今沒有成功。

“突然說起這個,是要做什麽?”墨昀不解地皺起眉頭,想不通對方為何提及此事。

“我只是想說,只要我還受情感制約,絕對的公平就不會存在。”書懷湊到他耳邊吹了口氣,“對著你,我還講究什麽大愛,講究什麽公正?我總有偏私,還是叫別人去追求它吧。”

這時候小妖王倒是臉皮薄了,三言兩語被撩撥得滿面通紅,他死死抱住書懷不肯撒手,過了好久又悄聲說道:“凡事總要有個理由。”

書懷知道對方想表達什麽意思,在水晶宮的時候,墨昀為了擺脫與劍同眠的厄運,非常較真地給他羅列出了心動的一切原因,洋洋灑灑寫滿了幾大張紙,現在是輪到他來做墨昀做過的事了。

情感這種東西很奇妙,有些時候它突如其來,顯得太過不可思議,但追根究底,這條洶湧的河流總要有一個發源地。書懷想了想,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能讓他多看兩眼的,必定要有一副好皮囊,還得是個乖巧聽話的性子,墨昀恰好二者兼備,又在初遇的時候對他笑了笑,那一笑正中紅心,這才害得他從最初就開始有所偏向。

見他一直不作聲,小妖王便催促他趕快開口,書懷感到十分無奈,只得如實陳述:“你長得好看,脾氣又不差,我就是歡喜你對我笑,還能怎麽解釋?”

“原來這世上還有你無法解釋的東西,”墨昀牽起嘴角,“那我以後多對你笑笑,你豈不是更加歡喜?”

自從入了人間,墨昀就無師自通地掌握了許多技能,書懷拍了拍他的臉,心中不禁生出無限感慨,自己可真是辜負了天帝的期望,非但沒能追尋到大愛,還把她兒子給帶偏了。想到這裏,他忽然有些心虛,不知道天帝從神木幻境裏出來的時候,會不會因此大發雷霆。

在墨昀與狗兄弟汪汪汪交談的同時,書懷也同那位老人相談甚歡,人到年老,總愛回憶從前的故事,遇到願意和自己說話的人了,就會把那些過往講給對方聽。

這名老人早年命途多舛,幼時便父母雙亡,後來娶妻生子,本以為從今往後就能過上好日子了,沒想到妻子難產而死,一雙兒女又過早夭折,留他孤身一人活到這個歲數,早就看淡了一切。金錢名利對他而言自然是過眼浮雲,就連生死也都成了無須在意的小事,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大概也就是人間風物。

他家中並不富裕,有時候甚至還吃不上飯,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仍舍得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一條小狗。至於理由,不過是看那小東西孤零零的,沒有爹娘也沒有兄弟姐妹,活像是當年的自己。

凡人就是這樣奇妙,在某些人的心裏,總藏著一點隱秘的善良。書懷之所以未曾對他們完全失望,也正是因為這些善意。

可人要是狠毒起來,那也非常可怕,古往今來多少人想救世,都是懷抱著改變這種現狀的心態,然而從來沒有任何人成功過,不管是王侯將相,還是平民百姓,他們都沒有成功過。

人性是善還是惡,也是一個值得討論的話題,性善論與性惡論都有各自的支持者,但書懷倒是覺得,嬰兒剛降生的時候,就如同一張白紙,是他們所受的教育和所處的環境,在白紙上增添了顏色。

假如四周是黑的,那白紙很有可能會被侵蝕,假如四面八方都不染纖塵,那它完全沒有理由憑空變作漆黑。環境對人的影響力不小,它會動搖人的心性,也會限制人的認知,在陰暗的環境中長大的人,無法理解什麽叫做善良,因為身邊所有人都在教他自私自利,不能和這種人談論善心,就像不能對井底之蛙描述大海一樣,那些事情,他們根本就聽不懂。

天宮中的那些人仙,在飛升之前也曾經生活在下界,按理說得道者不應該具有功利心,但他們在人間的經歷,多少會對其心性造成影響,而當心志不堅定的時候,他們實際上已經偏離了“道”。

那位有一條小狗相伴就已滿足的老者,倒是比他們更接近於神聖。位列仙班,又究竟能比普通人高貴多少呢?如今的上界,不管是人仙還是天生神,都背離了自己的“道”,他們太註重比較,在平坦的道路上,竟也迷失了方向。

自己好像也不比他們好多少,成天自我比較,似乎也不太對。書懷自覺境界不如身邊這名老者,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雪後的人間很美很幹凈,粉妝玉砌像是仙人的世界,一切醜陋似乎都被掩埋在這片純白之中。四下裏靜得出奇,令人不忍心打破這份安寧,是以墨昀沒有再說話,書懷也沒有再開口,他們就這樣肩並著肩,在落雪的街上慢慢走著。

路面上很滑,有些地方結了冰,石橋上最為有趣,行人須得扶著欄桿,才能平穩地過橋。書懷故意不提醒墨昀,想看他是否會跌倒,後者貌似一無所覺,然而就在他即將踏上橋面的那一瞬間,書懷卻看到他把腳收了回來,不懷好意地回頭看向自己。

“怎麽不走了?”書懷尚未反應過來,小妖王卻早已看穿了他的計謀,一把將他推上了橋。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書懷想把墨昀推進坑,沒成想自己掉了進去。橋面被雪水浸潤,此刻更是滑溜溜的,書懷站也站不穩,幹脆拋棄自己的臉皮,跳起來掛在墨昀身上,橫豎這邊人少,沒有誰看得到他們,小狼崽想要胡鬧,那就陪他胡鬧。

他們閑得沒事幹,在橋頭折騰了半天,誰也不肯先上橋,到最後只好一人扒住一邊的橋欄,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墨昀一路走著,不忘觀察橋上的浮雕,不得不說凡人的創造力很神奇,無論是光輝燦爛的文化,還是留存百年的古跡,都是美到難以評述的存在。浮雕栩栩如生,每一塊石板上都是一段故事,小妖王將它們連起來看,發現這些像是民間的傳說。

大多數傳說都是凡人對過去的美好想象,有時還夾雜著對未來生活的期待,墨昀看得入了迷,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這些浮雕所描繪的場景紛繁多樣,有春花秋月,也有夏雨冬雪,各路神明往來其間,眾多生靈都在畫面中占有一塊小角落。它們很真實也很細致,不知是匠人的想象,還是從前就發生過的故事。

書懷早就下了橋,在另一頭等著墨昀,他知道人界的事物對墨昀而言十分新奇,因此不去催促,任憑對方慢悠悠地走著。

冬天的日輪也是白色,掛在天上像是一個大雪球,雖然它的光芒依然刺眼,但好歹不像夏季的驕陽那般熾熱。書懷瞇著眼看了一會兒,又將視線落回橋欄。

過了這麽多年,世道都變了,皇都也改姓了,這座橋卻還在此處,八百年風霜雨雪侵蝕了橋上的花紋,人來人往馬蹄紛踏,腳下沾著各地的軟塵,讓這座橋染上一些不同的色彩。它如此孤獨,數百年無人長相伴,它卻又不孤獨,因為每一天每一年都有人從它這裏走過,那些看似陌生的臉孔,有多少曾是它的故人?

橋欄上的浮雕,好似又新增了一塊,書懷伸手拂去落進凹陷處的雪花,看著那說新不新、說舊不舊的刀鋒。

大雪紛飛,埋葬萬物,唯獨埋葬不了在冰天雪地之中依舊燃燒的火焰,有一群人圍著它取暖,他們衣衫襤褸,卻面帶笑容。而在他們身旁,有位年輕的姑娘倚在樹幹上,她手中提著一盞燈,小小的火苗在燈內跳動,與地上那熊熊烈火有著相同的形狀。

匠人善於捕捉生活中的細節,這不知是在何年何月出現過的畫面,竟也被那雙眼緊緊抓住了。

晚燭常來此處,這場景她一定記得。

作者有話要說:  又累又困又困又累,我不知道我在寫什麽,一切全憑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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