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揚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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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昀經常給別人設言語上的陷阱,沒想到今天自己也一頭栽進了這個大坑,他被書懷捏住臉,支支吾吾半晌也沒能解釋清楚,書懷看他說不出話,便在他臉頰上拍了拍,威脅道:“等回了水晶宮,我再收拾你。”

那頭的黑龍又開始咳嗽,活像得了什麽怪病,他長尾一擺,率先破水而出。人仙早就在岸邊等著他們,長清剛從水底冒頭,便迎來了如潮箭雨,所幸他周身覆著堅硬的鱗甲,那些箭射到龍鱗上,轉眼就被彈開,留不下一絲痕跡。

有他替書懷擋住這波襲擊,後者的壓力會小很多,至少不用分出精力防備四面八方的來敵。

這些箭不知是從哪裏搞來的,竟然半分威力也無,仿佛只是人界最普通的造物。書懷多看了它們幾眼,看不出什麽異狀,正想去拾一根,先前在他手裏吃過虧的那位卻沖了上來,一雙板斧舞得生風,險些砍到他的手臂。

書懷連忙縮回了手,準備繼續逃竄,他可不想與這渾身蠻力的家夥打起來,那對板斧太過危險,還是距它們遠一些為妙。

但凡長了腦子的,都鮮少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這位死盯著書懷的人仙腦子雖然可能不大好使,但他也明白不能給對方故技重施的機會,因此書懷剛有後撤的動作,他就立刻追了上來,抓住對手的腳踝,要把其拖到己方隊列之中。

就在他碰到書懷的那一瞬間,桃木劍忽然動了,一道銀光劃過,血花四濺,書懷目瞪口呆地看著人仙手上那道傷,險些忘了逃脫。

此劍出鞘向來只為斬殺邪祟,這還是它首次傷人,但書懷並沒有操控它,它是在聽從誰的命令?

桃木傷了人仙的手還不算,竟然扭轉劍鋒,直擊對方心窩,書懷不欲傷及他人性命,連忙運轉靈氣安撫佩劍,桃木這才平靜下來,可依舊不聽他的指揮,反而引著他向另一邊飛去,他猛地擡起頭,發現站在前方的正是墨昀。

這小子一定是在他不註意的時候,擅自和桃木建立起了某種聯系,否則不可能對這把劍發號施令!是在何時做的這件事?絕對不是趁他入睡,只要桃木劍在他身邊,就能和他的精神相融合。

要說桃木劍不在他身邊的情況,不久之前倒是有一回,想起當時墨昀的表現,書懷眼皮跳了跳,看來小妖王裝睡也不是第一次,還是個有前科的慣犯。

心頭突然湧上一陣疲憊,書懷此刻有種“兒大不由娘”的感覺,看來他也就適合養養小動物,帶孩子還是算了。

長清拉走一群人仙,正在東邊可勁兒折騰,雪白的浪花敲擊在巖石上,水珠自空中落下仿佛天降大雨,雖然對方身上藏有避水法器,衣裳不會被沾濕,但重重水幕依然能阻隔他們的視線,攔住他們前行的腳步。

眼看著人仙的陣形越發雜亂無章,長清高高舉起龍尾,準備出其不意地將敵方隊列沖散。就在這時,水底翻湧的暗流忽然向他卷來,他將身軀一扭,堪堪避過傀儡的撞擊。這條假龍今日放棄了水晶宮,轉而來到水面上參戰,這並非一個好消息,不過它意味著龍宮安全了。

人仙數量不算太多,而且實力與龍族相當,不值得太放在心上,北海這裏唯一的變數就是那出自天生神之手的傀儡,它有多大能耐,至今還不為人所知,眾人只知道一旦被它纏住,就要做好被纏到精疲力竭的準備。

黑龍嘗試著用角去撞傀儡,然而結局和以往相同,傀儡就算被他撞散,於短時間內失去行動能力,過不了多久就又能恢覆原狀,再次撲到他身邊糾纏不休。

空中突然傳來書懷的聲音,長清擡頭看到他和小妖王正朝這邊趕來,身後還追著一個手持板斧的莽漢。書懷對著黑龍打了個手勢,後者領會了他的意思,立刻甩開傀儡,向對他們窮追不舍的那位人仙撲去。

龍影和人影於空中短暫交錯之後又分離,舞動的巨斧被龍角挑飛,緊接著墜入北海,激起了一朵水花,桃木劍展露鋒芒,徑直刺向傀儡,而灰色的大網如抓捕魚蝦一般,將人仙包裹在其間。

板斧能傷到書懷,但無法威脅長清,龍神壓制不了傀儡,書懷卻可以將其封入劍中,他們交換了對手,終於奪得占上風的時機。那名人仙失了武器,被黑龍連連逼退,龍尾撩起的水花模糊他的視野,片刻後他眼前一黑,竟是龍身向他壓下來,把他砸進了北海。伺機而動的龍王下屬看到他入水,立刻蜂擁而至,七手八腳將他捆住,繼而興高采烈地把人帶回了水晶宮。

這一屆的人仙沒幾個能打的,黑龍晃了晃腦袋,覺得還是和風儀對戰比較有趣。

在他這麽想的時候,風儀確實已經到了北海,然而這位第二人仙無心參戰,北海對他而言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他之所以算計黑龍一族,只是想借他們引出書懷和墨昀,搶奪天帝的那把劍,順便殺了她的親兒子。

龍王眼下不在水晶宮內,不知是去了何處。風儀猜測他應該是去岸上幫忙了,單憑長清一個,難以制住那詭秘的傀儡,至於書懷和小妖王,他們面對一大批人仙,也不會過於輕松。

他避開了水面上的紛爭,所以根本沒有註意到,北海上空只有長清一條黑龍。

水晶宮內安靜極了,風儀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慕幽的房間之外,擡手敲響了那扇門。龍女早就知道他要來,人仙在北海鬧出如此大的動靜,他這個領頭人不來看看,豈不是白費了這場好戲?可他不去水面上看,偏生來了龍宮,倒像是別有意圖。

白芷被母親藏在重疊的帷帳之後,悄悄在扳指上按了一下,短劍在她掌心出現,閃耀著奪目的光彩。她心知以自己的能力,遠遠不足以對付風儀,但即使螳臂當車,她也要拼死一搏,她絕不容許有任何人來傷害她的母親。

在算計了她哥哥以後,風儀又會對她母親做出什麽?

慕幽見過的世面多了,自然處變不驚,她並不畏懼風儀,不過為了保護女兒,她還是沒有選擇開門,她放下筆,隔著這道薄薄的屏障詢問風儀的來意:“仙君是想議和,還是想偷襲?”

站在門外的風儀發出短促的輕笑聲:“照現下的狀況來看,我還有必要和北海議和嗎?”

“似乎沒有必要。”慕幽透過縫隙,望向他的身影,“所以,你這次是來偷襲?”

她明顯是在和風儀拖延時間,後者看穿了她的意圖,卻仍接了這句話:“你認為我是那種人?”

龍女冷笑一聲:“除了宮翡,誰都認為你是這種人。”

白芷和宮翡不熟,沒聽出來母親話中有話,然而風儀能明白她的意思。他站在門外,好半天沒出聲,過了許久才低聲回答:“所以我說,她就是個傻子。”

你說宮翡是個傻子,你自己又能好到哪兒去?龍女這樣想著,又聽見他問:“你還在寫那本書?你準備如何寫?”

他說的書,當然是指慕幽所記錄的三界諸事,他似乎很想知道,某些事情會被如何記述。慕幽將筆掛回架上,好整以暇道:“你希望我如何寫?”

還未等風儀回答,她便自顧自地往下說:“就算你希望我按你的想法來寫,我也不可能順了你的意,你若看不慣我,就自己提筆去做,當然,你也要有那個本事才行。”

風儀確實沒有辦法親身上陣,他沒有慕幽那雙可洞察一切的眼睛,若他去“記錄”這些事,那就不叫“記錄”,而是胡編亂造了。

“我沒有那個本事。”他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己的缺陷,伸手推開屋門,慕幽沒有阻止他的動作,只是冷眼旁觀,任由他翻動桌上的紙張。

最近龍女所寫的東西,似乎都無法加以利用,風儀翻了兩下,頓覺索然無味,他在屋內環視一周,目光落在了紗帳上面。

它背後有個半大孩子,應當是慕幽和凡人生下的女兒。

天生神和凡人的女兒……她也像人仙和妖族的後代一樣特殊嗎?風儀這樣想著,慢慢湊近了屏風。

慕幽終於變了臉色,她拍案而起,厲聲喝令風儀停下,後者卻充耳不聞,全然將她當作空氣一般,他猛地拔出劍來,穿透了那層薄紗。龍女倒吸一口冷氣,以為風儀傷到了她的女兒,然而並沒有,被刺穿的只是帷帳,原本隱藏在後面的白芷不知何時不見了。

她去了哪兒?——這個問題就連慕幽也不清楚。水晶宮內並無機關暗道,白芷能躲到何處?

“你出來,我看到你了。”白芷的氣息就在附近,風儀能感覺得到,但或許是因為距離過近,或許是因為身上摻雜了凡人的血脈,他竟然發現不了這小姑娘藏在哪個方向。

但呼吸聲近在咫尺,清晰可聞。

風儀驀地轉過頭,看向左側的石雕,他視線慢慢下移,最終望見地上那片繡花的衣角。

躲在這種地方,還真以為自己能瞞天過海嗎?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幼稚得著實可笑。風儀蹲下去,伸手觸碰那朵花,咽喉處卻驟然一涼,銳利的劍鋒正橫在他身前,仿佛只要他做出動作,他的脖頸就會立刻被劃得血肉模糊。

在他身後的持劍者正是白芷,風儀能感到對方的手臂正在不斷收緊,他抓住石雕背後的那朵花,果然只拖出了一塊碎布。

“血脈不純,人倒是很機靈。”能有如此膽識,敢拿兵器指著他的,放眼三界都找不出幾個,風儀倒是有些佩服這小姑娘了,然而欽佩歸欽佩,他不會放任一把劍緊挨著自己的喉頭。

成年男子的力氣終究要比小女孩大得多,況且風儀體內具有靈力,無論看速度還是力量,都比白芷要強上數倍。白芷手腕一痛,短劍便被對方奪走,風儀將它遠遠丟到一旁,又把背後的小姑娘拉了過來。他右手中還握著劍,淩厲鋒芒照入女孩的眼眸,猶如野獸獠牙反射出的寒光一般陰森可怖。

長刀破水而來,硬生生將風儀逼退數步,慕幽一個箭步沖上前,自他手中奪回了自己的女兒。她終於出手了,風儀大笑起來。龍女和天帝可真是相似,前者身為天神卻與凡人結合,後者更是與妖族相戀,她們的名字如此相像,她們的兒女也都是同樣的討人厭。

慕幽將女兒護在身後,擡手召回兵器,在長刀重新回到她掌中的那一刻,風儀手握長劍,向她胸口刺來。她從容不迫地擋下這一擊,反手劈向對方側腰,後者旋身躲過,從袖間拋出一物,丟向她的面門。

鑒於此人陰險狡詐、詭計多端,凡是從他身邊飛過來的東西,龍女都懷疑上面淬過毒,她緊緊拉住白芷的手,忙不疊向旁閃去,卻在看清那玩意兒的一瞬間血氣上湧,幾乎想立刻將風儀絞成肉餡。

風儀的確狡詐,他拋出來那物不是別的,正是石雕上用於裝飾的明珠,他掠過慕幽身側,似乎發出了一聲嘲諷般的輕笑,龍女再想將他攔住,他卻已經到了門外。

其實他原本是想和慕幽好好打一場,他好奇對方的實力已經很久了,但他剛剛才發現,這水晶宮內不止慕幽一條黑龍。

龍王壓根就沒有走,他以為是自己乘虛而入,實際上是對方設局,要將他倒扣在龍宮這個大甕之中。

先前風儀並未被趕出門,他還以為是龍女太過懦弱,缺少天帝當年的膽識與氣魄,然而卻是他錯了,她們兩位在這種事上屬於不同類型,這是由她們各自的身份所決定的。慕幽不是天界的仙君,只是先龍王的小女兒,地位不算很高,因此行事更要沈穩內斂,而天帝身居高位,手掌重權,自然雷厲風行,手段強硬,風儀見慣了慕華的處理方式,竟把慕幽當成了她來看待,結果一腳踏入圈套。

北海龍王自水晶宮背後沖出,攔住了風儀的去路,威風凜凜的黑龍擁有強健的身軀、堅硬的鱗片,以及鋒利的爪牙,風儀那把長劍,在他面前遠不夠看。

慕幽將女兒留在屋內,喚來水族看護,自己也化回龍身,要協助兄長將風儀收拾一頓。兩條黑龍雙面夾擊,把風儀困在中間,四只比他頭顱還要大上一圈的金色眼瞳浮在水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我是否應該慶幸,自己早就不是小孩子?”風儀無奈地聳聳肩,“你們這副樣子讓孩子看到,恐怕他們會做噩夢。”

“廢話少說!”龍王發出低沈的吼聲,“今日就讓本王領教一下,慕華的師弟究竟能耐幾何!”

他一提到慕華,風儀就握緊了手中的劍,他仰頭看向面前這條巨龍,嗤笑道:“沒想到堂堂北海龍王,竟也成了慕華座下走狗!你想領教一下?那我就讓你長長見識!”

兩條黑龍猛地一甩長尾,同時向風儀撲來,他們戰作一團,在水下掀起急流。位於海底的水流最為兇猛,凡人就算能潛入此處,在暗流的沖擊下也會站立不穩,甚至還有可能被壓斷骨骼,然而風儀身形靈動,與兩位龍神交戰也絲毫不落下風,果然是當今的人仙之首,絕非浪得虛名。

就是要有強者對陣,戰事才算得上精彩,北海龍王本就好鬥,這下更是被風儀激起了興趣,而與此同時,在海面上攔截風儀部下的書懷,也終於和傀儡展開了惡戰。

陽光照耀下的北海,是前所未有的動蕩不安。水底暗流湧動,水面上揚起狂瀾,波紋一圈圈蕩開又被擊碎,水花四濺聲、金鐵相擊聲、風聲、人聲、龍吟聲,此刻紛紛響起,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要將周遭所有活物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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